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婆婆咬碎了牙,又瞪我幾眼,活像是我蠱惑了溫潋舟不認親娘一般。


 


待她們二人罵罵咧咧地走了,我才看向溫潋舟。


「你明知道她們說的是真的。」


 


他依舊牽著我的手,怕我跑了似的。


 


「遙娘糊塗了,我不認識她們。」


 


火舌纏上木柴,四下靜謐,隻有柴被蠶食吞噬的聲響。


 


良久,溫潋舟輕聲道:「那夜我醒來時,便見你在哭。」


 


「一見你哭,我便胸中煩悶,心口疼得厲害。」


 


「是以,你說你是我的妻,我信。你說我們恩愛不移……我卻不敢信。你使計讓我隻能做搬貨的苦力,故意餓我,又在晚膳裡下迷藥叫我昏睡,留我一人在竹屋裡。隻是我沒有你在身側便睡不安穩,或是說……不敢睡。」


 


「我瞧見你走出竹林,

鑽入馬車,你在馬車裡待了一夜,我便在竹林裡守了你一夜。」


 


「我猜想,定是我做了什麼叫你難過的事情。」


 


「可我想不起來,現下我倒是猜出了些緣由。」


 


他抬眼瞧我,一雙眸溫情如水,笑道:「你想回江南,我陪你一道去,此處生意不好做,回江南再做吧?」


 


偏偏話語像火,灼燒得我心痛,我緊咬後槽牙,甩開了他的手。


 


他一時不察跌落在地,卻還是用那雙眼盯著我。


 


「我明日來取和離書。」


 


14


 


說好明日再去,我卻有些怕溫潋舟的那雙眼。


 


我算著日子,飛鴿傳信到江南需要多久,兄長到江南又要多久。


 


我還有多久才能回去。


 


在等兄長的日子,我將鋪子收回,宅邸收回。


 


婆婆見我鐵了心,

不再哭著扮可憐。


 


她指著我便罵:「你當我們潋舟有多稀罕你似的?還不是三年了都不下蛋!我們溫家不要你這種不會下蛋的母雞!」


 


「可憐我們潋舟,還說是他不想要孩子,我問過大夫了,大夫說你體虛體寒,難受孕,拿著你的錢滾!回什麼江南去吧!把我的潋舟還給我!」


 


我靜靜地看著她,忽然想笑。


 


「你忘了,」我說,「我為什麼會認識溫潋舟,不就是因為你重病,他沒錢給你請大夫嗎?」


 


「他跪在我的馬車前的樣子,你當然不知道,因為你奄奄一息,半隻腳踏進鬼門關!」


 


「所以婆婆,你讓我拿著錢滾,這些還不夠。」


 


「溫潋舟要把你的買命錢都加倍還給我才對。」


 


她驚愕地瞪大眼,半晌說不出話。


 


「要我幫你算算嗎?

溫潋舟的俸祿可不夠還,你們母子和你的侄女,怕是要餘生都隻能住破落的茅草屋了,下半輩子也享不了清福,到S都得還我的錢債。」


 


「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你們都隻能過窮苦日子,就像從前那樣。你以為溫潋舟靠著他一腔才華中榜,一路平步青雲,你就能過上錦衣玉食的好日子?你卻不算算官場上的人情債是誰出的錢?不想想你還能在這生龍活虎地與我對嗆,是因為誰?」


 


「那些珍補的藥材,你以為憑溫潋舟這小官就能給你找來?」


 


「你說我是毒婦,我搶了你唯一的兒子,可你不知道,溫潋舟為了娶我,在大雪裡跪了三天三夜!配不上我的從來都是你的兒子溫潋舟,你乘了他的風過了三年快活日子就知足吧。」


 


她像是如夢初醒,轉而便換了語調,捉著我的衣袖,央我:「樂遙,方才是婆婆一時氣急,

說錯了話,潋舟心疼你還來不及呢,潋舟他和歡寧真的什麼都沒發生,你要怪就怪我這個老太婆吧!都是我不好,潋舟他……」


 


「江雲,」我甩開她的手,深深嘆了口氣,疲憊不堪,「該把人趕出去了。」


 


15


 


處理完婆婆,我回了竹屋。


 


距離上次,已經過了五日。


 


江雲說他日日等著我回來吃晚飯,我不回來他便也不吃了。


 


第二日便餓著肚子去碼頭上工,時常暈在街上。


 


就算如此,他也沒回過溫府,沒去過御史臺。


 


溫潋舟依舊將自己弄得狼狽至極,見我來了,眼睛一亮,從鍋裡端出剛熱的飯菜。


 


「遙娘,你回來了!我今日做了……」


 


「我今日將你的母親趕出府了。


 


他一頓,仿若未聞地繼續道:「要吃飯了嗎?我給你盛?」


 


「我救過你母親的命,現在我要她償還命債。」


 


「……」


 


溫潋舟將飯碗放在我面前,還是笑:「吃飯吧,你在外有沒有吃東西?別餓著。」


 


我不動碗筷,隻道:「我將你的表妹趕出了別院。」


 


「她們姑侄就要流落街頭了,你也置若罔聞嗎?」


 


當真是薄情寡義。


 


我忽然覺得悲哀。


 


我與溫潋舟說不通。


 


柳歡寧現在的下場,不就和我之前一樣嗎?


 


「如果這樣你能解氣的話,」溫潋舟苦笑了聲,「我……」


 


「和離書。」我打斷他,「五日了,溫潋舟,和離書。


 


他默然地看著我。


 


良久才道:「可……」


 


「小遙妹妹!」


 


身後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有人牽著馬穿過竹林。


 


我猛然回頭。


 


江雲在他前頭領著路。


 


是兄長的朋友,我曾經見過。


 


我驚喜地起身。


 


「你哥收到了你的信,還在來的路上,但江南路遠,急得團團轉,我正巧在皇城周遭辦事,便先替他來了。」


 


「聽說你要回江南,現在就走嗎?興許後日就能在半道上同你哥匯合。」


 


現在?


 


我略微遲疑,回頭看向溫潋舟。


 


連笑意都冷了幾分。


 


他不知在想什麼,一直盯著我的臉,倏而淚光瑩然。


 


我蹙起眉,

我從未見過溫潋舟這副模樣。


 


我們緘默片刻。


 


他扶著額,冷汗涔涔地,像是在忍痛。


 


面上依舊笑得苦澀。


 


「遙娘……」


 


兄長的朋友十分識相地退出竹林,我歉疚地表示讓他稍微等等我。


 


其他事情都已經處理完,除了溫潋舟。


 


我將紙在他面前攤開。


 


「你回去當你的御史中丞,你這麼聰明,升官很快的。再娶上你心愛的表妹,生你們想要的孩子,不是很好嗎?」


 


溫潋舟從來沒跟我提過想要孩子的事情。


 


若不是婆婆提了,我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


 


但我現下也不願費心去想。


 


我隻想化作鳥兒,振翅高飛,回到我朝思暮想的家鄉。


 


那裡沒有負心郎,

沒有會冷到心痛的雪。


 


「每月去錢莊將未盡的債款打過來,我不纏著你們。」


 


他捂著頭,似乎疼痛難忍。


 


「樂遙……」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麼意思嗎?」


 


我將磨好的墨放到他面前。


 


眺向南方。


 


我長嘆了口氣。


 


「我將樂逍遙。」


 


父母希望我這一生都逍遙自在,是我將自己困在了溫潋舟這裡。


 


而現下,我想離開。


 


「所以溫潋舟,你放過我吧。」


 


16


 


兄長的人來得比我預想得早許多。


 


溫潋舟若執意不願,我便也隻能走上另一條困難些的「休夫」路。


 


未料他隻是扶著額,垂頭盯著墨許久。


 


長睫發著顫,

掩去眸底所有。


 


我強迫自己耐著性子等他。


 


他忽而笑了一聲。


 


抬眸看向我,笑意不變。


 


隻是臉色蒼白得駭人。


 


眸裡卻平白多了許多我看不懂的情緒。


 


他抖著手執筆,向來凌厲的字寫得歪扭。


 


隻是幾句話,寫得又慢又拖。


 


「你回江南後……還會回來嗎?」


 


我盯著他落筆,他能松口最好,我很快便是自由身,語氣也稍緩。


 


「不會,我討厭這裡的寒冬。」


 


一滴濃重的墨滴在紙上,他又續上字。


 


「……」


 


他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我拿著和離書,忽然覺得一身輕松。


 


輕松得有些悵惘。


 


三年愛恨,到最後都隻是薄薄一張紙。


 


我連頭都沒回,不知道該說什麼,就什麼也沒說。


 


快步離開竹林時,聽得後面一陣悶響,像是什麼摔在了地上。


 


我迫使自己繼續往前走,忍著沒有回頭看。


 


細碎的,夾雜著痛苦的喘息,難辨的哭腔,正喊著我的名字。


 


我攥緊和離書,飛也似地跑起來。


 


我要回家了。


 


去做自在逍遙的江南燕。


 


17 溫潋舟


 


總有人不叫她逍遙。


 


原來這個人是他。


 


江樂遙看向別的兄長的笑意,真切得叫他頃刻要落下淚來。


 


近乎在此刻,他頭疼欲裂,遺忘的記憶像針扎一般,刺刺的,緩慢的,回歸原位。


 


失去記憶的他不知緣由,

不知如何挽留,笨拙地順著她的意思,想討她歡心。


 


恢復記憶的他偏偏再狠不下心將人留下。


 


她在他這裡,感到痛苦,時刻都在傷心。


 


連笑都是苦的、澀的,掩蓋著深切的酸楚。


 


放她離開吧。


 


強留的燕隻會在籠中撞得頭破血流。


 


……


 


再醒來時,仍在這破竹屋中。


 


在等江樂遙回來的日子,他自己補了屋,叫屋裡頭沒那麼冷。


 


她向來畏寒,卻又貪玩,總得細心瞧著些,將凍紅的手捂在懷裡。


 


瞬間的恍惚,叫他以為此前盡是一場夢。


 


夫人沒有化作燕飛走,他們還是恩愛兩不疑、結發長相守的夫妻。


 


就像從前那樣。


 


他們在同一張床榻上。


 


他問她有什麼想要的生辰禮。


 


江樂遙故意扮出冥思苦想的模樣:「我想要的?」


 


「我想你天天陪我,陪我回江南,到了江南,就算你不當官,我也能養活你!」


 


他順著她的玩笑話:「我不當官還能做什麼?遙娘,吃白飯的話,嶽丈厭棄我,叫你休了我怎麼辦?」


 


「哎呀,那你就當個教書先生,住在那種……小竹屋裡,我們一道住在小竹屋裡,白日你教書,我回自家鋪子裡偷些好吃的糕點給你和學生們,晚上我們……」


 


偏偏連回憶都不讓他獨自享受。


 


溫潋舟昏昏沉沉的,被喚回現實。


 


「表哥!你昏了一夜,終於醒了,感覺怎麼樣?」


 


柳歡寧急急撲了過來。


 


「你在夢中也流著淚……醒來得多喝些水。


 


他垂眼看著對方扶在自己臂彎的手,下意識便甩開。


 


嗓音澀啞:「別碰我。」


 


對方訕訕地收回手,怯生生地往屋外一瞧,小聲道:「姑母很生氣。」


 


生氣的緣由很簡單,簡單到不需要他細想。


 


不過是江樂遙與他和離,將宅子與錢財都帶走了,還欠下一筆難還的債。


 


溫母罵罵咧咧地端著熱水進來。


 


見他醒了,嘴上依舊不饒人:「我說那江樂遙定是移情別戀,相中其他男人了,要不然怎會鐵了心要同你和離?」


 


「早該休了她了,整日在府中看得我心煩。」


 


溫潋舟默然無言地翻身下床,晃得腦袋一疼,迫得他頓下。


 


「怎麼了,難道我說錯了?」溫母不依不饒,「她當日就是和一個面生的男人一起找到我和你表妹,

說你暈在了竹屋,那男人定是她的情郎……」


 


「母親!」


 


他有氣無力,頭暈腦脹,心痛得連喘息都得小心翼翼。


 


「吼我幹什麼?本來就是,都是你太慣著她,要我說,讓她跪幾天就乖了,先前你總護她,現在還要護她?她都跟人跑啦!讓咱娘倆欠下一輩子都還不清的債!到底誰才是你娘?」


 


「姑母,你別說了……表哥才剛醒。」


 


「……應得的。」


 


「你說什麼?」


 


他跌跌撞撞走出竹屋,身形憔悴消瘦,雪落在身上,瞬息間便化成了水,滲進薄衣,凜冽砭骨。


 


「都是你我應得的,母親。」


 


第二日他便去辭了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