第4章

「你這個傻子,誰讓你一個人來的!」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蒼白,卻又帶著一絲滿足。


 


「我以為……你走了。」


 


「我沒走!」


 


我抓著他的手,貼在我的臉上。


 


「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


 


他的手很冷,冷得像冰。


 


「沈娆……」


 


他看著我,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不走了!」


 


我哭著說。


 


「趙珩,你撐住,我帶你下山,我帶你去找大夫!」


 


「沒用的。」


 


他搖了搖頭,嘴裡湧出一口鮮血。


 


「這支箭,有毒。」


 


我的心,

瞬間沉到了谷底。


 


「不會的……」


 


我拼命搖頭。


 


「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解藥的!」


 


「沈娆。」


 


他忽然用力,回握住我的手。


 


「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你說多少件我都答應你!」


 


「忘了我。」


 


12


 


他說。


 


「拿著你的錢,找個好人嫁了,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


 


「不要……」


 


我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要!我誰都不要,我隻要你!」


 


這句話脫口而出。


 


連我自己都愣住了。


 


我什麼時候對他……


 


他的眼睛瞬間亮了。


 


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沈娆,你……」


 


他想說什麼,卻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


 


他咳出了更多的血。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


 


「趙珩!」


 


我驚慌地搖著他。


 


「你別睡,你看著我!」


 


他努力地想再看我一眼。


 


可是,他的眼皮卻越來越沉。


 


最終,他還是閉上了眼睛。


 


握著我的手也無力地滑落。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隻剩下我絕望的哭聲。


 


13


 


活了前頭二十多年。


 


好似沒什麼人對我付出過真心。


 


爹娘覺得我一個女兒家養在家裡浪費糧食。


 


就把我早早嫁給了村裡的富戶家。


 


說是嫁,實則是賣。


 


那富戶家的兒子身體不好,還是個傻子。


 


我小心翼翼地照顧了他一年。


 


他還是咽了氣。


 


富戶家把我趕了出來。


 


一點銀錢都沒給我。


 


我早知會這樣,早就偷偷攢下了二十兩。


 


這便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錢。


 


第一任夫君S後,爹娘覺得我晦氣,S活不讓我進家門。


 


我就一路來到了京城。


 


折騰一番,我嫁給了一個喪妻多年的員外。


 


他待我極好。


 


隻是他發妻留下的那雙兒女卻不喜我,無論我付出何種真心。


 


我是想好好過日子的。


 


可我這繼妻終歸是比不上自己的孩子。


 


後宅吵吵鬧鬧裡,我被趕出了家門。


 


還算有點良心。


 


第二任夫君給了我二百兩銀票。


 


我又四處飄搖。


 


直到再次遇到一個窮酸秀才。


 


他待我好,我嫁給了他。


 


過了一段安生日子。


 


可不過半年。


 


他卻沒了上進之心。


 


整日流連賭坊。


 


最後一次進賭坊後,他贏了許多。


 


回到家後卻直接興奮過了頭。


 


沒了氣。


 


第三人夫君留給我的銀錢最多。


 


可我也成了人人皆知的克夫婦人。


 


看著眾人異樣的目光。


 


我逃了。


 


正巧遇到別院招人做廚娘。


 


我帶著全部銀錢,進了別院。


 


因緣際會,意外睡了趙珩。


 


到了如今這樣的局面。


 


我不過也才二十三。


 


先頭的那幾年好似過了半輩子。


 


我忽而好怕。


 


我好怕趙珩這次被我連累。


 


我好怕。


 


趙珩,求求你,快些醒來……


 


14


 


李束帶著禁軍找到我們的時候。


 


天已經全黑了。


 


我抱著趙珩冰冷的身體,早已哭不出聲。


 


整個人,像被抽幹了靈魂的木偶。


 


李束看到趙珩的樣子。


 


這個八尺高的漢子當場就紅了眼眶。


 


「殿下!」


 


他跪倒在地,聲音嘶啞。


 


後面的禁軍也齊刷刷地跪了一地。


 


悲慟的氣氛在整個山谷蔓延。


 


我麻木地看著他們。


 


看著他們小心翼翼地,把趙珩的身體,從我懷裡接過去。


 


我不想放手。


 


可我沒有力氣了。


 


李束走到我面前,眼神復雜。


 


「沈姑娘,回去吧。」


 


我沒有理他,隻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想跟上抬著趙珩的馬車。


 


剛走一步,腿一軟,就往前栽去。


 


李束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姑娘,你受傷了。」


 


我低頭一看,才發現我的腳踝又紅又腫,不知什麼時候崴了。


 


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也在叫囂著疼痛。


 


可這些,都比不上我心裡的萬分之一。


 


「我要跟他一起走。」


 


我看著李束,一字一句地說。


 


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李束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我被扶上了馬車。


 


趙珩的身體,就安放在我身邊。


 


我伸手,輕輕地撫摸著他冰冷的臉頰。


 


還是那麼好看。


 


隻是,再也不會對我露出那種又氣又無奈的表情了。


 


再也不會,用那種霸道又笨拙的方式,對我好了。


 


馬車動了起來。


 


我靠在他的身邊,腦子裡一片空白。


 


回到別莊,早已亂成一團。


 


大夫、丫鬟、侍衛進進出出。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惶恐和絕望。


 


我像一個局外人,被安置在了一個偏僻的院子裡。


 


有丫鬟給我送來了傷藥和幹淨的衣服。


 


我沒有動。


 


我就那麼坐著,從天黑坐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李束來了。


 


他看起來,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沈姑娘。」


 


他站在我面前,欲言又止。


 


「他怎麼樣了?」


 


我問,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李束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才緩緩開口。


 


「殿下他……箭傷傷及心脈,又中了奇毒『離魂』。」


 


「所有大夫都束手無策。」


 


「他們說……」


 


李束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殿下他……恐怕撐不過今晚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


 


疼得我無法呼吸。


 


「帶我去見他。」


 


我說。


 


「沈姑娘,殿下他現在……」


 


「我再說一遍,帶我去見他!」


 


我猛地站起來,SS地盯著他。


 


李束被我的眼神震住了。


 


他嘆了口氣,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請隨我來。」


 


他的房間裡跪滿了人。


 


我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他。


 


房間裡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壓得人喘不過氣。


 


床邊跪著一排白發蒼蒼的大夫,個個面如S灰。


 


趙珩躺在床上,雙目緊閉,嘴唇毫無血色。


 


他的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


 


但還是有血一點一點地滲出來。


 


我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周圍的人,看到我,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但沒有人敢攔我。


 


我走到床邊跪了下來。


 


我伸出手,想去碰碰他的臉,卻又縮了回來。


 


我怕,我這一碰,他就碎了。


 


「都出去。」


 


我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


 


所有人都看向李束。


 


李束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揮了揮手。


 


「都退下吧。」


 


大夫和侍衛們如蒙大赦,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房間裡隻剩下我和他。


 


還有他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


 


我趴在他的床邊,把臉貼在他的手背上。


 


眼淚無聲地滑落。


 


「趙珩,

你這個騙子。」


 


「你不是說,你是天之驕子,百毒不侵嗎?」


 


「你怎麼能……就這麼倒下了?」


 


「你不是要我負責嗎?你起來啊!」


 


「你起來,我讓你管,我把錢都給你,我人也是你的,行不行?」


 


我語無倫次地說著胡話。


 


可他,沒有一點反應。


 


我忽然想起了什麼。


 


我從懷裡掏出那支被我攥得溫熱的木簪。


 


我把它放在他的枕邊。


 


「你看,我沒弄丟。」


 


「我還給你帶來了。」


 


「你睜開眼看看我,好不好?」


 


我像個瘋子一樣,對著一個昏迷不醒的人自言自語。


 


不知過了多久,門被輕輕推開了。


 


李束走了進來。


 


「沈姑娘。」


 


他的聲音充滿了疲憊。


 


「宮裡來人了。」


 


「皇上派了欽差大臣,即刻護送殿下回京。」


 


15


 


回京。


 


我心裡一痛。


 


他要走了。


 


要離開我了。


 


「我也要去。」


 


我說。


 


「沈姑娘。」


 


李束面露難色。


 


「此行路途遙遠,而且……宮裡規矩森嚴,您一個女兒家,恐怕不便。」


 


我抬起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如果他S了,我絕不獨活。」


 


我的眼神,一定很嚇人。


 


因為李束竟然被我看得後退了一步。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最終隻是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


 


「罷了。」


 


他說。


 


「我盡力安排。」


 


「但沈姑娘,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說。」


 


「殿下的世界,和您的世界,終究是不同的。」


 


「就算殿下能挺過這一關,你們的將來也注定坎坷。」


 


「皇上,是絕不會允許太子,娶一個……您這樣的女子的。」


 


他把「克夫小寡婦」這幾個字。


 


說得十分委婉。


 


但我聽懂了。


 


我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李統領,你以為,我圖的是太子妃的位置嗎?」


 


我看著床上那個生S不知的男人。


 


「我什麼都不圖。


 


「我隻圖他,能活著。」


 


哪怕,他活著,我們再無交集。


 


哪怕他活著,會娶別的女人,生兒育女。


 


隻要他活著。


 


就好。


 


16


 


李束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震撼。


 


他大概無法理解。


 


我這樣一個愛財如命的市井女人,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不懂。


 


連我自己……


 


都不懂。


 


我隻知道,從我在西山看到他倒在血泊裡的那一刻起。


 


我心裡的一些東西,就徹底碎了。


 


然後,又有什麼東西,在廢墟之上,悄然生長。


 


回京的路,漫長而壓抑。


 


趙珩一直沒有醒。


 


他就那麼安靜地躺在馬車裡,

氣息一天比一天微弱。


 


隨行的太醫每天都愁眉苦臉。


 


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那句「盡人事,聽天命」。


 


我衣不解帶地守著他。


 


給他擦臉、喂水,跟他說一些我們以前的事。


 


我說起我第一次見到他,覺得他手腳笨拙,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傻子。


 


我說起他嫌我數錢俗氣。


 


自己卻偷偷躲起來看我數。


 


我說起他被我氣得臉發青。


 


卻還是會笨拙地給我夾我愛吃的菜。


 


我說著說著,就笑了。


 


笑著笑著,又哭了。


 


李束說得對。


 


我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可偏偏,就是這兩個世界的人,被命運硬生生地綁在了一起。


 


這算什麼?


 


孽緣嗎?


 


馬車行了十天,終於到了京城。


 


京城的繁華,遠勝揚州。


 


但我沒有心情欣賞。


 


馬車沒有進城,而是直接駛向了城郊的一處皇家別院。


 


這裡,守衛更加森嚴。


 


趙珩被安置在了一間最清靜的院落裡。


 


然後,我就被「請」了出來。


 


攔住我的,是一個面容嚴肅的老嬤嬤。


 


「沈姑娘,這裡是皇家禁地,外人不得入內。」


 


「我是來照顧殿下的。」


 


「殿下的起居,自有宮人伺候,不勞姑娘費心。」


 


老嬤嬤的語氣客氣,卻又帶著不容置喙的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