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有兩個傅淙晝。


 


年輕的插兜嗤笑穿越回來年上的自己。


 


「什麼意思,是在用我這張臉求她麼?」


 


年長的怒不可遏揍過去。


 


「混蛋,難道你真想失去徐知知?」


 


他說的沒錯。


 


我,再也不要為傅淙晝卑微了。


 


1.


 


傅淙晝打來電話時是夜裡十點,我恰好在公司加班,隔著聽筒,男人聲音慵懶散漫。


 


「徐知知,我喝醉了,城東那家湯店的解酒湯現在還在營業,這個時間你應該不會忙吧。」


 


沒等我說出公司在城西,我還在加班,電話便被他蠻橫霸道的主人轟然掛斷。


 


我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眼睛。


 


想先忙完工作。


 


恰巧老板發來語音。


 


【知知,我看監控裡你還在忙啊。

咱們公司哪有那麼壓榨人,這麼晚了,快下班吧。】


 


我每天都忙到半夜,老板卻每次都是在傅淙晝需要我的時候才發現有人在加班。


 


然後隨意搪塞幾句讓我回家。


 


畢竟我普通學歷,如果不靠著某些人脈,進這種大廠公司簡直難如登天。


 


部門主管還曾當眾挖苦我。


 


「我都不明白上頭為什麼把你調過來。他們說你認識傅淙晝,可像你這種處處普通的女人,說你靠姿色都顯得很沒說服力啊。」


 


他說得沒錯。


 


我常年齊劉海,黑框眼鏡,素面朝天。


 


根本沒有任何值得傅淙晝留情的地方。


 


可他卻為我破例許多次。


 


譬如聽說這件事以後,他就把主管開了。


 


我著急說沒必要。


 


傅淙晝就會捏著我下巴蹙眉。


 


「他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我,最主要就是後者,跟你有什麼關系,不要自作多情。」


 


我隻能默默咽下求情的話。


 


心想自己可憐多了。


 


傅淙晝有需要就會隨時差遣我。


 


不論我在做什麼,不論我是否請假。


 


因為傅小公子於外界立的人設是,事事躬行節儉,親力親為的豪門貴公子人設。


 


這樣傅家那個揮霍無度的大公子與傅淙晝對比,看上去天塹之別,傅老爺子就會滿意。


 


所以傅淙晝身邊沒有可差遣做私事的人。


 


隻有一個跟屁蟲徐知知。


 


也就是我。


 


我去城東買了解酒湯,來回打車花光小半個月零花錢到傅家老宅,心疼得攥緊湯碗。


 


他隻有遇到正事時會到這裡過夜。


 


我沒多想,

也沒資格過問。


 


隻心疼這幾百塊錢。


 


隔了一個小時到達目的地。


 


我盡量保持從容按門鈴。


 


想起他為這件事不耐煩說過我。


 


「按別人的家那麼勤,會很沒素質。」


 


那是那天他發燒叫我送藥,我按門鈴,他一直沒開門,我以為他是暈倒了才著急。


 


顯然傅淙晝很難聽人解釋。


 


我也隻能聽他的話。


 


現在我按著每隔三分鍾的頻率撥動按鍵。


 


過了半個小時門開。


 


我兩隻手都勒出血痕,怕湯撒掉,按著習慣,低頭想進門換鞋,卻被柔柔的女聲制止。


 


「等一下,請問你是——」


 


我動作倏然停頓。


 


抬眼望見這棟別墅裡熟悉的暖橘色調燈光下站著個長相甜美,

穿著白色浴袍的女人。


 


而房子的主人從後慢條斯理出現。


 


他保持著紳士風度,體貼地摸著那女人的臉嘆氣,「不是說好要你先睡的麼?」


 


女人臉紅紅的,「門鈴一直響嘛。」


 


傅淙晝慢條斯理望著我,神情天衣無縫。


 


「走錯地方了,徐叔在隔壁。」


 


我昏頭似的想起,原來是自己做錯了。


 


傅淙晝曾給我立過規矩。


 


晚上超過十點送東西,要先送給管家徐叔。


 


可我忘了。


 


忘了又怎樣呢?


 


一輩子不讓我看到嗎?


 


傅淙晝答應我身邊不會有別的女人。


 


我眼睛僵硬望著他,渾身發抖吐出顫音。


 


「抱歉,我走錯了。」


 


男主人蹙眉,似乎不滿意我的表現。


 


沒等我轉身,女人歡快地叫住我,塞來一袋喜糖,滿身甜香湊近:「我跟淙晝今天訂婚,沾沾喜氣吧。」


 


白嫩的手遞給我喜糖袋子。


 


我看不到自己強撐的嘴角有多可笑。


 


道謝的時候多難看。


 


又怎麼失魂落魄走了很久,久到潛意識攔到了過路的出租車司機,推開車門進去。


 


才注意到自己滿臉都是淚痕。


 


2.


 


我一路都在消化傅淙晝訂婚的消息。


 


消化著他悄無聲息訂婚。


 


卻仍然不顧我意願讓我半夜送解酒湯。


 


他把我當成什麼了呢?


 


我想起愛上傅淙晝也是這樣的一個晚上。


 


漂亮的王子低下頭顱是件很吸引人的景色。


 


王子性格惡劣,討厭人類。


 


那天纡尊降貴找到我,

垂下的眼睫沾染水光,好像隻落魄的可憐小狗。


 


「徐知知,我給你補課,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是個很缺乏勇氣的人。


 


可我回頭想想,喜歡傅淙晝這件事我居然如此撞破南牆也不回頭的,做了八年。


 


八年,是我自不量力。


 


忘記了我與傅淙晝之間是真正隔著天塹。


 


如果我們是平等的。


 


不論家庭、社會地位還是周邊環境。


 


傅淙晝訂婚的消息,就不會從別人口中聽到。


 


可我們不平等,我也沒資格知道。


 


等到了小區門口,已經是凌晨三點半了。


 


萬物俱靜,我剛上到六樓卻看到個漆黑的影子,心口狂跳著,我下意識按報警電話。


 


然而那人抬起猩紅的眼睛看向我。


 


「知知,

是我。」


 


這聲音和平常的傅淙晝不太一樣。


 


他不會用親昵的語氣,更不會喊我知知。


 


男人從陰影裡走出來,發絲沾染層層白雪。


 


我怔在原地,夏天怎麼會有雪。


 


而傅淙晝也變了。


 


他穿著討厭的大衣,皮膚隱隱有了細紋,俊逸的五官像被時間洗禮了十年似的。


 


「別走,知知。」


 


沒等我搞清楚狀況,他冰涼的手輕柔地摩挲著我通紅的眼尾,下一瞬胳膊被攥緊,他像要把我揉進骨髓似的力度緊緊抱著我。


 


語氣更是破天荒的卑微。


 


「徐知知,我不訂婚了好不好?」


 


心跳聲打鼓,我徹底頓在原地。


 


不是為他這句話。


 


而是為聲控燈自動亮起,出現了一個男人。


 


很明顯的,

他是剛才別墅裡的傅淙晝。


 


「……」我瞳孔地震,一把推開他後退,視線在他們兩個之間來回巡梭,「你們怎麼回事?」


 


這時忽然我們所有人定格在原地,腦海裡驀地傾覆般倒進完全陌生,有關傅淙晝訂婚後的記憶。


 


因為心灰意冷,我想辭職開啟新生活,萬萬沒想到我弟欠下高額債務,我被媽媽騙回老家。


 


一開門數十個兇猛壯漢等在家裡。


 


他們個個拿著棍棒,所以,為了還債,我卡裡的十萬塊蕩然無存,就這樣居然還欠三十萬。


 


走投無路,我隻能問傅淙晝借錢。


 


徐年年被打到吐血,電話裡說話的嗓音都在顫抖,他卻嘲諷說我終究淪為眼裡隻有錢的人。


 


還問我準備休假到什麼時候回來。


 


電話就被綁匪一把掛斷。


 


緊隨其後微信來了傅淙晝的消息。


 


【丫鬟命,公主病。】


 


短短六個字,幾乎凌遲般撕碎我的八年。


 


記憶快速閃過。


 


我隻知道,因為沒有錢,他們要把我嫁給其中一個人當老婆,婚期就那麼糊裡糊塗定下了。


 


後來為了逃跑,我【S】在了路上。


 


久久沒見我回來的傅淙晝來找我。


 


卻發現了我的S訊。


 


富家女厭棄他,傅淙晝追悔莫及。


 


現在是十年後的他回來了。


 


顯然隻有我乍然得到了記憶。


 


在我眼淚汪汪掉落時,倏然重歸現實。


 


年輕的傅淙晝仔仔細細打量著另一個自己。


 


「什麼意思?」


 


他側顏隱在昏暗處,纖長濃密的眼睫輕顫,

緩了片刻就像是在腦海裡過濾好信息。


 


「是在用我這張臉,這種態度求她嗎?」


 


傅淙晝同理心很差。


 


他打量著年上的傅淙晝笑。


 


「丟不丟人,你多大了,低聲下氣求——」


 


沒想到下一瞬重重的拳頭衝了過來。


 


兩個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這棟居民樓隔音很差,我下意識想伸出手制止他們,年上的傅淙晝冷著臉叫我別管。


 


「知知,我會管教好自己。」


 


這話頓時讓我沉默了。


 


「神經病,我不用你來指手畫腳。」


 


我攥緊拳頭,轉身打開門反鎖,房子隔音真的很差,除了打鬥,還有傅淙晝們接二連三的怒音。


 


「徐知知!你竟然敢給我關在門外!」


 


「別管我們,

知知。」


 


「知知知知知知,」年輕的傅淙晝在我面前總是暴躁的,「我不準你用我的臉這麼叫她!」


 


年上的則冷淡到冷血。


 


「我幾年前怎麼會這麼蠢。」


 


好像是捂住了誰的嘴,年上的傅淙晝怒不可遏,「難道你真想一輩子失去她嗎?」


 


「……」


 


我走回客廳,隻感覺思緒空洞發麻,為什麼會這樣,我唯一能休息的地方還是被佔了。


 


手機震天響。


 


肯定是房東阿姨和鄰居的。


 


破舊的防盜門被人重重拍打。


 


下一秒好像就要爛掉。


 


都是因為傅淙晝。


 


什麼事都能追根溯源,年上的傅淙晝看樣子是偶然得來契機愧疚出現,年輕的則是因為憤怒。


 


我打開手機,

發現幾分鍾前有人發了信息。


 


是我三婚的媽媽。


 


【知知,外婆生病了,你把工作辭了回老家吧,我已經給你定好了車票,明早出發。】


 


真的,應驗了。


 


我手心在發抖,看著銀行裡存的S期。


 


十萬塊。


 


她又發了消息。


 


【外婆雖然重男輕女,可是小時候隻有她養你,供你上學,你不能忘恩負義吧。】


 


分明外婆在昨天就被他們活生生氣S了,還不肯告訴我消息。


 


我那時連傷心的空隙都沒有。


 


隻能給傅淙晝打電話。


 


……


 


【徐年年呢?】我喉嚨哽咽問。


 


【他要工作呀。你不要耽誤弟弟的前途,反正你那個工作是給人家當情人的得來的,

大不了以後多跑跑嘛,媽媽理解。】


 


室內分明熱到無法喘氣。


 


我卻通身發涼。


 


媽媽,我怎麼會是傅淙晝的情人呢……


 


3.


 


八年前,我跟著改嫁的媽媽去外地讀書。


 


她婚內出軌,結識年長的豪門老者。


 


轉頭離婚改嫁。


 


所以我靠媽媽換來讀精英學校的機會。


 


其實我膽小,木訥,毫不起眼。


 


進那所學校時,整個人渺小到像螞蟻。


 


可貴族學校裡的八卦比流感病毒更容易肆虐,即使我把頭發遮的厚厚的,戴上毫不起眼的黑框眼鏡,也從不敢抬頭走路。


 


還是會被裡面的少爺小姐們盯上。


 


他們看我穿衣打扮嘲笑。


 


「當小三的不都是要很漂亮身材很好的嗎,

怎麼生下來的你像個土包子呢?」


 


「別說,跟私生子傅淙晝家庭差不多嘛。」


 


「哈哈哈哈。」


 


「喂,」他們嫌惡似的把我攔下,讓我看向後面背單肩包路過這裡的傅淙晝,「一個私生子一個小三帶來的女兒,天作之合啊。」


 


我怯懦的目光慢慢落在他身上。


 


跟我不同,傅淙晝長著張天仙下凡般英朗的臉,五官輪廓清晰,氣質仿若小蒼蘭。


 


身上也是那樣的味道。


 


他微微蹙眉,眼底的情緒寡淡如水離開。


 


連餘光都沒有分給我。


 


那是他剛到傅家沒多久,根基不穩。


 


可之後我被惡意絆倒在地上,發出措不及防的悶哼聲,手臂膝蓋一一摩擦出紅痕。


 


黑框眼鏡被甩到兩米之外。


 


然而後面卻打起來了。


 


我一點也不近視,是他們口中的私生子傅淙晝出的手,看上去毫不費力收拾了他們。


 


有人放狠話。


 


「傅淙晝,你給我等著。」


 


他淡淡嗤笑,「我能逃到哪裡去。」


 


緊接著身前落下陰影。


 


校園昏黃的傍晚,傅淙晝慢條斯理遞給我眼鏡,我抬眼望進雙漠然寡淡的狹長眼睛。


 


那股好聞的氣息又席卷鼻腔。


 


「你以為戴這種土黑的大框眼鏡,遮擋住你的臉,這些人就能不注意到你了麼?」


 


他冰涼的手指撥弄起我長長厚重的劉海兒,垂眼收回手起身,像是對我說的,又像是對自己說的,「錯,不會放過你的。」


 


少年嗓音裹挾著夕陽,赤裸裸剝開皮肉。


 


卻輕而易舉闖進了我十七歲的心房。


 


在我看來,

傅淙晝勇敢,漂亮,善良,好似是在我卑微的心裡開出的另一朵自己。


 


我幻想的自己。


 


其實我有輕微臉盲症。


 


但從那時候開始我注意到傅淙晝。


 


他的的確確是豪門私生子,媽媽是外面的女人,父親早有妻室,有大兒子大女兒。


 


某種程度來說,我們確實同病相憐。


 


可傅淙晝不一樣。


 


他成績年年學校第一,德智體美勞處處優異,自入校以來長期霸佔校園風雲人物。


 


他人生唯一的汙點就是身份。


 


我很早就明白的,同樣身處漆黑的夜晚。


 


我是處處小心謹慎的老鼠,而隻要抬頭就能看到的傅淙晝,是被烏雲遮擋的月光。


 


這就是我們的區別。


 


我每天空闲以後唯一的事情就是找傅淙晝的影子,

不論是吃飯,下課,還是放學。


 


幸運的話還能在食堂撞見。


 


當然,是因為傅淙晝的習慣基本不改。


 


春夏秋冬都在同一個食堂同一個餐位吃同樣的飯菜,我就會坐在他後面的第三排位置。


 


能很好的觀察他。


 


模仿他的吃飯習慣和行為動作。


 


晚上回到狹窄的十幾平守著鏡子,撥開劉海兒,做各種傅淙晝可能出現的表情。


 


如果上學時可以修表演課。


 


那我一定能當冠軍的。


 


高三那年更幸運,我們分到了同一個班級。


 


他也的確注意到了我。


 


還是在那個食堂。


 


他不知道為什麼轉移了目的地,而我低著頭恰巧端著餐飯,一下撞到了他校服上。


 


洗得發白的校服被潑了綠油油的墨。


 


「抱歉,」我結結巴巴,「我替你,洗。」


 


跟我的驚慌失措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