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爸是家裡的獨苗,還是村裡唯一的大學生,是我爺爺奶奶心裡的驕傲。


他現在在高中當老師,工作又體面,別提多給我爺爺奶奶長臉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生了我,沒能給他們生一個孫子。


 


爺爺奶奶自我出生後,沒少磋磨我媽,罵她生不出兒子,壞了蔣家的運道,逼著她去做試管,還找了很多偏方,非要她生個兒子出來不可。


 


我媽去醫院做試管查出來我爸有弱精症,爺爺奶奶就開始轉移目標罵我,罵我克S了弟弟,佔了弟弟投胎的機會。


 


我爸在外有小三這件事,他們也是知情的,他們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反而覺得是我媽克我爸,我爸換個老婆,說不定就能生出兒子了。


 


我哭哭啼啼回老家,奶奶一見我就來氣,劈頭蓋臉就是一巴掌。


 


「哭什麼哭,一回來就給我哭喪呢!晦氣東西!」


 


爺爺抽著旱煙,

厭煩地瞥了我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我捂著紅腫的半邊臉,抽抽噎噎道。


 


「我讓小芳阿姨給我生個姓蔣的弟弟,小芳阿姨不肯,她說張弟弟也是我弟弟,等她和我爸結婚,我爸的錢全是張弟弟的,然後她就把我趕出來了,嗚嗚嗚……」


 


奶奶震驚地瞪著我,當即氣得跳了起來。


 


「反了天了,要造反了!」


 


「當家的,這騷貨當小三,現在還要爬到我們蔣家人頭上來了!」


 


爺爺一口煙沒抽上來,猛地起身將 6 旱煙摔了個四分五裂,氣勢洶洶道。


 


「走!去看看!不給我蔣家生兒子,倒要我蔣家養她和她前夫的兒子,她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盤!」


 


「快走!我今天倒要看看她這婚要怎麼結!」


 


5


 


我和爺爺奶奶到家的時候,

天已經黑了。


 


爸爸和小芳阿姨還有張銳圍在桌上吃飯,看著他們才是一家人。


 


爺爺奶奶面色鐵青,爸爸看著他倆,心裡有些犯怵。


 


畢竟在我們村子,孝大於天。


 


不論子女多大年紀多大本事,在父母面前永遠低人一等。


 


爸爸不知所措地站了起來,喚道。


 


「爸媽,你們怎麼來了?快坐下吃飯。」


 


爺爺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沒理他。


 


小芳阿姨見機連忙換上一副笑容。


 


「爸媽,不知道你們要來,也沒準備幾個菜,我再去買些菜吧!」


 


說著她就要出門,奶奶一把將她鉗住,她細嫩的手臂登時起了一圈紅印。


 


奶奶陰陽怪氣道。


 


「還沒結婚就改口了,我什麼時候承認你是我蔣家的兒媳婦了?


 


小芳阿姨委屈極了,紅著眼眶看向我爸,我爸連忙出來打圓場。


 


「媽,你這是在做什麼?下個星期我和小芳就要結婚了,小芳改口是早晚的事嘛!」


 


「結什麼婚!誰同意了!」


 


爺爺突然爆發,一巴掌拍在餐桌上,菜碗碰撞的顫音激得人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張銳嚇得打了個寒顫,恐懼地看著爺爺。


 


爺爺狠狠剜了他一眼,又瞪著我爸。


 


「我們蔣家什麼時候替別人養兒子了?你自己說!」


 


「自己兒子沒生出來,反倒去養別人生的野種,你讓我以後在村子裡怎麼抬起頭做人!啊?」


 


「家裡辛辛苦苦供你讀個大學出來,你就是這麼回報父母的?」


 


爸爸低著頭不說話,奶奶心疼爸爸,開始廝打小芳阿姨。


 


「造孽哦!

在外面當小三,還想讓我兒子給你養兒子!」


 


「我打S你個不要臉的臭婊子!」


 


「你放開我媽!」


 


張銳見小芳阿姨挨打,怒吼一聲,一把將奶奶推在地上,奶奶猝不及防閃了腰,馬上叫喚了起來。


 


「哎喲!要S人了!」


 


「你看這個小野種,不是親生的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小華你要是和這個女人結婚,你媽我連怎麼S的都不知道!」


 


一片混亂中我爸將奶奶送去了醫院,好在沒什麼事。


 


他疲憊地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看著蒼老了十歲。


 


小芳阿姨發絲凌亂,狼狽地坐在旁邊。


 


沉默很久,我爸重重地嘆了口氣。


 


「小芳,我是真想跟你結婚,可你也看到了,我爸媽是這樣的態度,我也沒有辦法。」


 


「可是……」


 


小芳阿姨不S心,

還想爭取一下。


 


「沒有可是,小芳,我真的很累了,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生了兒子再領證結婚也是一樣的。」


 


「你不願意的話……」


 


我爸捂著臉,似是十分痛苦。


 


「那我們就算了吧,我也不想耽誤你。」


 


小芳阿姨SS咬著唇,察覺我的目光,怨毒地盯住我,咬牙道。


 


「行,我願意,隻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在乎。」


 


我爸一掃陰霾,滿心歡喜地抱住了她。


 


「好!好!我就知道你最通情達理了,你放心,兒子一出生,我立馬跟你領證!」


 


6


 


爸爸陪爺爺奶奶留在醫院觀察,趙芳帶我和張銳先回家休息。


 


一進門,趙芳一腳踹我背上,高跟鞋像釘子一樣釘在我身上。


 


我撲倒在地,趙芳反手又揪著我的衣領給了我幾巴掌,打得我頭暈目眩。


 


「你果然跟你媽那個賤人一樣!是我給你笑臉給多了是吧,啊?小小年紀挺有心機啊,敢來對付我?」


 


打完她還不解氣,開始掐我大腿,一邊掐一邊笑。


 


「你爺爺奶奶好像也不待見你啊,你去告狀啊!說我N待你,看看有誰會給你撐腰!」


 


張銳見他媽這樣,也衝上來邦邦給了我兩拳,連帶著對我爺爺奶奶的不滿,發泄著罵了幾句髒話。


 


我的兩頰青紫一片,趙芳卻有些慌了。


 


她擔心做得太過,我爸看到會指責她。


 


她還是不夠了解我爸。


 


我爸那人從來不讓自己吃虧,隻要不牽扯他的利益,他才不會管我。


 


趙芳剛為我爸做出了那麼大的讓步,

我爸哄著她還來不及,說不定還會拿我這個女兒當作哄她開心的工具,怎麼會指責她呢。


 


趙芳強自鎮定下來,威脅我不準說出去,否則我受的傷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我盯著她沉默地點頭,給自己煮了兩個雞蛋回了房間。


 


房間陷入一片黑暗,擠不進來一點亮光。


 


我揉動著發燙的雞蛋,感受臉上鑽心的刺痛。


 


我要記住現在的痛苦,羽翼未豐的時候,隻有蟄伏,才能在最終一擊斃命。


 


7


 


初一和前世一樣,我和張銳被分在了同一個班。


 


畢竟這是我們市最好的中學,初一最好的班。


 


我是考進來的,至於張銳是怎麼進來的,隻有我爸知道了。


 


我在校門口見到了我媽,她給我買了很多東西。


 


看到我臉上的傷,

她的眼眶突然就紅了。


 


「茵茵,是不是趙芳那個婊子打你了?你看,有了後媽就有後爸,你爸他根本不管你。」


 


說著,她不停地抹眼淚,我心中也是一片酸澀。


 


被爺爺奶奶罵的時候,被趙芳和張銳打的時候,被爸爸無視的時候,怎麼可能不委屈呢。


 


隻是沒有可以依靠的人了,隻能一個人消化罷了。


 


我勉強笑了笑,「媽媽我沒事,你以後不要再來看我了,爸爸會誤會的。」


 


我轉身想走,媽媽哽咽著拉住我。


 


「茵茵,就算你跟了你爸,我永遠都是你媽,怎麼可能不管你呢!」


 


「你以後要是受了委屈,盡管來找媽,媽媽不搬家,永遠留在這給你撐腰。」


 


我背對著媽媽,再也忍不住眼淚。


 


媽媽總是這樣,在她身邊的時候,

總是嫌我罵我,不在她身邊,又是那麼愛我。


 


媽媽的愛就像雪地裡的火焰,在你最冷的時候給予你溫暖,等你靠近又將你灼傷。


 


周而復始,永遠不得解脫。


 


我甩開媽媽的手,她買的東西掉了一地,像我們破碎的親情,就算撿起來,早晚也會落在地上的。


 


「我不用你來給我撐腰,如果你真的為我好,以後就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你除了給我增加負擔,一點用都沒有。」


 


我扭頭跑回家,淚水模糊了視線,再也沒回頭看媽媽一眼。


 


媽媽,放棄我吧,這輩子沒人會成為你的枷鎖,去追尋自己的幸福吧。


 


8


 


晚上,我爸卸下一身疲憊,坐在我書桌旁邊。


 


「茵茵,爸爸教你做題,把數學題拿出來。」


 


我心神一緊,額頭隱隱沁出冷汗。


 


寒意順著脊柱一寸一寸往上爬,宛如被一條陰冷粘膩的毒蛇纏住心脈,又寸寸收緊。


 


他又要教我做題了。


 


隻要他教我做題,就說明他心情不好。


 


可能是被領導處分,可能是被學生氣了,也可能是被家長指責了。


 


總之,他心中的怒火需要釋放。


 


但他要釋放得理所應當,他要佔據道德高點,不讓旁人指摘,不讓女兒怨恨。


 


沒有比教女兒做題更合適的家暴理由了。


 


恍惚之中,我好像回到了小學三年級,那是我第一次被他家暴。


 


「茵茵,這道題爸爸已經教過你一遍了,你還不會做的話,爸爸可要生氣了。」


 


知識裹挾他的私欲流進我的腦子,藏在書本後面的暴力若隱若現。


 


「這道題要怎麼做?嗯?」


 


我戰戰兢兢不敢說話,

握著筆尖的手在發抖。


 


「啞巴了?說話!」


 


「剛剛不是教過你一遍了,還不會做嗎?!」


 


我嚇了一跳,大腦更是一片空白。


 


我眼看著爸爸的手緊握成拳,青筋慢慢凸起,心緒被巨大的恐懼吞沒。


 


果然,下一刻沙包大的拳頭就落在了我的頭上,砸得我眼冒金星。


 


「你是豬嗎!這麼簡單的題都不會做,老子花錢送你上學吃幹飯的?!」


 


「考試永遠考不到第一,題目題目做不出來,我真恨不得一拳砸S你!」


 


罵到興頭上,他又就著我的頭補了幾下。


 


我的頭更暈了,什麼都想不起來,更不會做題。


 


隻知道哭。


 


「哭什麼哭,你有本事就去S,我就當沒生過你!」


 


「斷子絕孫的玩意!

沒用的東西!」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罵的是誰他也不在乎,一味帶著對外人的怨氣,盡數發泄在自己女兒身上。


 


罵完了,他一身輕松,回房心滿意足地睡了個好覺。


 


早上醒來,他又是那個德高望重的蔣老師,和昨晚那個暴躁易怒的男人判若兩人。


 


我哭了一夜,和媽媽說我不想上學了,也不想再讓爸爸教我做題。


 


媽媽一邊切菜,一邊皺眉。


 


「爸爸教你做題也是為你好,如果你會做題,爸爸就不會生氣了。」


 


「你要好好學習,爭取考個好成績為爸爸媽媽爭光。」


 


「爸爸媽媽都不容易,你要多體諒爸爸媽媽,不要那麼自私,隻想著自己。」


 


我想不通為什麼什麼事都會被扯到自私身上。


 


我和同學說我不會做題,我爸就打我。


 


她們說。


 


「很正常啊,我不會做題,我爸媽生氣也打我。」


 


後來,我就再也沒說過我因為做題被爸爸打的事了。


 


有做題這道防護服在,哪怕我受了傷,在別人眼裡也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