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我已經喜歡了你很久很久,不是臨時起意,我等待這個能說出心意的機會很久了。」


 


15.


年後,蕭昱明回北城了。


 


而我最終沒有選擇和他在一起。


 


一南一北,相隔兩千公裡。


 


我們快 27 歲了,已經不再年輕。


 


不僅是地理上的距離,我們的家境也相差甚遠。


 


他前途無量,而我也剛剛實現從小的醫生夢。


 


讓我們其中任何一方為了遷就對方而舍棄自己現有的事業都不現實。


 


醫院工作繁忙,我已經沒有那麼多精力去談一場不計後果隻在乎心動的戀愛了。


 


沒想到今天,科室來了個意想不到的病人。


 


資歷深的幾個醫護已經見怪不怪,而本周新來的幾個實習生卻很是震驚,低聲交談著:


 


「真是好大一個瓜。


 


「要不是親眼見到,我還以為是起號素材呢。」


 


「看著條件挺好的啊,幾口榴蓮而已,至於嗎?」


 


「新世紀婆媳大戰來的。」


 


大概是新媳婦懷孕嘴刁,愛吃點貴價水果,婆婆卻心疼錢,多說了幾句,兩人起了肢體衝突。


 


新媳婦見了紅,忙送到醫院來保胎。


 


路上男的責怪妻子不孝,現在女人在病房哭開了。


 


我一推門,對上周旭一家四口,氣氛一時凝滯。


 


周旭青著臉,側身繞過幾個實習的小年輕直接走了。


 


周家父母覺得尷尬,也跟出去了,隻剩江維依坐在床上,眼睛腫腫的。


 


我例行公事,確認完機器各項指標就打算離開,江維依卻啞著嗓子開口:


 


「雲雲,周旭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從來沒有對你這樣冷漠。

是我錯了,我不該強求。」


 


這樣的場合,我說什麼都不合適,隻能依例提醒:


 


「情緒起伏太大對孩子不好,你需要臥床休息一段時間,配合治療。」


 


江維依卻突然笑了:


 


「孩子留不留得住根本不重要,周旭不在乎我,也不在乎這個孩子。他媽送血出去驗了,海灣外邊說是女孩。他家不想要,我多吃一口榴蓮都是錯。」


 


「雲雲,我多傻啊,為了這麼個男人,和你鬧成這樣。」


 


我默然,終究對江維依有些不忍:


 


「身體終究是你自己的,保重。」


 


江維依將臉埋進被子裡,蜷縮成一團。


 


我關上房門,隻覺悲從中來。


 


拋開和江維依十幾年的友誼被一朝背叛的不甘和怨恨,訂婚前看清周旭嘴臉的慶幸。


 


我隻覺得難過,

為一個正懷著寶寶,卻被丈夫一家指責的女人感到難過。


 


16.


 


下班後,我歸整好電腦裡的病歷,正準備關機,辦公室門口卻有人敲門。


 


我抬頭,是周旭。


 


「你老婆沒什麼大問題,接下來多多臥床休息,多多注意情緒就好。」


 


周旭沉默了半晌,緩緩開口:


 


「千雲,我後悔了。」


 


他自顧自傷感起來:


 


「八萬彩禮而已,我又不是拿不出來。我當時為什麼非得和你犟呢?如果娶的是你,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我打斷他的惺惺作態:


 


「周旭,你已經和江維依結婚了。她現在還懷著你的孩子。你和前女友說這些話,很惡心。」


 


周旭被我說得怔住,隨即頹唐地抓了抓頭。


 


我沒理會他,

把他趕出辦公室,關燈鎖門。


 


第二天一早,剛換好衣服,問交班的同事,


 


「昨晚夜班沒什麼特殊狀況吧?」


 


同事愁眉苦臉:


 


「昨天剛送來保胎的 12 床,昨晚上廁所摔了一跤,孩子沒了。」


 


12 床,就是江維依。


 


我皺眉,她都住院了,周旭半夜不陪護嗎?


 


同事繼續補充:


 


「今早剛清完宮,就和老公鬧著要離婚,現在急著辦出院,主任勸了沒勸住。」


 


「聽說她老公用也是咱們醫院的呢,作為醫生,不該這麼沒常識吧。她身體狀況本來就差,要是突然大出血誰敢擔這個責?」


 


畢竟是我白天經手的病人,我打算去看看。


 


走到病房門口,聽見紅梅姨恨鐵不成鋼地教訓著周旭:


 


「誰叫你當時為了和雲雲怄氣娶了這麼個玩意回家?

跟她拌兩句嘴,就敢拿孩子來威脅你,扮柔弱裝委屈,就她爹媽那種人,能養出什麼好東西?」


 


周旭聽了,也不反駁,隻低著頭,哪還有當時在我面前一味護著江維依的樣子。


 


紅梅姨不依不饒:


 


「雲雲敢拿喬,那也是因為人家有底氣。她呢?陪嫁也沒有多少,房子車子那更是沒有,兩手空空就來吃我們家的住我們家的,怪有這個臉。」


 


我在遠處清了清嗓子,兩人這才收起話頭。


 


周旭像是要極力向我證明什麼:


 


「我勸過的,江維依不肯住院,她現在情緒很不穩定,你沒必要勸她。」


 


我無視他,推開門。


 


江維依裹著被子,臉色白得嚇人,嘴唇近乎透明。


 


我察覺到她在發抖,心下頓感不妙,掀開被子,江維依身下一大灘鮮紅的血跡。


 


我按響床頭鈴:


 


「12 床大出血,準備搶救!」


 


17.


 


從手術室出來,周家三口沉默地坐成一排。


 


周旭看見我,站起身: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我忽視他眼中的悔恨與殷勤的語氣,將同意書遞過去:


 


「病人子宮破裂,大出血一直止不住,有生命危險。子宮損傷嚴重,如果選擇保留,以後很難承受生育,並且有再次大出血的可能,這邊謹慎考慮摘除子宮。你們商量一下,盡快決定。」


 


周叔叔和紅梅姨的臉頓時青了,隻是礙於我在此,沒有多說什麼。


 


周旭沉默地籤好字,將手術同意書遞給我,吶吶自語:


 


「她身體原來這麼差嗎?」


 


江維依醒來的第一句話是:


 


「周旭,

我們離婚吧,算我求你了。」


 


「好。」


 


18.


 


江維依出院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隻是突然有一天,打開很久不用的 QQ,有個陌生賬號發了一句【對不起】。


 


還配了一張照片,兩本紅彤彤的離婚證。


 


我知道,是江維依。


 


【我不該強求,現在我把周旭還給你。】


 


看見這句話,我不由感到惡心,淨給些沒人要的東西。


 


高中班主任病了,剛好住在我們醫院。


 


下班後,我尋思順路去看看他。


 


病房裡冷冷清清,班主任的兒子遠在國外,他老伴前些年也因為心髒病走了。


 


看見我,他眼睛一亮。


 


沒想到,倔了一輩子的小老頭,竟然向我道歉:


 


「梁千雲,

老師很高興你現在成為了那麼優秀的醫生,年紀輕輕就成了附院的主治醫師。老師當初不該那樣說你,不該那樣說所有女生。女生也能學好數理化的,是我老了,太迂腐。」


 


我想起來了,當時我以中考全市第 17 名考進附中重點班。


 


開學摸底考試,數學總分 150,而我隻考了 103,比倒數第二少了整整七分。


 


數學老師正是我們班主任,班會上他發了好大的火。


 


一進教室,他重重將答題卡摔在講臺上:


 


「某些女生,不要覺得自己中考排名高,就驕傲自滿。我可告訴你們這些女同學,初中隻是男生貪玩,所以你們才僥幸考了這麼高。到了高二,數理化強度一上來,你們就徹底追不上來了。讀不來書,就別佔著附中那麼好的教育資源,不如趁早收拾收拾嫁人。」


 


班主任是聞名全省的名班主任,

他帶出來過五屆高考理科省狀元。


 


那天他這麼一說,臉皮薄的我課上就忍不住哭了。


 


他當時掃了我一眼:


 


「數學考不到 120 的人,是沒資格哭的。你拉低了全班平均分,其他被你拖累的同學都沒哭,你還好意思哭?這麼嬌氣,就回去當你的大小姐就好了,還來讀書做什麼?」


 


他的話我記了三年,憋著這股勁,我高考數學考了 140。


 


拿著這個分,我進了全國數一數二的醫學院。


 


對於班主任,我又敬又怕,沒想到時隔九年,會得到老師誠摯的道歉。


 


雖然從小都是優等生,我一路從附小到附中,再到高考以 672 分如願進了夢校。


 


很多人都說,我的名字不像女生。


 


他們總是遺憾地看著我,梁千雲,你居然是女生,你那麼優秀,

如果是男生就好了,你會有比現在光明無數倍的未來。


 


我身邊,總是有無數聲音告訴我,你是女孩子,天生就沒有男孩子聰明。


 


你的好成績,隻是僥幸而已。


 


小學男生好動,初中就會超過你。


 


初中男生貪玩,高中分了科男生後勁上來你就追不上他們了。


 


高中男生偏科,他們學好英語,總分就能比你高。


 


我好像早就習以為常,我不斷告訴自己,因為是女生,我隻有比男生再多努力,才能站上我夢想的位置。


 


我百感交集,和班主任老師告別。


 


電梯開門,我和裡面的周旭撞了個正著。


 


他語氣輕松:


 


「你也來看老班?要不待會一起吃個飯?」


 


「不了,我還得回去收拾行李。」


 


周旭語塞,

過了一會又開口:


 


「我和江維依離婚了。你能不能給我一個,重新追求你的機會。」


 


我按了一樓:


 


「你下不下?不下我要關門了。」


 


周旭語氣懇求:


 


「梁千雲,我們的六年,你真的舍得?」


 


「我沒有在垃圾堆裡撿男人的怪癖,還有,你一個二婚的,我嫌髒。」


 


周旭白了臉,不S心又要開口。


 


我見他不S心,又補充:


 


「周旭,你知道的,我不接受異地戀。」


 


當年,周旭為了我,不顧父母反對,自願浪費十多分,沒選名校法學,跟我留在南方讀醫。


 


思及此,周旭面露困惑:


 


「你舍得不要附院的工作?」


 


「我要去北醫讀博了,以後可能就不回來了。」


 


隨著電梯門合起,

周旭的臉被隔絕在外。


 


19.


 


讀博一事,是蕭昱明提的。


 


「我承認,我有私心,我想把你留在身邊。我也知道,你很熱愛自己的事業。我聽說,你當時選擇沒有讀博直接工作,是因為王教授出國交流,近兩年暫時不收博士生。北醫的張教授的資源、能力不輸王教授,我這有個機會,能保證你成為張教授的學生。不管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我都想把這個機會給你。讀博這事,我還是該問問你的意見。」


 


接到蕭昱明這個電話時,我震驚得合不攏嘴。


 


張教授的能力,何止是不輸王教授。


 


張院士是婦產科領域泰鬥,我做夢也不敢想有榮幸成為她的學生。


 


如今,蕭昱明將這登天梯送到了我眼前。


 


我實在沒舍得拒絕。


 


為了抹平我們之間 2000 公裡的地理距離,

蕭昱明走了 99 步,我想,我有勇氣邁出那最後一步。


 


【番外江維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