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連一個敷衍的理由都不屑給自己。
就好像,當初把他堵在地下車庫,跨坐在他腿上,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頸窩,反復折磨自己要個答案的,另有其人。
他下午早早出發,在停車場抽了半包煙,終於等到了人。
沈南枝沒怎麼變,她還是那麼恣意明豔。
像一株開在溫室裡的紅玫瑰,在這片粗粝荒涼的土地上格外扎眼。
她朝自己笑,隔著墨鏡,明媚又坦蕩。
可開口一聲鄭總。
瞬間在他心上豁開一道口子。
5
鄭北存沒說話。
自然地接過行李箱,單手拎起,輕松地扔進皮卡後鬥。
隨後,轉身拉開車門,從副駕上拿出一個紙袋。
「這裡太陽烈,把臉遮上,防曬傷。」
裡面是一條質地柔軟的亞麻圍巾。
他拿出圍巾,手伸到半空,驀地頓住。
像是想起了什麼,又收了回去。
最終,圍巾輕飄飄落在我腕間。
我低頭,兀自圍上。
沒系好,他偏頭看到,眉心一蹙。
終究沒忍住,伸過手來。
我站在原地,仔細端詳著他的臉,任由他服務。
在他指尖擦過我的頭發時,我抬頭,直視他的眼睛,誘哄式地問:
「這是瓏西基地的員工入職福利嗎?」
他的手頓住片刻,沒回答我。
繼而將圍巾一層層整理好,遮住口鼻,隻露出一雙眼睛。
等這一切做完,他語氣沒什麼起伏地說:
「上車吧。」
我撇撇嘴,亦步亦趨地爬上副駕駛。
車子駛出機場,
一路向西。
道路兩旁景色迅速倒退。
夕陽如血,荒原一片赤紅絢爛。
車廂裡S一般的寂靜,隻有風撞擊車窗的呼聲。
鄭北存目視前方,側臉冷硬。
我偏過頭,手肘撐在車窗上,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忍不住感慨:
「我們有三年沒見了吧,感覺像過去了一輩子那麼長。」
鄭北存好像並不是很想接這個話,話頭轉向別處:
「你闖了什麼禍,惹得沈總發這麼大的火?」
「沒闖禍。我回國後這段時間很乖的。」我頓了頓,補充道。
「惹沈國森發火,是為了來見你。」
我彎起眼睛,隔著那層圍巾,笑吟吟開口:
「我就是有點兒想你,想見你。」
吱——!
刺耳的剎車聲瞬間劃破寂靜。
車身猛地一晃,停在了路邊。
巨大的慣性讓我重重地勒在安全帶上。
鄭北存依然攥著方向盤,頸間繃著幾條硬筋,怔怔地望著前方沒有盡頭的公路。
良久。
他慢慢轉過頭。
像是聽到什麼荒謬至極的話,唇角碾出苦笑:
「想我?」
「對,想你。」我很認真。
鄭北存深吸一口氣,動作利落地重新發動車子。
淡漠的語氣裡依舊殘存著深重的失落。
「在這邊,有什麼需要你依舊可以隨時吩咐我。」
「但沈南枝,我隻求你一件事。」
「什麼?」
「別再消遣我。」
暮色四合,殘陽漸漸被夜色吞噬。
車子重新上路。
我靠回椅背,看著車窗上倒映出的自己,扯了扯嘴角。
消遣……
我在心裡一遍遍重復這兩個字。
莫名覺得荒唐又悽涼。
如果我不遠萬裡奔赴,從錦衣玉食的名利場一頭扎進漫天黃沙,隻為了看他這副極力與我劃清界限的樣子也算是一種消遣的話……
那我大概,算得上是這世上,最狼狽的尋歡客了。
6
車子停在了一家名為瓏棲的賓館門口。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身側的人。
「雖然隻是舒適型,但已經是離基地最近的了。」
鄭北存解開安全帶,食指在方向盤上輕點了幾下,淡淡道。
「房間給你定了一周,
房卡在前臺。」
一周。
言外之意就是……
在他眼裡,沈南枝在瓏西的忍耐極限也就是一周。
「上班住賓館?傳回北城還以為我沈南枝是來這兒旅行的。」
「基地條件有限,你住賓館合適。」他解釋道。
我沒動,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你住哪?」
「我住基地的員工宿舍。」
「行。」我利落地扣回安全帶,語氣篤定,「那我也住員工宿舍。」
他眉心一緊,聲音沉了沉:「那邊簡陋,你住不慣。」
「怎麼,我來這兒反省,還要搞特殊化?」
相顧無言良久。
我向後靠了靠,語氣難得坦誠:
「我來反省是認真的,我說想你是認真的,
我當年說喜歡你,也是認真的。」
「鄭北存,我從來沒想過要拿你當消遣。」
鄭北存難以置信地轉過頭,喃喃道:
「那之前為什麼……」
但是令他不解的困惑實在太多,他一時不知從何講起。
「什麼?」我問。
鄭北存耳尖一熱,別過頭,最終什麼也沒說。
車子重新發動,奔向基地。
抵達宿舍時,天已經黑透了。
開了門,屋子小得一眼望盡,床和桌椅一覽無餘。
鄭北存把行李箱推進去,再次確認:「現在回去還來得及。」
我聳聳肩,把包往床上一扔,故作瀟灑地環視四周:
「挺好的呀,我就住這兒!」
「行。」他沒再勸,轉身要走,
「我就住你隔壁,有什麼事情再找……」
「诶,等等。」我叫住他,「我現在就有事兒找你。」
男人身影頓住。
「沒有洗漱用品呀這兒!」
五分鍾後,他送來了一套嶄新的洗漱用品。
又過了十分鍾。
我探出頭,敲響隔壁的門:
「鄭總,拖鞋好像也沒有……」
折騰了幾次,已經是後半夜。
鄭北存提著一個行李箱,直接推了進來。
他蹲下身,打開箱子,裡面塞得滿滿當當。
裡面不僅有好幾種全套洗漱用品、四件套、睡衣、我的尺碼的軟底拖鞋,甚至還有眼罩、耳塞……以及許多零碎的日常用品。
「哇!
」
我抬頭,真心實意地驚嘆:
「鄭北存,你什麼時候準備的?連這個都有?」
什麼時候準備的……
大概是掛斷沈國森電話的下一秒。
那是他到瓏西三年來第一次逛街,一個下午繞著縣城轉了三圈。
超市貨架前挑的全是女性用品。
牙刷要軟毛的,她牙齦敏感,護膚霜要高保湿的,這兒幹燥,睡衣挑了她慣穿的雙面紗質,M 碼。
結賬時,衛生棉堆在角落,年輕的女收銀員多看了他兩眼,他都莫名覺得不自在。
買完東西回到宿舍,他對著那滿滿一箱東西發了愁。
給,還是不給?什麼時候給?
不給,擔心她受罪。
給了,顯得他蓄謀已久,顯得他還沒放下,
顯得他……在期待她的到來。
又或許她來瓏西隻是臨時興起,短短一程,根本用不上。
想到這,他又準備把這些東西放到床底。
可當看到她赤腳站在地上,瑩白的腳趾因為受了涼,像小貓爪般無意識蜷縮時。
他還是怪自己,給得太晚了。
……
「路上順手買的。」鄭北存別過臉,欲蓋彌彰地解釋:「公司有接待備用金。」
說完,他像是怕被誰拆穿,轉身就要走。
「等等!」我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角。
我垂下眼睫,在昏淡的燈光裡縮了縮肩膀,聲音放軟,帶著點S皮賴臉的嬌氣:
「這兒太黑了,我害怕。」
鄭北存腳步一滯,
脊背僵住。
我坐到床邊歪過頭可憐巴巴地看他,順著他的衣角,輕輕晃了晃。
「等我睡著了再走,好不好?」
窗外風聲呼嘯,室內隻有彼此錯落的呼吸。
好,怎麼會不好。
照顧沈南枝,不就是鄭北存最本能、最擅長的事。
甚至以前的鄭北存,被沈南枝需要,會不由自主地感覺到幸福。
鄭北存沒應聲,沉默地拽過一把矮凳,坐在了床邊。
關了燈,月光疏疏朗朗,隔著窗紗將他的影子剪落在我枕邊。
他背對著光,看不清表情。
隻聽到一聲極輕的嘆息。
7
醒來時,身側的矮凳已經空了。
房間裡也沒有了他的氣息。
仿佛昨晚的一切隻是我的夢。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三明治和一盒牛奶,證明他來過。
我心裡那點因他離開而產生的失落,瞬間被這無聲的體貼衝淡了些許。
可下一秒,手機震動了一下,點亮屏幕,是一條來自鄭北存的短信:
「八點半開會,主樓三樓會議室。」是公事公辦的文字。
昨晚那個任由我牽著衣角、沉默哄睡的男人,仿佛隨著夜色一同消散了。
我慢悠悠地咬著三明治,八點二十才晃到主樓。
項目部會議室門縫半掩。
投影幕布上正放著二期工程的平面圖,項目經理老陳正唾沫橫飛地匯報著進度。
鄭北存坐在長桌最前端。
他換了一身藍白相間的工裝,袖口隨意挽起,露出精壯的小臂,冷硬又幹練。
偶爾在老陳匯報到關鍵數據時,
他會簡短地提出幾個問題,氣場壓得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視線落在他握筆的右手上時,我的嘴角凝固了。
那隻曾被我無數次把玩、修長如玉的手,如今食指和中指的關節處微微扭曲,即便用力握筆,依然能看出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僵硬。
塵封的記憶瞬間湧出。
那也是我第一次見識到一向謙恭順從的鄭北存不為人知的一面。
大四那年我進公司實習,爺爺過世,沈國森掌權,順勢將鄭北存從秘書晉升成顧問。
美其名曰是給公司的管理結構、運營方向建言獻策。
隻是那時,隻會纏著他告白的沈南枝還不懂,沈氏這樣的龐然大物,幾十年的權力及資金結構盤根錯節,顧問不過是虛銜,重要的是,沈國森真正想做的事,得有人代勞才是真。
幫承接家業後的沈國森排除異己、站穩腳跟,
才是鄭北存真正的存在價值。
上任後的頭半年,他就像個透明人。
整日窩在辦公室翻看那些落灰的陳年舊賬,甚至依舊兼職做我的司機。
時間久了,茶水間裡偶遇也有人敢促狹地問他:
「鄭顧問,今天不用去接大小姐放學?」
直到那場高層季度會,風雨欲來。
「放你媽的狗屁!你說裁就裁?你算什麼東西!」
會議室的桌子被拍得震天響。
我那位作威作福多年的二叔沈國祿,指著鄭北存的鼻子破口大罵。
永誠玻業是沈國祿的自留地,也是集團最大的蛀蟲,連沈國森平日都得賣這個弟弟幾分薄面。
滿座高管噤若寒蟬,等著看這場熱鬧。
鄭北存神色淡漠,慢條斯理地開口:
「永誠玻業上年度報表看起來表面小有盈餘,
但超過 70% 的訂單關聯集團內部,且採購成本系統性高於市場價 17%。」
說白了,它就像個家裡用零花錢養著的孩子,看起來光鮮,實際上根本沒自己掙過錢。
他抽出檔案夾中的數據表,指尖輕輕一推,紙張滑過長桌,精準地停在沈國祿面前。
「這是明細。核算下來,自九年前起,這家公司賬面上便是虛盈實虧。剝離掉所有內部關聯交易後,真正的市場化營業額,連九千萬都不到。」
他指尖重重點在表格的最終欄,聲音冷徹,「市場競爭力弱到這個地步,不砍掉,難道留著當蛀蟲嗎?」
他身體微微後靠,目光掃過會議室每一張熟悉的臉,最終回到沈國祿那裡。
族大有乞兒很正常,隻不過都九年了,在座的高管,會沒有人看出來?
一室靜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