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冷冷地看著他們，像在看一場拙劣的鬧劇。
“張大爺，這間食堂，從場地租賃，到裝修採購，再到人員工資、水電煤氣，所有費用，都是我個人承擔的。”
“它不屬於社區，不屬於政府，隻屬於我周晴個人。”
“現在，我不想開了，決定關掉它，請問，需要經過誰的同意？”
我的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張大爺一時語塞，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食堂是私人的，人家不想開了，誰也管不著。
“至於這塊場地。”我揚了揚手裡的文件，
“我已經和新的合作方籤了合同。”
“這裡，馬上會重新裝修，改建成一家社區棋牌室。”
“屆時歡迎各位大爺大媽，前來消費。”
棋牌室？！
還要收費？！
這比關閉食堂，更讓他們無法接受！
“你……你不能這麼做！”
一個老太太衝到臺前，情緒激動地喊。
“食堂關了，我們吃什麼啊！”
“是啊！我們都習慣在這裡吃了！你不能說關就關啊！”
“周老板，我們錯了，我們不要海鮮了還不行嗎？你別關門啊！
”
恐慌開始蔓延，剛剛還得意洋洋的人群，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求饒聲，抱怨聲，指責聲，此起彼伏。
張琳的直播間裡，彈幕也轉向了。
“臥槽！這老板好剛啊！說關就關！”
“不是，這幫老頭老太太有毛病吧？五毛錢一頓還嫌這嫌那？”
“我好像有點明白老板為什麼關門了，這不就是現實版農夫與蛇嗎？”
“小姐姐，你是不是闖禍了啊……”
張琳看著風向不對的評論，臉一陣紅一陣白，趕緊關掉了直播。
她衝著我，色厲內荏地喊。
“你別以為關了門就沒事了！
你套取國家補貼的事，我們還沒跟你算完呢！我這就去舉報你！”
“舉報我？”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就在這時，食堂門口傳來一陣騷動。
兩個穿著制服，神情嚴肅的男人，在劉主任的帶領下，走了進來。
其中一個男人，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目光掃過全場。
“請問，哪位是夕陽樂食堂的負責人周晴女士？”
張大爺和張琳眼睛一亮，以為是自己舉報的部門來人了，立刻迎了上去。
“同志！你們可算來了！就是她！這個黑心老板！”
張大爺指著我，激動地控訴。
“她用劣質飯菜糊弄我們老人，還涉嫌套取國家補貼！
你們快把她抓起來！”
5
穿著制服的男人沒有理會張大爺，而是徑直走到我面前。
他朝我點了點頭，表情嚴肅。
“周晴女士，你好，我們是區民政局的。”
“我們接到群眾舉報，前來對夕陽樂社區食堂的運營及資金情況，進行例行核查。”
民政局？
張大爺和張琳對視一眼，臉上的得意更濃了。
這下人贓並獲，看你還怎麼狡辯！
周圍的老人們也停止了吵嚷，全都緊張地看著這邊，等著看我的好戲。
我平靜地看著來人。
“歡迎核查，需要我提供什麼資料？”
男人打開手裡的文件夾，
拿出一份文件。
“根據我們掌握的資料，夕陽樂食堂並未在我區任何政府部門申請或領取過任何形式的公益補貼或專項資金，對嗎？”
他這話一出，全場S寂。
張大爺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張琳也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男人。
沒……沒有補貼？
一分錢都沒有？
這怎麼可能！
不拿補貼，她圖什麼？倒貼錢給我們做飯吃嗎？
“不可能！”張琳尖聲叫道，“她不拿補貼，怎麼可能隻賣五毛錢！這裡面肯定有貓膩！”
男人皺了皺眉，顯然對她的插話很不滿。
他沒有看張琳，而是繼續對我說道。
“周女士，為了回應公眾關切，我們需要您提供食堂近一年的詳細收支賬目，包括所有食材採購單據、水電燃氣費用清單以及員工薪資發放記錄。”
“沒問題。”
我轉身回到辦公室，將我早就準備好的，厚厚一摞賬本和單據抱了出來，放在臺子上。
“這是食堂從開業第一天起，所有的賬目，每一筆，都有據可查。”
兩個工作人員立刻開始仔細地翻閱、核對。
大廳裡，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堆厚厚的賬本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像是在對每個人進行公開處刑。
張大爺的額頭開始冒汗，臉色越來越白。
張琳緊緊地咬著嘴唇，
眼神裡充滿了慌亂。
周圍的老人們，也開始坐立不安，竊竊私語。
“好像……真的沒有補貼啊……”
“那……那這五毛錢一頓，不是要虧S？”
“我上次看老李買的都是品牌油，那一桶就要上百塊呢……”
終於，其中一個工作人員直起身，拿著計算器，看向他的同事，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驚。
“核對完畢，食堂日均用餐人數約95人，每餐成本，包括食材、人工、水電、房租折舊，合計約為21.8元。”
“而食堂收費，
每人次0.5元。”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公布了最終的那個數字。
“也就是說，每賣出一份餐，周女士個人，需要淨虧損21.3元。”
“食堂運營一年零兩個月，根據賬目，周女士個人補貼總金額，共計――”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頓地說道。
“四十二萬七千九百六十五元。”
轟――！
這個數字，像一顆真正的炸彈，在每個人的腦子裡轟然炸響！
四十二萬！
不是四千，不是四萬，是整整四十二萬！
她每天，都在為我們每個人，倒貼二十多塊錢！
而我們，卻因為紅燒肉肥了一點，
青菜炒得黃了一點，就指著她的鼻子罵她黑心，罵她給我們吃豬食？
我們，竟然還妄想著要吃海鮮，要吃下午茶？
巨大的荒謬感和羞恥感，瞬間淹沒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所有人都呆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傻傻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靈魂。
張大爺身體一晃，差點沒站穩，臉色慘白如紙。
張琳更是“噔噔噔”後退了好幾步，手機“啪”地一聲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她看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恐懼和不可思議，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平靜地看著這一切，心裡沒有憤怒，也沒有報復的快感。
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悲涼和疲憊。
6
我轉頭，看向民政局的工作人員，
聲音裡不帶一絲波瀾。
“核查清楚了嗎？”
“清楚了，周女士。”為首的男人合上文件夾，對我肅然起敬。
“我們對您的善舉，表示由衷的敬佩，也為我們工作中的失察，給您帶來的困擾，表示誠摯的歉意。”
他又轉向臺下那群失魂落魄的老人，語氣變得無比嚴厲。
“對於此次事件中，部分人員在網絡上惡意造謠、誹謗周女士個人及夕陽樂食堂的行為，
我們民政部門將保留證據，並支持周女士通過法律途徑，追究相關人員的法律責任！”
“散會。”
我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轉身離開了這個讓我心力交瘁的地方。
身後，是S一般的寂靜。
食堂關門的第二天，我的世界清淨了。
但整個社區，卻炸開了鍋。
民政局工作人員那番擲地有聲的話，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所有樓棟。
四十二萬。
這個數字，成了懸在所有老頭老太太心頭的一把刀。
之前鬧得最兇的，現在就最抬不起頭。
張大爺徹底成了過街老鼠，一出門就被人指指點點。
“就是他！帶頭鬧事，把周老板的好心當驢肝肺！”
“自己孫女造謠，他還跟著起哄，真是老糊塗了！”
“現在好了，食堂關門了，他滿意了？害人害己！”
張大爺的家門口，
甚至被人用油漆噴了“忘恩負義”四個大字。
他一連幾天都沒敢出門。
張琳的下場更慘。
她的“正義”視頻，被無數憤怒的網友截圖，和民政局的調查結果放在一起，做成了新的視頻。
標題更加刺眼。
#網紅為流量造謠逼停公益食堂#
#現實版農夫與蛇：倒貼42萬反被罵豬食#
一夜之間，她從“正義使者”變成了“無良網紅”的代名詞。
評論區從一邊倒的支持，變成了一邊倒的唾罵。
“吐了！這種人也能當網紅？為了流量連臉都不要了！”
“建議永久封S！
社會毒瘤！”
“心疼那個周老板，好人就該被槍指著嗎？”
“人肉她！讓她社會性S亡！”
張琳的賬號，在短短一天內，被網友舉報到封禁。
她之前接的所有廣告商，紛紛發函解約，並要求她賠償品牌聲譽損失。
據說，她和她那個當“民意代表”上癮的爺爺，在家裡吵得天翻地覆。
而那些曾經跟著搖旗吶喊、嫌這嫌那的老人們，也終於嘗到了苦果。
食堂關門，他們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要麼自己拖著老胳膊老腿，去幾公裡外的菜市場，在人群裡擠來擠去，拎著沉甸甸的菜籃子回家。
要麼，就得麻煩一天到晚忙工作的子女。
很快，
新一輪的“網暴”，在各個家庭的微信群裡，悄然上演。
隻不過，這次被“網暴”的，成了他們自己。
“爸，今天又忘了關火？廚房裡全是煙！你想把家給燒了嗎？”
“媽！跟你說了多少次，別吃剩菜！今天又拉肚子了吧？我哪有空天天帶你去醫院！”
“爺爺，我給您點的外賣，您怎麼又不吃啊？非要去樓下吃那些重油重鹽的快餐？”
“奶奶，我真的沒時間給您做飯，我加班到九點，回來都累癱了！您就不能自己煮個面條嗎？”
7
子女們的抱怨、指責和不耐煩，比任何人的唾罵都更讓他們難受。
他們終於想起了“夕陽樂”食堂的好。
想起了五毛錢一頓，就能吃到熱乎乎、軟爛入味的紅燒肉。
想起了食堂裡永遠幹淨的桌椅，和藹可親的廚師老李。
想起了那個總是微笑著問他們“今天合不合胃口”的周老板。
可是，沒有了。
一切都沒有了。
食堂的大門，被一把大鎖牢牢鎖住。
門上，貼著一張嶄新的招牌效果圖。
――“樂逍遙棋牌室”。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時租20元/小時，辦卡八折優惠，茶水點心另計。
冰冷的商業規則，取代了曾經溫情脈脈的善意。
悔恨，像野草一樣在老人們心裡瘋長。
終於，有人坐不住了。
周六的早上，我的門鈴被按響了。
打開門，外面站著幾個熟悉的面孔。
是之前在食堂吃飯的幾個老人，為首的，竟然是趙阿姨。
我記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