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把自己鎖在浴室,用一塊嶄新的橡皮,發了瘋似的擦著自己的手背。
直到皮膚破損,血肉模糊。
我撞開門時,他哭得聲嘶力竭:“媽媽,我的手髒!唐老師說我破壞了公平,搞小團體,我是壞孩子!”
而我的手機上,班級群裡班主任的消息還在不斷彈出。
她@了全體成員:
“@安意綿女士,請你兒子明天帶十塊橡皮來,發給全班同學。”
“教會他,什麼才叫真正的公平!”
1
班級群的消息,還在不斷彈出。
班主任唐老師@了全體成員。
“@安意綿女士,關於你兒子北辰上課期間,
私自將個人文具借給同桌的行為,我已經進行了嚴肅的批評教育。”
底下是一篇洋洋灑灑的小作文。
“這種行為看似是同學愛,實則是‘拉幫結派’的雛形,是破壞班級資源公平分配原則的‘小團體主義’!”
“今天他敢私自借橡皮,破壞了班級的文具平衡,明天他就敢考試傳答案,破壞教育的公平!”
我看得渾身發冷。
這說的是我那個連踩S一隻螞蟻都會難過半天的兒子?
消息還在繼續。
“為了讓北辰同學深刻理解‘集體’與‘公平’的含義,請你兒子明天帶十塊橡皮來學校。
”
“他需要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把橡皮發給每一個人。”
“用這種方式,教會他,什麼才叫真正的公平!”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群裡立刻有幾個家長跳了出來。
蕭子豪媽媽:“唐老師的教育理念太先進了!從根源上杜絕了孩子們的自私行為!”
文微微爸爸:“說得對!這種個人主義的‘小善良’,就是對其他同學的‘大不公’!支持唐老師!”
看著這些諂媚的附和,我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抱緊懷裡瑟瑟發抖的兒子。
“北辰,告訴媽媽,到底發生了什麼?
”
北辰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他抽噎著說,唐老師不僅罰他站了一整天,不許吃飯。
還讓全班同學挨個站起來,指責他“自私”。
“他們說……我的幫助,是對其他沒有橡皮的同學的‘隱形霸凌’……”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
除了他自己擦傷的血痕,皮膚深處,還有幾道清晰的、已經結痂的指甲劃痕。
“這也是唐老師抓的?”
北辰搖了搖頭,小聲說:“是……是班長,唐老師讓她……執行紀律。”
怒火“轟”的一聲,
在我腦子裡炸開。
我拿起手機,手指因憤怒而顫抖,在群裡打下一行字。
“唐老師,你的‘公平’教育方式很有問題。”
“我明天會親自去學校,跟你談。”
消息剛發出去,唐老師幾乎是秒回。
“看來北辰同學的問題根源在於家庭教育。”
“我等著安女士來指教。”
“另外,在你來之前,北辰同學需要在教室外好好反省一下。”
她這是連明天的懲罰,都提前給我兒子安排好了。
2
第二天,我帶著北辰,還有那塊沾著他血肉的橡皮,回到了學校。
走廊裡空蕩蕩的。
我兒子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辦公室門口。
像一棵被霜打蔫了的小草。
辦公室裡,卻是一片歡聲笑語。
我推開門。
笑聲戛然而止。
唐老師正和幾個同事聊得眉飛色舞,看見我,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成了輕蔑。
她甚至沒站起來,隻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有話快說,別耽誤老師們辦公。”
另一個正在塗指甲油的年輕女老師,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我沒說話。
徑直走到她桌前。
“啪!”
那塊血橡皮被我拍在她一塵不染的備課本上。
那抹刺眼的暗紅,像一記耳光。
“唐老師,
一個七歲的孩子,你是怎麼下得去手的?”
她像是被髒東西碰了一下,嫌惡地皺起眉,捏著紙巾把橡皮夾起來,扔進了垃圾桶。
“一顆老鼠屎壞一鍋湯。”
她振振有詞,聲音拔高了八度,仿佛在發表什麼偉大的教育宣言。
“今天他敢私自借橡皮,破壞集體的公平,明天就敢考試傳答案,破壞教育的公平!”
“我這是在扼S不正之風的苗頭!是在挽救他!”
我氣笑了。
“挽救他?你罰他站,不許他吃飯,煽動全班孤立他,這就是你的挽救?”
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刻薄地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臉上,嘴角勾起一絲了然的譏諷。
“一看你就是單親家庭,
不懂得給孩子建立規矩感,對孩子真是太溺愛了!”
辦公室裡響起幾聲若有若無的附和。
“唐老師也是為孩子好。”
“現在的家長啊,就是太玻璃心。”
我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斷了。
“你不配當老師。”
我的聲音很冷,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唐老師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她猛地站起來,惱羞成怒地指著我。
“反了你了!”
她竟越過我,伸手就要去抓我身後的北辰。
“我今天就當著你這個失敗母親的面,讓他知道什麼是規矩!”
北辰嚇得渾身一抖,
SS攥住了我的衣角。
我一把將北辰護在身後。
就在這時,一個威嚴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住手!都在幹什麼!”
是校長。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臉的怒容,厲聲喝止了唐老師。
他走到我身邊,溫和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孩子媽媽,別激動,有話好好說。”
然後,他轉向北辰,臉上擠出一個慈祥的笑。
“小朋友,受委屈了。”
他看都沒看撒潑的唐老師一眼,將我們“保護性”地請進了他的校長室。
3
校長室裡開著冷氣。
和走廊裡唐老師那張燥熱的臉,
形成了鮮明對比。
一個戴著金邊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也就是校長,親手給我倒了杯熱水。
“孩子媽媽,先消消氣。”
他聲音溫潤,臉上寫滿了痛心疾首。
“我們學校出了這種事情,我作為校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演得真好。
我沒碰那杯水。
我隻是把那塊沾著血肉的橡皮,放在了他光潔的紅木辦公桌上。
“宋校長,還有這個。”
我拉過北辰,撸起他的袖子,將那道血肉模糊的傷口展示給他看。
“我不要聽責任。”
“我要唐老師,給我兒子道歉。”
“我要學校,
給我一個說法。”
宋校長的目光落在橡皮和傷口上,瞳孔不易察覺地縮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也要開始噴“公平”的毒液。
但他沒有。
他長長嘆了口氣,臉上換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
“唐老師的教育方式,確實過激了。”
他先是定了性,然後看向我,眼神懇切。
“安女士,請相信我,也請給學校一點時間。”
“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
“給我三天時間,我一定徹查此事,嚴肅處理,給您和孩子一個最滿意的交代!”
我看著他。
又低頭看了看懷裡,像隻受驚的小獸一樣,SS抓著我衣角的北辰。
我不能在孩子面前,變成一個歇斯底裡的瘋子。
“好。”
我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
“我等三天。”
我請了假,在家守著兒子。
這三天,像是三年一樣漫長。
北辰不說話了。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哭也不鬧。
隻是到了晚上,會從噩夢中尖叫著驚醒。
然後,他會像個小小的機器人,一遍遍地打開自己的文具盒。
把裡面的鉛筆、尺子、橡皮,拿出來,又放回去。
確保每一支鉛筆都削得一樣尖。
確保每一塊橡皮都擺在最中間。
他嘴裡念念有詞。
“要公平……”
“我是壞孩子……”
我的心,被這幾句話凌遲。
三天裡,我的手機安靜得像一塊墓碑。
學校的電話,始終沒有打來。
我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
我試著聯系北辰同桌的家長,就是那個借了橡皮的孩子。
我記得她當時還私下跟我說,唐老師太過分了。
電話撥過去,無人接聽。
再發微信。
一個紅色的感嘆號,刺得我眼睛生疼。
――對方已開啟了朋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朋友。
我懂了。
他們都站好了隊。
第三天下午,夕陽把窗棂的影子拉得很長。
等待的酷刑,終於要結束了。
我知道,學校的電話不會來了。
4
第三天下午,宋校長的電話沒來。
公司人事總監的電話來了。
“安意綿,你現在來公司一趟。”
語氣冰冷,不帶一絲溫度,像在通知一串工號。
我到了公司,推開那扇熟悉的玻璃門,卻感覺像走進了法庭。
我的直屬上司和人事總監,並排坐著,表情嚴肅得像要給我判刑。
一張紙,輕飄飄地甩在我面前。
上面蓋著刺眼的,清苑小學的紅色公章。
一封舉報信。
信裡,我成了一個“因對老師公平教育理念不滿,
而惡意中傷學校的偏激家長”。
北辰手上的傷,成了我“教唆孩子自殘,以博取同情”的證據。
我看著那些顛倒黑白的鉛字,腦子嗡的一聲。
人事總監推了推眼鏡,公事公辦地開口。
“這封信,群發給了集團所有高層。”
“你的個人品德與價值觀,已經嚴重影響了企業形象。”
“公司決定,單方面與你解除勞動合同。”
他嘴巴一張一合,後面的話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我隻知道,我丟了工作。
因為一封來自“教書育人”之地的,構陷信。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籤的字,
怎麼走出那棟大樓的。
像個被抽走了魂的木偶。
回到家門口,我又看到了一張紙。
一張白得像讣告的紙,貼在我家門上。
是學校的開除通知。
理由更可笑了。
“北辰同學在‘橡皮事件’後,經校方心理評估,存在嚴重心理偏執與反社會傾向,不適合繼續在集體中學習。”
他們把一個受害者,硬生生定義成了一個瘋子。
我撕下那張紙,手抖得厲害。
手機“嗡”地一震。
是班級群。
唐老師發了一張新照片。
照片裡,她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小山一樣的橡皮,五顏六色,像一座獻祭的墳。
她配了文字:“感謝各位家長的支持,
我們班的‘公平資源庫’正式成立!害群之馬已被清除,集體恢復了純潔!”
下面,是家長們整齊劃一的“老師英明!”。
還有人發了個紅包,上面寫著“賀電”。
我胃裡一陣翻湧,差點吐出來。
北辰餓了。
我必須帶他出門買點吃的。
在電梯口,我遇見了鄰居蘇大媽。
她看見我們,像見了瘟神,誇張地後退一步,捏住了鼻子。
然後,她那張刻薄的嘴,就像機關槍一樣開了火。
“喲,這不是那個教孩子自殘訛學校的瘋子嗎?”
她的聲音又尖又響,整個樓道都能聽見。
“工作丟了吧?
孩子被開除了吧?活該!”
“大家快看啊,都離這種人遠點,晦氣!”
周圍的鄰居,有的探出頭看熱鬧,有的趕緊關上了門。
我抱著北辰,他把臉深深埋進我懷裡,小小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失業。
兒子被開除。
名譽掃地。
社會性S亡。
鋪天蓋地的惡意,像潮水一樣要把我們母子淹S。
我看著懷裡嚇得面無血色的兒子。
忽然笑了。
開始是低低的,壓抑的笑。
後來,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悽厲。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蘇大媽被我笑得有點發毛。
“瘋了,我看她是真瘋了!
”
我停下笑。
在所有鄰居或鄙夷或看好戲的注視下。
我掏出手機。
指尖劃過屏幕,找到一個六年未曾觸碰的號碼。
我按下了撥通鍵。
“嘟――”
“嘟――”
電話接通了。
一個低沉磁性的男聲,從聽筒裡傳來。
我一字一句,冷靜到可怕。
“厲承澤,我們的兒子,因為一塊橡皮,快要被這個世界逼S了。”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