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張夕陽下的山景,糊得像個鬼影。配文:“歲月靜好,現世安穩。有你的地方就是家。”


定位在某省某縣某村,地圖上都快搜不著。


 


我點贊,留言:“風景獨好,羨慕。”


 


一張王寶根蹲在地上抽煙的模糊背影。配文:“夫君為這個家辛苦了,未來可期!”


 


王寶根腳邊還放著個鋤頭。


 


我回復:“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白天發完歲月靜好,晚上她的私信就來了。


 


“念念,我腰好痛,今天挑水摔了一跤,他們沒人扶我。”


 


我回:“寶根肯定心疼壞了。多休息,為了小家,值得。”


 


“他們這雞叫得太早了,

根本睡不夠。早飯還要我做,米裡有沙子,硌牙。”


 


我回:“早睡早起身體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念念,我想吃火鍋了……這邊連個外賣都沒有。”


 


我回:“山裡空氣好,比吃啥都強。”


 


過了幾天,她忍不住了。


 


發來一條長語音,聲音啞的:“念念……我有點撐不住了……


 


他們讓我喂豬,那豬食桶比我還重……寶根他……他動不動就罵我……”


 


我問:“怎麼了?

他為什麼罵你?”


 


“他說我幹活慢……說我矯情……還說我……不下蛋……”


 


“哦,”我回,“男人壓力大,說話衝了點。你多體諒。”


 


“不是體諒的事!我想回家……我真的想回家了……”


 


“回家?”我語氣驚訝,“你走了,寶根怎麼辦?他那麼愛你,離了你得多難過。”


 


“可是他……”


 


“堅持住,

甜甜。愛情能戰勝一切。這點苦都吃不了,怎麼證明你愛他?”


 


那邊沒聲了。過了很久,發來一個字:“嗯。”


 


又過了幾個月。


 


她突然發來一張照片。


 


是兩個紅槓的驗孕棒。


 


配文:“念念,我好像……有了。”


 


我盯著那兩道槓。笑了。


 


“恭喜。”


 


“這下,真的是一輩子了。”


 


林甜懷孕了。


 


王家的態度,稍微好了點。


 


至少不讓她去挑水了。豬食還是得煮。


 


她偷偷告訴我:“他媽媽燉了隻雞。說補身體,好生兒子。


 


我問:“雞肉好吃嗎?”


 


她沉默了一會兒:“雞腿……寶根和他爸吃了。我喝了點湯。”


 


“哦,湯有營養。”我回。


 


孩子生下來了。是個女兒。


 


王婆子當場就拉下臉。連月子都沒伺候。


 


林甜自己用冷水給孩子洗尿布。


 


她發消息給我:“手裂了。疼。”


 


我回:“為母則剛。”


 


第二年,她又懷了。


 


又是女兒。


 


王寶根摔了碗。罵她沒用。


 


她哭:“他們連名字都不好好取,叫招娣。”


 


我說:“招娣挺好,

下次就是弟弟了。”


 


第三年,老三落地。還是女兒。


 


王婆子指桑罵槐,說家裡糧食都喂了沒用的。


 


林甜半夜給我發語音,聲音像破風箱:


 


“念念……我受不了了……三個娃,哭起來沒完……我一天睡不了兩個鍾頭……”


 


我問:“寶根呢?”


 


“他……他去打牌了。”


 


“男人嘛,總要有點消遣。”我說,“他在外辛苦,放松下應該的。”


 


第四年,

老四來了。


 


終於是個兒子。


 


王家放了掛鞭炮。


 


林甜以為好日子要來了。


 


結果呢?


 


王婆子把孫子抱走了,說她手笨,不會帶娃。


 


她一個人帶著四個女兒,做飯,喂豬,洗一大家子衣服。


 


她發來的語音,有氣無力:“念念……我快被榨幹了……


 


我就像個生娃的機器……他們眼裡隻有兒子……”


 


我看著她前幾天發的朋友圈,四個女兒圍著她,她勉強笑著。


 


配文:“雖然辛苦,但孩子們是最大的財富。”


 


我回復那條朋友圈:“兒女雙全,

多好的福氣!羨慕!”


 


私下回她語音:“寶根讓你在家帶孩子,是心疼你出去幹活受累。別多想。”


 


第五年初,王寶根說家裡錢不夠用了。


 


要出去打工。


 


走了。


 


頭兩個月,還寄回幾百塊錢。


 


後來,錢越來越少。


 


再後來,電話也少了。


 


林甜問我:“念念,你說寶根是不是太累了?怎麼都不聯系我?”


 


我回:“男人在外打拼不容易。你帶好孩子,別讓他分心。”


 


她回了個“嗯”。


 


過了很久,又發來一條:


 


“他上次寄錢,是三個月前了。”


 


我沒回。


 


王寶根外出打工後,林甜的消息斷斷續續。


 


像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幾下。


 


老五出生時,她發了張照片。


 


黑乎乎的房間,炕上躺著個瘦貓似的娃。她配文:“又是丫頭。他家臉黑了三天。”


 


我回:“女兒是貼心小棉袄,五個小棉袄,暖和。”


 


她沒再回。


 


隔年,老六落地。


 


這次連照片都沒有。


 


隻一條語音,點開是震耳欲聾的嬰兒啼哭。


 


整整六年。


 


林甜的朋友圈,徹底停了。


 


最後一條,停留幾個女兒髒兮兮地站在土牆前,她配文:“媽媽愛你們。”


 


底下我評論:“偉大。


 


現在看,像句詛咒。


 


她偶爾會突然給我發語音。


 


時長時短。


 


有時是半夜,娃哭得快背過氣,她跟著一起嚎:“吵S了!別哭了!再哭把你們都扔了!”


 


有時是白天,她喘著粗氣:“剛挑完水……腰直不起來了……像要斷了……”


 


有時是王婆子的罵聲穿透過來:“喪門星!生一堆吃白飯的!我兒掙的錢都讓你們糟蹋了!”


 


還有王寶根難得打電話回來的聲音,不耐煩地吼:


 


“錢錢錢!就知道要錢!老子在外面容易嗎!你個娘們兒除了生孩子還會幹啥!


 


我很少回。


 


就聽著。


 


當背景音。


 


直到上個月,她不知從哪兒看到我以前同事的朋友圈截圖。


 


人家在曬年會,光鮮亮麗,手裡拿著獎杯,背後是五星酒店大堂。


 


她把截圖發給我,半天,問了一句:“念念,你們……還在原來那兒上班嗎?”


 


我回:“嗯。”


 


她又問:“公司樓下……那家奶茶店……還開著嗎?”


 


我回:“開著。出新款了,楊枝甘露爆珠。”


 


那邊沒了聲音。


 


過了很久,

屏幕亮起。


 


一條語音,點開,是她壓抑的、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嗚咽。


 


她沒說話。


 


就隻是哭。


 


哭了足足一分鍾。


 


最後吸著鼻子,說:“真好……真好啊……”


 


昨天,她突然瘋狂打我電話。


 


我接了。


 


她語氣急得不行:“念念!我爸媽電話怎麼打不通了!


 


號碼是空號!他們是不是換號了?你快把新號給我!”


 


我說:“我不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道!你肯定知道!你快給我!”她幾乎在尖叫。


 


我慢悠悠地說:“我真不知道。


 


你當年訂婚走後,你爸媽就賣了房子搬走了。沒告訴我去哪兒。”


 


電話那頭S寂。


 


然後傳來她粗重的呼吸聲。


 


“賣了……房子?搬走了?”她喃喃著,“他們……不要我了?”


 


“可能吧。”我說,“畢竟,你早就不是他們家的人了。你是老王家的人。”


 


她沒掛電話。


 


我聽見電話那頭,幾個孩子在尖叫打架,哭喊聲震天,還有王婆子尖利的咒罵。


 


在這片混亂的背景音裡,林甜的聲音輕飄飄地傳過來,帶著一股徹底的絕望:


 


“念念……我……”


 


她頓住了,

好像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隻剩下絕望的哭聲,一聲接一聲。


 


像要把五髒六腑都哭出來。


 


這次,我沒急著掛。


 


我拿起手機,走去陽臺。


 


窗外是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夜景,車流像金色的河。


 


我把手機聽筒對準窗外。


 


讓她聽。


 


聽聽這自由的聲音。


 


王寶根的電話,徹底打不通了。


 


之前是偶爾接,說忙。後來是關機。再後來,成了空號。


 


林甜瘋了似的用鄰居手機給我打。


 


“念念!寶根不見了!他是不是出事了?”


 


我聽著她在那頭哭。


 


“能出什麼事?大概率是不要你了。”我回得直接。


 


她哭聲停了,

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你……你怎麼能這麼說……”


 


“實話。”我說,“他人在哪兒,你心裡沒數嗎?”


 


這話戳破了她最後一點幻想。


 


她沉默了很久,才啞著嗓子說:“村裡有人去城裡……


 


說看見他了……跟個女的在一起……那女的……好像懷孕了……”


 


她發來一張模糊的照片。


 


遠遠的,一個矮胖男人摟著個女人的背影。


 


像王寶根。


 


“哦。

”我看著照片,“那恭喜他,又要當爹了。


 


你還有六個孩子呢,不虧。都是你的寶。”


 


她在那頭嚎啕大哭。


 


王家人也徹底變了臉。


 


王婆子指著她鼻子罵:“喪門星!克夫的東西!把我兒子都克跑了!”


 


她那個小姑子陰陽怪氣:“哥肯定是受不了這掃把星才不回來的!”


 


她們把唯一的孫子,從林甜懷裡硬搶走。


 


“你帶不好!別把我孫子帶晦氣了!”


 


然後,更多的活壓到她身上。


 


喂豬,做飯,洗全家的衣服,下地幹活。


 


五個女兒哭鬧,也全扔給她。


 


她稍微慢點,就是罵。


 


林甜又給我發信息,

說手爛了,腰直不起來。


 


我沒回。


 


她活該。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突然接到個陌生電話。接起來,是林甜,聲音急促,帶著風聲。


 


“念念!我跑出來了!我在縣城汽車站!”


 


“哦?”


 


“我帶著孩子……六個……我實在過不下去了……”


 


“車票買了?”


 


“……沒……我沒錢……證件也都被他們扣下了……


 


我求求你先借我點……我到了城裡就找工作還你……”


 


我笑了。

“沒錢沒證,你帶著六個孩子跑?你以為逃難呢?”


 


“我沒辦法了……”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嘈雜的罵聲,孩子的哭喊聲。


 


“賤人!敢跑!”


 


“打斷你的腿!”


 


是王寶根他爹和兄弟的聲音。


 


林甜尖叫了一聲,電話被搶過去,狠狠掛斷。


 


晚上,那個號碼發來一條短信。


 


隻有五個字。


 


“我真的錯了……”


 


半夜,手機震動。


 


又一個陌生號碼。我接了,沒說話。


 


“念……念念……”


 


是林甜。

聲音老得像五十歲。


 


“嗯。”我應了一聲。


 


“我……我偷偷打的……借了隔壁嬸子不要的舊手機……”


 


她喘著氣,聲音發抖,“我快不行了……”


 


我沒吭聲。等著。


 


她開始哭。邊哭邊說。


 


說王寶根他媽動不動就罵,罵她喪門星,罵她克走了她兒子。


 


小姑子跟著吐口水。


 


說王寶根他爹,有一次因為她沒及時燒開水,抄起掃帚就往她身上抽。


 


說她吃不飽,剩飯剩菜是常態。


 


老三發燒,婆家不肯給錢看,差點沒了。


 


“我不是人……我是牲口……是奴隸……”


 


她哭得撕心裂肺,“念念……我真的撐不住了……我當初……當初就該聽你的啊!!”


 


哭聲突然變大,充滿了悔恨。


 


“我眼瞎!我蠢!我不是人!我活該!!”


 


她罵著自己,然後話鋒一轉,帶著不甘和委屈,質問我:


 


“可是念念!你後來為什麼不攔著我了?!


 


你為什麼就看著我去S?!你為什麼不再罵醒我?!


 


你要是再狠一點……再攔著我……我可能……可能就聽了啊!!”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像所有的錯,最後都成了我的見S不救。


 


我等她哭聲稍微緩了點。


 


對著話筒,異常平靜。


 


“我攔過了。”我說。


 


電話那頭頓住了。


 


我一字一頓,說得清清楚楚:


 


“林甜。”


 


“上一世。”


 


“就在你跟著王寶根回山裡訂婚之前。”


 


“我攔了。我求你了。我他媽嘴皮子都磨破了。”


 


“你聽了。”


 


“結果呢?”


 


“王寶根轉頭娶了個五十歲的富婆。”


 


“你後悔了。你覺得是我毀了你的‘好姻緣’。”


 


“然後,你跑到我家。”


 


我頓了頓,感受著腹部那早已不存在的幻痛。


 


“捅了我一刀。”


 


“林甜,我S過一次了。”


 


“這一世,”


 


“我憑什麼還要攔你?”


 


11


 


我說完了。


 


電話那頭,是S一樣的寂靜。


 


連哭聲都沒了。


 


我直接掐斷通話。


 


屏幕暗下去。


 


我打開微信,找到那個熟悉的頭像。點開。


 


拉黑。刪除。動作一氣呵成。


 


通訊錄。找到那個名字。


 


刪除。


 


所有社交平臺,一個一個找出來。


 


拉黑。取關。刪除。


 


像清除一塊頑固的汙漬。


 


手機徹底清淨了。


 


窗外陽光正好,落在我新家的地板上。


 


這房子我剛買不久,高層,視野開闊。


 


裝修是我喜歡的風格,簡潔,明亮。


 


上個月我剛升了職,薪水翻了一倍。


 


周末我報了瑜伽班,學了插花。偶爾和朋友逛街,喝下午茶。


 


日子充實,平靜。


 


我再也不用聽那些破事,不用生那些悶氣。


 


胃都好了不少。


 


幾個月後,和一個很久不聯系的老同事吃飯。


 


她突然提起:“哎,你還記得那個林甜嗎?就你以前那個二十年的閨蜜。”


 


我夾菜的手沒停。“嗯。怎麼了?”


 


“聽說過得特別慘。跟那個網戀對象跑山裡去了。


 


生了六個孩子,身體垮了,癱在床上。


 


婆家嫌她累贅,根本不管,孩子也丟給她,可憐哦。”


 


我喝了口水。“是麼。”


 


“可不是!她那個男人,王什麼根。


 


聽說在城裡跟別的女人過上了,小日子還挺滋潤。真是造孽。”


 


同事唏噓了幾句,很快換了話題。


 


我安靜聽著,心裡沒有一點波瀾。


 


就像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


 


吃完飯,我開車回家。


 


夕陽把天空染成暖金色。


 


我停好車,沒有立刻下去。


 


手機安安靜靜,再也沒有那些糟心的信息和電話。


 


這一世,我終於學會了。


 


尊重她人命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