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晨光熹微之際,我衝她笑了笑。


「早知道當時……聽兄長的啦。」


 


我後悔了。


 


我受不住這裡的冬天。


 


我不管溫潋舟了,我要自己回江南。


 


10


 


我要回家。


 


我要把溫潋舟休了,我要帶走我的東西。


 


婆婆對我的話氣得心口疼,我不搭理她。


 


父母在皇城的宅子一直空置,這三年兄長來皇城看過我。


 


回回都被我蒙了過去。


 


他問我過得如何,溫潋舟待我好不好,不開心就回家吧。


 


我說很好很好,我會和溫潋舟一起回江南。


 


我以為我演得很好,但興許兄長早已經有所察覺。


 


他在宅院裡留了封信。


 


算準了我無處可去的時候會回到這裡。


 


他在上面寫:想回來就飛書一封,哥哥會來接你。江南離皇城不遠,哥哥會變作江南的燕飛過來,帶走雛燕,一起回家。


 


鳥籠裡的信鴿,還有家丁日日照料。


 


騙人,江南離皇城遠得很。


 


我寫了封信,什麼也沒說,隻說我想回家。


 


在回竹屋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從前來皇城的時候,我總嫌皇城太無聊,天子腳下,繁榮歸繁榮,卻像個四四方方的籠子,壓抑得人喘不過氣。


 


再往前走些便是溫潋舟做工的碼頭。


 


我想了想,隻遙遙望了一眼。


 


他身姿挺拔,總是很好認。


 


似乎有所察覺,往我這邊看來。


 


我偏過頭。


 


驀然想到成親那日。


 


那是個雪日。


 


我被兜著紅蓋頭,

什麼都看不清,雖然冷,但興奮得厲害,心裡也痒,偷偷掀開一角。


 


他穿著喜服,我一眼就瞧見了他,微雪在他肩上積了薄薄的一層,恰似雪中紅梅,天地缟素,唯我們不肯服白。


 


溫潋舟也察覺到我的目光,緩緩看過來,在我衝他揚起笑之前,喜婆就急急將我的蓋頭放下。


 


「這可不行啊,您的蓋頭得新郎官掀才行!自己掀會丟福氣的!」


 


「可我……」


 


「無事的,福氣我接住了。」


 


溫潋舟帶笑的嗓音從頭頂傳來,他牢牢牽過我凍得發紅的手,捂在喜服袖中。


 


很暖和,我撓了撓他的掌心。


 


「哎喲,您怎麼能……哎喲!這怎麼行吶?」


 


喜婆叫喚著,最後拗不過我們,隻能由著我們去了。


 


隻是現下看來,喜婆說得沒錯,福氣確實丟了。


 


溫潋舟並沒有接住我丟走的福氣。


 


11


 


我帶著江雲就要走。


 


江雲忽地喚住我:「小姐!」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是柳歡寧。


 


她帶著帕子,滿臉是心疼。


 


嬌憨的嗓音模模糊糊地傳了過來。


 


「表哥,你出了好多汗,天冷,不快些擦掉,會著涼的。」


 


好刺目,我明明不想看,眼睛卻不聽使喚。


 


我看著柳歡寧雀躍得想拭去溫潋舟額上的汗。


 


溫潋舟蹙眉避開,身旁的人卻起著哄。


 


喊他溫大人,說他娘子都來看他,叫他不必顧慮他們。


 


我想離開這裡,腳卻像生了根,將我困在原地,隻能看著他們卿卿我我。


 


寒風像刀一樣剜著我的心。


 


「她不是我夫人,還請不要誤會。」


 


溫潋舟聲色冷淡,柳歡寧僵在原地,帶著尷尬,將要哭出來似的:「表哥,可我們明明共系同心結……」


 


「表妹,」溫潋舟面上掛笑,「怕是你記錯了,我身上可沒有你說的同心結,我已經成婚,也隻想與我的夫人相守,請你自重些。」


 


「表……」


 


「遙娘!」


 


溫潋舟倏然遙遙喚我,打斷了柳歡寧的話。


 


他急急朝我跑過來,笑意同方才面對柳歡寧都有差別。


 


「我今日下工早,想吃什麼?」


 


橘紅的夕陽映在他額前的薄汗上,粼粼發光。


 


「我一瞧見你便想過來,沒料想表妹也在,

才耽擱了會兒,遙娘……」


 


語調緩緩低下去,他滯了聲。


 


有力又輕柔地將我緊握的拳分開。


 


他的手上水泡被磨破,留下了粗糙不平的痕,很醜。


 


輕輕地撫過我的掌心。


 


「都有指甲印了……遙娘,心裡若有氣,打我罵我都好,不要弄疼自己。」


 


「哎,這位不就是讓我們刁難……」他身後的伙計悄然止聲,訕笑道:「原來這位才是你娘子啊……」


 


溫潋舟沒理會他們,自顧自牽起我的手。


 


「昨日的綠豆糕吃完了麼?要買些桂花糕嗎?」


 


我任他牽著走,又慢他幾步。


 


他的背影如舊,每日都在逞強,

這類粗活他分明做不動。


 


明明聽柳歡寧的話,可以回去繼續舒舒服服地當他的官,可以趁機與我和離,娶他心愛的表妹為妻,他為何還是如此?


 


揣測他的心意實在是太累了。


 


溫潋舟買了剛出爐的桂花糕,還冒著熱氣,捧到我面前。


 


「溫潋舟。」


 


我看向他的眼。


 


如寶玉含輝,溫情脈脈,卻又摻帶著小心翼翼。


 


像做錯事的孩子。


 


我頓了頓,沒接他遞來的桂花糕。


 


「我要回江南了。」


 


12


 


「回江南?」溫潋舟眨了眨眼,又笑,「好,我陪你一起。」


 


「隻是這幾日的工錢盡買了糕點,我明日便去問工頭可否預支些工錢,江南路遠,我們……」


 


「我們和離吧。


 


他瞳孔震顫一瞬,困惑又詫異,到最後仍是揚起笑:「為什麼?」


 


我想了想,他失了憶,定然連對柳歡寧的情意也忘了個幹淨。


 


於是我道:「我們貌合神離已久,你表妹說的沒錯,你們才是一對。」


 


「我騙了你,因為我討厭你,我要你受些磋磨,心裡才會痛快。」


 


「你不是早就發現了嗎?我故意讓你吃不飽,讓你去做苦力,讓你獨自在竹屋裡受凍,故意在茶樓上看你的笑話,拿你的工錢收買其他人刁難你。」


 


「所以我們和離吧,溫潋舟,我不折磨你了。」


 


「不,不。」


 


溫潋舟搖了搖頭,他眸中含霧,還是在笑。


 


「遙娘,可……」


 


「你失憶了,自然不記得我們之前多有嫌隙,

我騙你夫妻恩愛不移,你不是也半信半疑麼?」


 


「現下我告訴你真相了,你不是什麼來皇城做生意血本無歸的商人溫潋舟,也不是村婦江樂遙的夫君溫潋舟,你是御史臺的溫潋舟,是柳歡寧的好表哥、心上人溫潋舟。」


 


「遙娘……」


 


我掙開他牽我的手,垂著眼沒看他。


 


「你自然也不是我的溫潋舟。」


 


「我看你受苦也看膩了,往後我們再無瓜葛,今日入夜前,給我和離書。」


 


我瞧著他的拳頭捏得緊,發著顫。


 


那雙白玉般的手,在短短半月的磋磨下,變得斑駁不堪。


 


須臾,我聽見他輕笑了一聲。


 


「我不願意。」


 


「我不信你。」


 


「你若是真厭棄我,又怎麼總是悲傷地看著我?

你的話說得狠心絕情,眼睛卻像是在哭泣。」


 


「我不記得過往的一切,但我知道,你是我的妻。」


 


「所以遙娘,我們先回家,好嗎?」


 


他捧著我的臉,迫使我對上他的眼睛。


 


笑意哀戚懇切。


 


「再不回家,桂花糕就要涼了。」


 


13


 


我們再度回了竹屋。


 


我看著他生疏地架鍋起灶。


 


「為什麼不回溫府?」


 


我問他。


 


他盯著火,臉上又沾了灰,笑意很深。


 


「我猜想你不大喜歡那裡,如果在這裡能讓你高興的話,我……」


 


我起身要走,不想聽他冠冕堂皇的話。


 


不論失憶與否,溫潋舟永遠都是溫潋舟。


 


我不想再被他的假話騙了。


 


「遙娘你去……」


 


「江樂遙!」


 


我蹙眉看向來人,是婆婆和柳歡寧。


 


估摸著是在碼頭那兒,和溫潋舟牽扯不清的時候。


 


被柳歡寧尋了機會跟上。


 


她們二人氣勢洶洶,婆婆一見溫潋舟如此模樣,更是對我氣不打一處來。


 


「原來歡寧沒有騙我,真是你這毒婦做的局?將我們潋舟困在此處,盡做這些苦活累活!」


 


「我的兒啊……」


 


偏生溫潋舟躲了她的手,將我護在身後。


 


他蹙了蹙眉,從言語中辨出身份:「母親?」


 


「是我呀,是娘來了,潋舟……」


 


「這毒婦還說要與你和離,原是騙我來的,

和你在這裡住著,沒有我在,便敢欺到你頭上去了!」


 


「就是!我與表哥都說了,表哥還不信。」


 


「潋舟,同我回家,住的這什麼破落屋子!」


 


溫潋舟卻牽上我的手,他緊抿唇,不發一言。


 


我亦懶得言語。


 


我望向南邊的天,那處的風又輕又柔,竹葉簌簌作響。我從前覺得溫潋舟就像竹,生於寒天不敗不倒。


 


於是我敬重獨自拉扯溫潋舟長大,將溫潋舟養成這副模樣的婆婆。


 


婆婆過於愛子,我亦能理解包容。


 


但我現下疲於解釋。


 


耳旁依舊是婆婆的汙言穢語。


 


她將從前的事添油加醋,希望溫潋舟能與她站在一塊,一道貶低我。


 


反正篤定我愛得深切,不會輕易離開。


 


屆時,這也不過是小打小鬧,

最後日子還是照樣過。


 


風也遮掩不住聒噪刺耳的聲音。


 


我瞧著葉落下,墜到塵土上,又被寒風一帶,遠去了。


 


我想,若溫潋舟能因此厭惡我,放手給我和離書最好不過。


 


他失了憶,不記得曾經與我父親做過的約定,不會有錢財方面的顧慮,故而忍著不與我和離。


 


倏然,有人輕嘆了聲。


 


嘆息散在風裡,牽著我的手緊了又緊。


 


「原是如此。」


 


溫潋舟笑了聲,他垂著眼,嘴角揚得蒼涼。


 


「……原是如此,怪不得你想走。」


 


後半句輕得散在風裡,我卻聽見了。


 


「就是這樣,潋舟,和阿娘回家去,她要是想住這破屋子,就讓她自個兒住去……」


 


他並未理會,

反倒是強硬地牽著我回到灶邊。


 


將那兩人的話當作耳旁風,吹過就散。


 


單手將柴扔進火裡,風吹起的煙將他的眼蒙得混沌。


 


另一隻手仍緊緊握著我的手。


 


「遙娘,」他側過臉朝我彎眼一笑,將婆婆喚他的聲音都擋了去,「今晚想吃什麼?我做給你吃。」


 


「桂花糕涼了,還得熱熱。」


 


「潋舟!」


 


婆婆大步越過來,柳歡寧在她身後跟得緊,狐假虎威地瞪我一眼。


 


溫潋舟隻顧加柴,又道:「此處偏僻,怎麼有生人?遙娘,是你認識的人麼?」


 


「若不認識,就差你的侍女將人趕走吧,莫要耽誤了用飯。」


 


「潋舟,你說什麼?誰是生人,你要趕走誰?我是你娘,你親娘!」


 


「大娘,你要找的人估摸是御史臺的溫潋舟。

那你尋錯了,我是來此做生意血本無歸的小商人溫潋舟,在這裡我隻認得我的夫人,還請你……」


 


溫潋舟頓了頓,道:「不要在此犬吠,擾我夫人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