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溫潋舟!你做什麼?」
「遙娘。」
溫潋舟的唇息繾綣地縈著我的耳畔。
伴著夜風一同竄入我的衣裙下擺。
「我們不是夫妻麼?也該做些夫妻之間的趣事了。」
5
「溫潋舟!」
我偏頭避過他的唇,咬牙瞪他。
他陰沉著臉,墨黑的眸裡隻有零星一點月光。
倏而,他扯起笑。
「怎麼了?」
他明明已經知道我在騙他,為什麼還要這樣戲弄我?
「不是遙娘說的麼?我們夫妻恩愛不移。」
我惡狠狠地瞪著他。
溫潋舟輕嘆了口氣,與我交頸而臥,鬢發廝磨。
「遙娘,我今日做工時,
碰到了一位姑娘。」
「她自稱是我的表妹。她道,我是御史臺的官,是她的心上人。我曾經允諾過要娶她,卻出爾反爾,另娶了他人。」
我冷嗤。
「與我一同做工的人說,一位笑起來有梨渦的漂亮姑娘給了他們錢,叫他們想盡辦法刁難我。」
「遙娘……但我不信他們。」
我沒有說話。
溫潋舟在我頸間深深嘆了口氣。
「我失了記憶,不知道先前做了什麼惹你不快,亦不知道如何改正。你為難我,想看我窘迫的樣子,我便順著你的意來。」
「我隻是有些生氣,氣你刁難我,卻不告訴我緣由。」
我不明白溫潋舟這是搞哪出。
他戒心甚重,當即不信柳歡寧的話,回家後見我如此反應,
那也該明白了。
「你該信他們。」
我將他推開,掏出同心結,扔在他臉上。
「這就是你與你那好表妹的定情信物!你們青梅竹馬,兩小無……」
溫潋舟垂頭,散亂的發絲遮蔽了他的眼。
他撿起同心結,重新燃起燭火。
同心結染上火,頃刻便化作火星點點,湮滅成灰。
我愕然地止住聲。
「現在沒有了,定情信物。」
溫潋舟彎唇淡笑,眼眸裡映著躍動的火焰,旋即又看向我,我乍一時有被火包裹的燙意。
他復又上床,將我擁入懷中。
「好樂遙,今夜……我想抱著你睡,夜裡涼,馬車裡也睡不舒坦。」
「什……」
「噓,
」溫潋舟抱著我,聲音帶著困倦,「明日我還要早起做工,我不鬧你了。遙娘,睡吧。」
我僵著身子,思緒亂如麻。
不可能……
我先前日日在他的晚膳裡下了藥,他應當昏睡過去才對。
怎麼會知道我每夜都會將他丟在這裡?
我不明白,溫潋舟已然知曉我一直在騙他,又為什麼這樣做?
6
我一整夜都沒睡好,期間想掙開他,他也依舊緊著手,將我牢牢錮在懷裡。
夜裡寒風瑟瑟,溫潋舟抱著我,像一個人形火爐。
我體寒,小時候凍狠了,手腳不抱著些暖人的玩意兒就熱不起來,睡夢中的溫潋舟便習慣性地將我的手捂在懷裡。
我醒來時懵懵懂懂,坐在床上,一時間有些沒反應過來。
外頭傳來些聲響,溫潋舟端著碗熱乎的面進來了。
瑤階玉樹一般的人,此時灰頭土臉,見我起了,邀功似的將面端給我。
眼如點漆,灼灼地盯著我。
「遙娘,嘗嘗?」
「……」
一看就很難吃。
我避過他的面,熱氣如霧,令他的臉也朦朧起來。
看不清他眸底的情緒。
「你到底想做什麼?你不是已經知道我……」
「樂遙,」溫潋舟打斷我的話,將面放在一邊,他彎起唇,「我去做工了,記得趁熱吃。」
「我試過好多次,這次可以入口。」
我困惑地蹙眉,打量他。
他一如既往,就像未曾遇到過柳歡寧。
「剩下的工錢放在枕下,你若是白日無聊,在我做工的附近有一家茶館,聽說那裡的茶點還不錯。」
7
溫潋舟走後,我喚來江雲。
確認溫潋舟在遇到柳歡寧前,都沒碰到過其他認識的人。
那些在碼頭搬貨的伙計,也確實不識得他。
溫潋舟的話語卻好像知道我這段時日來做的所有手腳。
但他仍舊不戳穿我,為什麼?
我盯著那碗熱面,胃口全無。
照例全分給了小乞兒。
今日沒心情去茶樓,我回了溫府。
溫潋舟失蹤的事情瞞了所有人。
柳歡寧既然昨日碰見了失憶的溫潋舟,那她應當早早來婆婆面前告我的狀才對。
洗去她與溫潋舟私奔的謠傳,證實這一切都是我的謊。
可府裡依舊冷清。
婆婆見我來了,擰眉厲聲斥我:「你說不要報官,可到現在你都沒找到潋舟!」
「要是潋舟這段時日在外受了什麼意外……」
「你過來!跪下!」
我靜靜地看著她,沒動。
我都已經對溫潋舟心灰意冷,打定主意,報復折磨完他,便要和離,帶走我留在這裡的所有鋪子和房契,回江南逍遙自在。
再逆來順受,希冀婆婆能善待我,祈望溫潋舟少些擔憂,我未免有些太賤了。
「夫君不是同歡寧表妹私奔了麼?」我笑說,「想來也不會出什麼意外。」
當年溫潋舟在我家暫留在皇城的宅院門口跪了三天三夜,雪在他身上落了厚厚的一層,他依舊脊背挺直,似山中玉松亭亭而立,不折不屈。
父親才松了口。
條件是溫潋舟不得納妾,不得變心,這輩子都隻能忠於我。
若是離棄我,他會收回所有對溫家的添助,而溫家則要加倍償還。
婆婆呸了一聲。
婦人窮苦了一輩子,將所有希望寄託在獨子身上,如今獨子功成名就,官場平步青雲。
看不上我是商人之女,覺得我配不上溫潋舟,又欲壑難填,要將錢SS攥在手裡。
「胡說什麼?潋舟與歡寧不是你想的那樣。」
一個是她至親的兒子,一個是她疼愛的侄女。
「都是你多想了!女子善妒是大忌,丈夫是天,你怎麼能懷疑潋舟?」
「況且,就算真有什麼,歡寧也入不了我們溫家的門!你又怕什麼?」
「過來,跪下,向佛祖認錯!」
我懶得與她多費口舌。
「我找到溫潋舟了。」
她眼睛一亮,手正要抓過來,被江雲擋回。
「府裡家丁的奴契在我手上,我會帶走他們。這宅邸的房契我也會收回。這幾日還請婆婆早做準備,免得到時無處下榻。」
「什麼?江樂遙!你什麼意思?」
我盯著她那雙精明算計的眼,從來沒將我當成一家人。
她隻將我當作吐錢蟾蜍。
我笑道:「意思是,我要休了溫潋舟,回江南。」
8
我受不了北方的寒冬。
卻為了溫潋舟忍了三年。
出嫁那日,兄長背著我,一步一緩。
他踩在滿地的喜糖上,輕聲問我:「真的要嫁嗎?」
「你自小怕冷,你受不住這裡的冬天。」
「如果你後悔了,
哥哥現在就帶你逃婚,我們回江南。」
彼時我還憨憨地笑著兄長:「這麼舍不得我呀?那你平日還總欺負我。」
「放心吧!我等冬日的時候,就捉著溫潋舟回江南過冬。」
偏偏我一次都沒回過。
我在這裡沒有能說話的密友,隻有溫潋舟。
冬日屋裡生著暖爐,腳依舊捂不熱乎。
我懶洋洋地不想動彈,溫潋舟會一手執筆寫著什麼,一手將我的腳揣在他懷裡捂。
大夫說我體寒,手腳發涼是常事,需得慢慢調養。
溫潋舟渾身都暖乎乎的,我喜歡掛在他身上。
他也不惱,任著我胡鬧。
背著我走來走去,一邊處理公務,一邊同我說些小話。
說他同僚的夫人管得嚴,同僚連酒都偷吃不了。
我故意用手去冰他裸露出的脖頸,
笑罵他:「好你個溫潋舟,當上官了,膽子大了?你嫌我管你?」
他順著我的意思連連求饒:「沒有呀,遙娘,我喜歡你管著我。」
我們靠在一起,總是十指相扣。
那時候,凜冽的冬天再難熬,我再想家,再念著江南的燕,也會有人來捂暖我的手腳。
他說:「遙娘,過幾日休沐,我再去要幾日假,我們一起回江南。」
幾日後卻等到了柳歡寧入皇城投靠婆婆。
她說父親要將她賣給村西的麻子臉,她不肯,逃了出來。
一路顛沛流離才尋到這裡。
她哭訴著姑母一向疼她,她不想回去嫁人。
剛留府幾日,溫潋舟便說在外租個宅子,讓柳歡寧獨自住去吧。
婆婆擔憂,不肯。柳歡寧也泫然欲泣,她人生地不熟,想和姑母表哥再住些時日。
回江南之事被阻礙,拖延到春日來臨,也杳無定論。
我一直想帶溫潋舟回我長大的地方看看,現在也沒有必要了。
9
溫潋舟也曾愧疚地哄我:「遙娘寬心,江南我定會與你同去的。」
他也曾嫌柳歡寧聒噪惹人煩,數次想將人送出府。
隔日,婆婆便趁他不在,喚我去罰跪。
稱我小肚雞腸,連表妹都容不下。
稱歡寧與潋舟自小青梅竹馬,若不是我橫插一腳,歡寧也不必經歷這一遭。
她說這都是我欠柳歡寧的。
我心裡惹火,萬般不解,卻也為了溫潋舟忍下。
後來柳歡寧終於搬出了府,我為她尋來可人體貼的侍女,數十個護院,叫她在外住得心安。
我以為這一切便到此為止。
直到又一年冬天,
他同我嬉鬧時,碰見婆婆,會驟然冷下臉。
連一向緊扣的手都松了勁。
我指間一空,想抓他,他也隻是淡淡笑著躲開。
「遙娘,我還有事,待會兒回屋尋你。」
再後來,他逐漸晚歸,身上的香與柳歡寧的如出一轍,唇上還有不明的血痂。
我問他出什麼事了,他笑得疲倦,隻說忙得沒瞧路,不小心磕傷了。
我膝上有淤青,他亦心不在焉未曾察覺。
再到半月前,我想去七夕燈會,溫潋舟要了一日假,應了我,卻又爽約,說公務纏身。
婆婆無故刁難我,叫我抄經書。
我不服氣,不肯抄,在外院散步,便撞見家丁慌慌張張地來報。
溫潋舟同柳歡寧在七夕燈會幽會,被車衝撞,為了護著柳歡寧,腦袋磕傷,昏迷不醒。
我急急忙忙隨著家丁一道去,喊來大夫,卻在他身上尋到同心結。
不是和我的。
我茫然地跟著大夫,看著他汩汩流血的傷口。
蒼白的面色,長睫像蝶翅一般震顫著。
他會用那雙眼盛放我的身影,原來不止是我的。
期間溫潋舟醒過一回,神色茫然,誰也不認識。
大夫說他興許是衝撞了腦袋,失了記憶。
我愣愣地點頭。
那夜,我帶著溫潋舟,在偏僻破落的竹屋裡枯坐一夜。
手腳冰涼,凍得沒了知覺。
江雲不知為何在哭,她一遍又一遍地擦著我的臉。
臉頰上也不知哪來的,一直有不絕的熱淚。
淌下時是熱的暖的,被風一吹又冷了,刺骨一般的疼。
牽連著心器。
我攥著那枚同心結,指甲都深深嵌進縫隙中。
「江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