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夫君同他的心上人幽會時,出了意外,失憶了。


 


於是我哄他住漏風漏雨的竹屋,騙他我們夫妻恩愛貧賤不移,從未有過嫌隙。


 


夫君愧疚萬分,擁著我保證定讓我過上好日子。


 


他一介文弱書生想做抄書工作,我偏使計將他推去碼頭做搬貨郎。


 


日日風吹雨打,掙的辛苦錢悉數給了我,我揮霍瀟灑,他日日吃素面,也無怨言。


 


隻是飢腸轆轆地摟著我,拂去我額前碎發,小心翼翼:「夫人,你似乎不大開心。」


 


1


 


我回身抱住溫潋舟。


 


將臉埋進他懷中。


 


粗布麻衣蹭得他身上起了紅點,從未做過苦力的手上盡是水泡。


 


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不再是旁的什麼人的胭脂燻香味。


 


「沒有哦。」


 


「隻是心疼,

心疼你白日做的都是這些苦工。」


 


溫潋舟腹中飢餓,肚子叫得狼狽。


 


羞赧尷尬地吻了吻我的發頂。


 


「沒有就好。」


 


柔情蜜意的嗓音,總能哄得姑娘開懷。


 


「夫人跟著我受苦了,是我無能,來皇城做生意,沒料想血本無歸,如今連回鄉的盤纏都沒有。」


 


那張俊俏的面皮都被日頭曬得幹糙許多。


 


我繞著他的發絲,不甚在意,衝他揚起笑。


 


「是我自己樂意的呀,夫君,你現下還失了憶,我們先將傷治好,錢……不急。」


 


腦袋磕得傷還沒好全,日日又去搬貨。


 


他胃裡空,耐不住餓,隻能一遍又一遍地吻著我的眉眼。


 


連唇都是幹澀的。


 


「遙娘……今日的工錢也盡數給了你,

明日可否多加些……」


 


「啊,」我猛地打斷他,「險些忘了,今日還同面鋪赊了賬,夫君,你那點工錢……根本不夠用。」


 


他又默了聲。


 


揉揉我的腦袋,嘆道:「無事,我不餓。」


 


我知曉他想說什麼,卻也裝作憨傻,什麼都不知。


 


外頭起了風,我辨著溫潋舟的呼吸聲。


 


確認起了藥效,我才起身穿衣。


 


這屋子又破又偏,風一刮,裡頭的人便被凍得瑟瑟發抖。


 


他蜷縮著身子,捂著薄被,瞧著可憐。


 


那雙被長密的睫遮掩的眼眸,從前看向我時,總是淡漠又薄情。


 


偏生他會裝。


 


含笑的眼總是多情。


 


哄得我心甘情願入深宅。


 


替他那養在外頭的心上人,擋他母親的碎語,抵他同僚夫人們的闲言。


 


心上人倒是自由自在了,做枝頭的雀,南天的雁。


 


我卻被束了翅膀,關進金絲籠,再也飛不出深宅的高牆。


 


而現在,失憶的溫潋舟,是個做生意血本無歸的商人。


 


他的妻子江樂遙,則是變賣家產供他做生意,拋卻故鄉,隨他一同北上入皇城的村婦。


 


溫潋舟對我胡謅的話半信半疑。


 


但隻有一半的信任就足夠了。


 


我拿上他今日的工錢,走出竹林,才喚來人。


 


躬身坐進馬車,抱著暖手爐,將那幾枚錢丟給侍女江雲。


 


江雲自小就跟在我身邊,伴我出嫁,我隻有她能信。


 


「賞你了,明日的素面減一半量。」


 


2


 


在這裡做苦力謀生的人遠離朝堂,

自是沒見過鼎鼎有名的溫大人。


 


朝堂上的人更是不會想到,曾經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溫大人,會在這裡做搬貨郎。


 


七夕燈會,溫潋舟同心上人私奔。


 


實是醜聞一件,有辱溫家門楣。


 


我勸阻婆婆壓下不表,隻對外稱病告假,我則去將夫君尋回。


 


我繞了一個大彎,撒了這麼一個岌岌可危的謊。


 


也未曾費心遮掩,除卻每晚不想和溫潋舟在竹屋受凍。


 


翌日清晨,我便提著已經涼了的素面,邁入我們這處破落的小院。


 


溫潋舟見到我,松了口氣般:「下次我去買,你一個姑娘家,每日走那麼多路去鎮上……」


 


「夫君做工辛苦,這些我來就好啦。」


 


我刻意忽視他盯著我手上的面,不住吞咽口水的樣子。


 


分明餓極,卻還要假作矜持。


 


「面涼了,我先熱熱。」


 


慢吞吞地起鍋燒灶,溫潋舟想幫忙,又無從下手。


 


他雖出身苦寒,但自是不論是否失憶,都從未入過後廚。


 


我瞥他幾眼,道:「夫君這些活向來不做,我來就好,夫君先歇歇。」


 


他餓得狠,跟在我身後連說話都是虛的。


 


「遙娘在怪我?都是我不好,害得你陪我一道吃苦。」


 


「往後我不會如此了,你教教我如何做,從今以後都讓我來,好嗎?」


 


溫潋舟神情懇切,一如曾經他跪在我父親跟前,求我嫁給他那般。


 


我晃了晃神,忽而覺得有些滑稽。


 


「好吧,那夫君來。」


 


燒得滿臉是灰,又急又餓地吃著面,偏生還惦記著骨子裡的矜貴。


 


我吃了兩口,將面碗推給他。


 


「夫君多吃些吧。」


 


「今日我起得晚了些,面沒剩多少了……夫君待會兒還得趕工,多吃些。」


 


我瞧他捏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熱氣暈著他清昳的眉眼。


 


長睫似乎顫了顫。


 


他將自己碗裡的面撈了幾筷子,盛給我。


 


這才抬眸看向我。


 


笑道:「遙娘多吃些才是……沒讓你過上好日子,是我的錯。」


 


眸裡帶著歉疚與懷疑,唯獨沒有愛意。


 


也是,失憶前他未曾真心待我,失憶後自是毫無感情。


 


不過是迫於無奈,身邊沒有能信任的人,隻能暫時依附於我罷了。


 


3


 


溫潋舟出門做工去了。


 


我將面重新在水裡過一遍,分給小乞兒。


 


坐進茶樓最靠碼頭的包廂裡,遙遙望著溫潋舟的身影。


 


他的身形最為纖薄挺拔,皮膚也最白皙清透。


 


連日的驕陽都沒能曬化他。


 


初初來做工時,他被人推搡著瞧不起,也是閉著嘴,悶聲不吭。


 


溫潋舟總是如此。


 


他的虛情假意,斷了我隨父母回江南自在逍遙的夢。


 


困在後宅,每日受著婆婆的磋磨。


 


說錯做錯,逆了婆婆的心意,便要跪佛堂。


 


他自小與母親相依為命,我為了他忍氣吞聲,裝作面上和諧,不想他脫去公務後,還要為此憂心。


 


我是商賈之女,父母寵愛,兄長愛護,從未學過教儀,怕他落了旁人口舌,我迫著自己去學那些條條框框的束縛。


 


擔心他白衣出身,

被人低看一等,我將嫁妝全添補家用。


 


直到我碰見他同青梅竹馬的表妹,共系同心結。


 


是以,我才終於明白……


 


膝上有淤青,不是沒瞧見,隻是不在意。


 


缺錢,便娶個有錢的姑娘回家。


 


我是他步朝堂的雲梯,是他心上人的擋箭牌。


 


七夕那夜,幽會時被馬車衝撞。


 


溫潋舟為了護他心愛的表妹,磕了腦袋,表妹卻怕被人認出,失了臉面與名聲,在我來前便逃了。


 


我掂量著溫潋舟的同心結,裡頭還綁著他與表妹的發。


 


兩人早已私定終身。


 


溫潋舟對我的溫情,也不過是虛妄。


 


從哪裡起始?


 


從他倒在我的馬車前,脊背依舊挺拔,似竹瀟瀟,言語不卑不亢,

求我為他病重的母親出些診金的時候?


 


還是在我與兄長策馬同遊回來時,他一身單薄素衣,凍得連手都發紅發顫,仍要等我回來親自同我道謝,卻連話都沒說完,就因受寒發燒昏在我身上的時候?


 


我辨不出。


 


辨不出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於是,我將假話還他。


 


「小姐,有人瞧見柳姑娘在這附近……」


 


江雲忽地打斷我的神思,附耳過來,遙遙一指。


 


她正在街上,像一隻無憂無慮的小雀,竄來竄去。


 


表妹姓柳,名歡寧。


 


生得清麗,明眸皓齒,嬌憨的模樣瞧著便叫人心生愛憐。


 


我收起同心結,看向不遠處正搬貨的溫潋舟。


 


「小姐,要派人引走柳姑娘嗎?再這樣下去,

她定會發現溫大人。」


 


「發現溫大人失憶後被騙著做苦工,溫大人定然會……」


 


我又望向碼頭上那道單薄的身影。


 


溫潋舟喘著氣,胸膛起伏。


 


被其他搬貨郎推推搡搡,狼狽至極,仍是低著頭,隻能忍氣吞聲,盡數受下。


 


「不用,」我支著下巴,有些漫不經心,「叫人引柳歡寧過去吧。」


 


4


 


我對接下來的戲碼沒有興趣。


 


早早回了竹屋,等著溫潋舟回來興師問罪。


 


這些時日,我拿著他的辛苦錢,日日揮霍。


 


不做工,也不肯做工。


 


每日隻是嬉皮笑臉地等他下工。


 


溫潋舟抿唇不言,我知他心中早有怨言。


 


初時,他想做些抄書工作,

我派人將他騙去籤字畫押,隻得做那最苦最累的搬貨郎。


 


回來時,白皙的臉曬得通紅,肩背上盡是大片的淤紫。


 


見我愣著,又將工錢一枚一枚地置在我掌心。


 


「抄書掙不了多少,還是這樣來錢快些。」


 


末了又將我擁在懷裡,哄著我,他一點也不疼。


 


夜裡睡熟了,卻連翻身都下意識倒吸冷氣。


 


我捋著他的長發,有一縷明顯較旁的短上一截。


 


同心結裡是他的發,真切到無可辯駁。


 


於是我將那些工錢分給其他搬貨郎,叫他們苛待溫潋舟……如何都無事。


 


我在竹屋裡待了一下午。


 


以為溫潋舟會立刻氣急敗壞地回來找我問罪。


 


沒料想,他依舊做到了正常下工時間。


 


提著在外買來的熱菜熱飯,

回了竹屋。


 


燭火映照著他的臉,一半掩在陰影裡,一半藏在溫情面具下。


 


「遙娘,餓了吧?」


 


他垂著眼,將飯菜從食盒裡端出來。


 


「我曉得你愛吃甜的,還買了綠豆糕來。」


 


我默然地看著他將菜擺到我面前。


 


那雙素來隻會提筆弄墨的手,如今也染上了洗不去的傷痕。


 


有人看他不慣,刻意踩在他這雙漂亮的手上過。


 


曾經一身瀟瀟君子骨,在雪地裡跪著連脊背都不會彎一下的溫潋舟,竟然連這等屈辱都能忍下。


 


他的心機深不可測,就像現在。


 


我摸不準他究竟要做什麼。


 


江雲說,柳歡寧瞧見他時,又氣又急,抹著淚同他說了真相。


 


說他是御史中丞,是朝廷命官。


 


說那日七夕燈會,

她不是故意丟下他走的。


 


說他們的同心結,說他們的過去。


 


旁的人聽了去,登時覺得不妙,將我唆使他們欺辱溫潋舟的事也一並說了出來。


 


我當時並未隱瞞長相。


 


本就是紙包不住火的謊言。


 


我用筷子敲了敲碗沿,沒動一口。


 


溫潋舟倒是吃得香,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一般。


 


他在外頭打水,衝了冷水澡。


 


依舊閉口不提。


 


態度一如既往。


 


我躺在床上,聽著外頭的簌簌風聲,等他主動問起。


 


他卻吹滅了燭火。


 


帶著夜的寒意侵襲了過來,溫潋舟擁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