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人敢接話。


 


誰也不想得罪皇親國戚,更沒人願意做那個揭開皇帝新衣的小孩。


除非,這個「小孩」得到了授意。


 


沈國祿氣得臉漲成豬肝色,還來不及想到這裡:


 


「你知道個屁!若是貿然裁撤,底下一百多號員工鬧起來,勞資糾紛誰負責?」


 


「91。」


 


沈國祿一愣,「什麼?」


 


「您連自己公司還剩多少人都不知道嗎?自去年起,永誠在冊員工僅剩九十一人。」鄭北存淡淡挑眉。


 


他指了指手頭另一份文件:


 


「安置方案和補償標準我也擬好了,絕不會讓您難做。」


 


他不僅撕開了遮羞布,還體貼地遞上了擦屁/股的紙。


 


一再被打臉,沈國祿已經不敢再貿然反駁。


 


而沈國森這裡,

自始至終沒有說話,隻是默默轉動手裡的珠串。


 


默許,就是最大的支持。


 


沈老爺子說過,他沈國森最擅長的其實就是用人,現在看來,老爺子說得沒錯。


 


這場仗,很顯然鄭北存贏了。


 


鄭北存贏了,就等於沈國森贏了。


 


會議結束後,沈國祿陰沉著臉,當著沈國森的面叫住了鄭北存:


 


「鄭顧問,我有些細節,還需要和你單獨溝通一下。」


 


沈國森知道弟弟想出這口惡氣。


 


想要清除異己,總要付出代價。


 


而鄭北存,就是那個用來平息家族怒火的祭品。


 


於是他默許了,鄭北存也沒有反抗。


 


他隻是深深看了沈國森一眼,然後順從地關上了會議室的門。


 


半小時後,鄭北存右手血肉模糊地出來了。


 


食指和中指被沈國祿穿著硬底皮鞋的腳生生踩斷了骨頭,被人送去了醫院。


 


後來,那個蟄伏多年早已摸熟公司脈絡的男人,幫助沈國森大刀闊斧改革,小至財務制度,大至整個集團的各個公司分布。最後,這男人的魄力與手腕,讓沈國森自己也無法小覷。


 


一切步入正軌後,沈國森就迫不及待將鄭北存流放了。


 


察覺到門口的動靜,鄭北存抬眼掃了過來。


 


目光在我臉上一頓,沒有絲毫波瀾,隨即轉向老陳,示意他繼續。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不相幹的、遲到的新員工。


 


我靠在門邊,環著手臂,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晚上哄睡,白天不認人,真有他的。


 


開完會,他把我叫進去,言簡意赅地做了個介紹,沒提我的身份,隻說是總部派來的專員。


 


因為剛到,具體的活還沒派,隻扔下一句:「由我親自帶」,便把我安頓在了他眼皮子底下。


 


日子就這樣在風沙與日光的交替中,慢慢鋪展開來。


 


一周過去。


 


我每天跟著他跑現場、看圖紙,甚至覺得自己已經能在風沙裡自如呼吸。


 


我以為我已經像這裡耐旱的駱駝一樣,扎下了根。


 


沒想到,這片土地給我的下馬威……


 


雖然遲到了,卻並未缺席。


 


8


 


那天下午,我正跟著陳工蹲在光伏板下看線路。


 


忽然一陣天旋地轉,胃裡像是有隻手在瘋狂攪動。


 


還沒等我站穩,那股惡心感便直衝天靈蓋。


 


緊接著,上吐下瀉,高燒不退。


 


急忙被送回了宿舍。


 


鄭北存來得很快,手裡提著藥箱,眉頭擰成了一個S結。


 


「水土不服,加上早晚溫差大,受了涼。」


 


他一邊利落地給我喂藥、貼退熱貼,一邊沉聲道:


 


「還不想去住賓館嗎?」


 


我燒得迷迷糊糊,渾身酸軟,連懟回去的力氣都沒有。


 


但我不想讓他走。


 


隻能軟趴趴地任由他擺弄。


 


冰涼的手指貼上滾燙的額頭,舒服得我想嘆氣。


 


這一病,就是整整兩天。


 


這兩天裡,鄭北存幾乎寸步不離。


 


喂水、喂飯、擦汗、量體溫。


 


事無巨細,依舊熟練。


 


第三天晚上,燒終於退了。


 


其實我已經知道自己好得差不多了。


 


但他準備收拾藥箱準備離開時,

我心裡一慌,本能地不想讓他走。


 


「鄭北存……」


 


我無意識地蹭著他的掌心,像隻尋求安慰的小貓。


 


他動作一頓,聲音啞了幾分:「我在。」


 


「這幾天的粥喝得我嘴裡一點味道都沒有……」


 


我半眯著眼,可憐巴巴地望著他:「我想吃好吃的。」


 


「你想吃點什麼?大夫下午來的時候說,你有了好轉,可以吃點清淡的東西了。」他耐心地問。


 


「我要吃生日蛋糕。」


 


虧了幾天胃,我迷迷糊糊地向他撒嬌。


 


「你給我買好不好?」


 


男人的眼睑顫落了下,試圖繞過我這個不合理的要求。


 


「還沒到生日,為什麼要吃生日蛋糕?」


 


「對哦……」我把臉埋進枕頭裡,

聲音悶悶的,「那等我過生日,你還會給我買蛋糕吃嗎?」


 


「會。」他的回答很快,也很篤定。


 


簡短的肯定,穩穩落進耳中。


 


我抬眸,眼前的人和記憶裡的鄭北存逐漸重疊。


 


我的生日,隻比那個私生子哥哥晚兩天。


 


自從葛妙玲進了門,總是借口兄妹一起過生日熱鬧。


 


可大張旗鼓的生日派對,永遠選在哥哥生日當天。


 


於是,我隻能在不屬於自己生日這天,吃著不是專門給我準備的生日蛋糕,聽別人祝我生日快樂。


 


而等到我真正的生日那天,家裡冷冷清清,隻有楊姨會用烤箱給我做一個簡版的小蛋糕。


 


鄭北存聽楊姨說了這件事後。


 


每年在我生日那天,不管多忙,他都會悄悄給我買一個小蛋糕。


 


後來有一次,

楊姨偷偷告訴我。


 


我十八歲那年,家裡給哥哥辦盛大的成人禮的第三天。


 


鄭北存一個人站在花園的角落裡,手裡提著個小蛋糕,站了好久。


 


他擔心給我添麻煩,隻把蛋糕遞給楊姨,還囑咐:


 


「姨,別說是我買的,就說是您給她的。」


 


我知道後追出去,攔下他的車,央求他陪我一起過生日。


 


那是媽媽走後,第一次有人真心實意地隻為我一個人點蠟燭,祝我生日快樂。


 


那時候,我吃著蛋糕,很開心地問他:


 


「那你呢?你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等你過生日了,我也要給你買蛋糕吃。


 


「我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呢?」


 


鄭北存低下頭,聲音很輕:


 


「我是孤兒,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那天,我切了一塊最大的蛋糕遞給他,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


 


「那從今天開始,我們一起過生日。」


 


「今天也是你的生日。」


 


「生日快樂,鄭北存。」


 


思緒回籠,我躺在床上,看著正在收拾藥箱的男人,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燥意。


 


「我還難受。」我哼哼唧唧地開口。


 


鄭北存立刻放下藥箱,緊張地湊過來:


 


「哪裡難受?是不是又燒起來了?」


 


他俯下身,額頭貼上我的額頭。


 


距離瞬間拉近。


 


近到我可以數清他的睫毛,近到我可以聞到他身上好聞的皂角香。


 


呼吸交纏,空氣升溫。


 


「我剛說了啊,我嘴裡沒味道……」


 


「既然蛋糕吃不到,

我想嘗點別的。」


 


「什麼?」他下意識地問。


 


我緩緩伸出手,指尖順著他的領口滑進去,最後軟軟地勾住了他的後頸。


 


在他怔愣失神的瞬間。


 


我仰起頭,毫無預兆地,吻了上去……


 


9


 


第二天清晨,戈壁灘上的風還沒起,四周靜得有些荒涼。


 


鄭北存坐在床邊,看著床上熟睡的沈南枝,指尖的煙已經燃盡,燙到了手指,他卻恍若未覺。


 


就在十分鍾前,他收到了沈國森的語音消息。


 


內容簡短而強硬:


 


【顧家小兒子過段時間會到瓏西。那是南枝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北存你這邊好好招待。】


 


他聽說過,顧西崢,北城圈子裡的混世魔王,也是沈家意向聯姻的對象之一。


 


如果不是這條信息,

他差點就再次陷進去了。


 


昨晚的一切,像是一場荒誕又旖旎的夢。


 


沈南枝說了好多次想他,說她是認真的。


 


昏黃的燈光下,她勾著他的脖子,吻得那樣動情。


 


就像又變回了當年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理直氣壯地不停告白,不斷撩撥他的沈家大小姐。


 


可他……再不敢允許自己失控了。


 


那時候,她也經常做一些讓人費解的事。


 


比如在他給她補課時,趴在桌上不看書,隻盯著他的臉,追問他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女生。


 


比如接送她上下學還不夠,非要拽著他去美甲店陪坐一下午。在店員羨慕地說「你男朋友真好」的時候,她隻是一邊欣賞指甲,一邊彎著眼睛笑著默認下來。


 


又比如除夕夜,沈家大宅熱鬧非凡,

她卻偷偷溜出來,鑽進他車裡,非要拉著他去江邊放煙花。


 


那一晚,江風很冷,她把冰涼的手揣進他的大衣口袋裡,仰頭看著漫天絢爛,許願說:


 


「鄭北存,我想每年都能和你一起看煙花。」


 


她總是這樣,熱烈、直白,說出的話好聽得像童話。


 


那一刻的情動是真的,眼神裡的依賴也是真的。


 


他差點就信了。


 


真的,隻差一點點,他就要在那個訂好的餐廳裡,把那枚攢了很久錢買的情侶對戒送給她,好好地、認真地回應她的告白。


 


可回憶這些是沒有意義的。


 


因為沈南枝好像也不是故意騙人。


 


她就像個路過巷口的好心人,看到角落裡縮著的流浪貓,一時興起,就蹲下來溫柔撫摸,甚至還買根火腿腸喂它。那隻貓以為自己終於有了家,

滿心歡喜地想跟她走。


 


可她卻拍拍手上的灰,起身就走,回頭看它跟上來還會詫異:嘖,我隻是喂喂你,你怎麼還賴上我了呢?


 


那些年,沈南枝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


 


原來愛意並不總是非黑即白的單選題。對於她這種性格的姑娘來說,真心或許可以切成很多份,分給很多人。


 


而他連吃醋的立場都站不住腳。


 


因為在顧西崢那樣光鮮主角的襯託下,他才更像是那個橫插一腳、妄圖鳩佔鵲巢的局外人。


 


鄭北存會這麼想也不是沒有原因。


 


當年,有多少人好奇過他們之間的關系,沈南枝沒有明白地承認過什麼。


 


而在出國前的家宴上,他親耳聽到長輩問起兩人的關系,沈南枝漫不經心地抿了一口紅酒,一言以蔽之——「隻是司機呀。


 


後來這三年連司機都不是的日子,對他而言,反倒像是一種戒斷。


 


不用再患得患失,不用再在那條名為恩情的鋼絲上,還要背負著隨時可能掉落的妄念。


 


鄭北存摁滅了煙蒂,轉身時,沈南枝正好醒了。


 


她擁著被子坐起來,眼神還有些迷蒙。


 


「鄭北存……」她軟軟地叫他,聲音帶著剛醒的喑啞。


 


鄭北存深吸一口氣,用最理智、最克制的聲音開口:


 


「昨晚,是我沒控制好分寸。」


 


「你還在生病,我不該……」


 


沈南枝愣住了。


 


那點旖旎的心思瞬間冷卻,她蹙眉,不解地看著他:


 


「什麼叫沒控制好分寸?」


 


「鄭北存,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避開她的視線,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狼狽:


 


「南枝,我的意思是,你知道的,我們並不合適——」


 


「我們……原本就不該開始。」


 


「所以呢?」她氣極反笑,聲音都在抖。


 


「所以……」


 


鄭北存抬起頭,近乎乞求地看著她,說出了那句卑微到骨子裡的話:


 


「南枝,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配合你,你想終止我們這種關系,也隨時可以。」


 


「但我隻拜託你,結束時……能夠提前通知我。」


 


別再像當年那樣,一聲不吭地走掉。


 


哪怕是判S刑,也請讓我有個緩衝時間。


 


空氣凝固了幾秒。


 


沈南枝SS地盯著他,眼眶一點點紅了,卻倔強地沒有掉淚。


 


良久,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冷的笑:


 


「這種關系?哪種關系?」


 


「鄭北存,你就是這麼定義我們昨晚的?」


 


鄭北存沉默不語。


 


一股鬱氣瞬間堵在沈南枝的胸口,悶得她發慌。


 


她原本想著已經找好了時機,準備毫無保留地向他解釋當年那些不得已的苦衷,尋求諒解的。


 


可現下看來無論怎麼剖白心跡,他都不肯再相信自己,那她還要解釋什麼呢?


 


他寧願相信自己隻是把他當成消遣,當成一個隨時可以丟棄的玩物,也不願意相信她是真心實意地愛著他。


 


沈南枝從來都不是個好脾氣的人,到西北後,撒嬌打滾做到這份兒上已經不易。


 


她打小就軟硬不吃,

從來都隻有別人順著她的份,哪有她低頭去遷就誰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