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爸熟練且暴躁地啟動了驅逐流程:
「華東!東北!西南!」
「自己選個地兒,滾遠點反省!」
「西北,我選西北分公司。」我看著他,淡淡開口。
我爸愣住了,旋即咆哮:
「你聾了還是瘋了?」
「鳥不拉屎的地兒,你這種嬌氣包,非要去那受罪!」
……
我垂眼,平靜地承受怒火。
他不知道。
我不是去受罪的。
我是去向某人贖罪的……
1
決定動身去找鄭北存,源於一個很偶然的契機。
下午剛到家。
楊姨借著遞拖鞋的工夫,
壓低聲音提醒:
「诶呀小囡,怎麼趕在這時候回來?」
「先生好大火氣喲!」
「你坐電梯,繞過書房,別去觸霉頭啊。」
楊姨是這個家。
為數不多真心待我的人。
當年我媽走後第三個月。
葛妙玲就挺著肚子,帶著我的私生子哥哥嫁給了沈國森。
為了在佣人大清洗裡保住楊姨。
我曾把全身塗滿芒果醬,鬧出一場險些休克的過敏,才把人留下。
但那是八歲時,無法無天的沈南枝。
隻可惜。
人越長大,膽子反而越小。
後來的沈南枝,學會了審時度勢,學會了權衡利弊,卻獨獨喪失了幼時一腔孤勇留住誰的能力。
「沒事,就是我爸找我回來的。
」
我扯了扯嘴角,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轉身上樓……
2
書房門半掩著,煙味嗆人。
見到我,沈國森氣得手抖。
「沈南枝,你真是長能耐了。」
「相親三個,被你氣走三個。」
「家裡費心給你攢的局,是用來給你羞辱人的?」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姿態懶散:
「羞辱?我隻是幫他們認清自我。」
沈國森猛地一拍桌子:
「說周家那位用的古龍水像過期的消毒液,讓他去掛個皮膚科?」
「嫌張家那個發際線太高,建議他直接去植發中心辦個年卡?」
「你說你…你嘴巴怎麼這麼毒?」
葛妙玲在一旁幫腔,
陰陽怪氣:
「就是啊,南枝,這傳出去你爸日後的臉面要往哪裡擱啊?再說,唐家那個二兒子呢?他總沒得挑了吧?他又怎麼你了?」
我扯扯嘴角,漫不經心地欣賞著新做的指甲:
「他不喜歡女的呀!」
空氣安靜了一秒。
葛妙玲騰地站了起來,尖聲尖氣:
「你這是汙蔑!我要知道他……取向有問題,我怎麼可能介紹給你!」
我爸也黑了臉:
「胡鬧!你葛姨為你操心,你為了拒婚,這種謊都撒得出來?」
「我二十六歲了,不是六歲。」我說,「到底是為我/操心,還是著急把我賣個好價錢,您心裡清楚呀!」
我偏過視線,看著葛妙玲,語氣譏诮:
「葛姨,您既然這麼想跟唐家聯姻,
不如讓我哥去?我看過唐二那仨男朋友的照片,我哥肯定是他喜歡的類型。」
「老沈——!!」
葛妙玲這次是真的氣哭了,轉頭施壓:「你聽聽,她這說的是什麼話!這事兒你不給我個交代,就別想讓我回這個家!」
話沒說完,人便嚶嚶嗚嗚地跑出了書房。
「夠了!冥頑不靈!我看你是要在北城翻天!」
父親看端水不妙,熟練且暴躁地啟動了驅逐流程。
「華東!東北!西南!你自己選個地兒,滾遠點反省,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回來!」
「西北,我選西北分公司。」我看著他,淡淡開口。
沈國森愣住了,旋即咆哮道:
「你聾了還是瘋了?風沙滾滾鳥不拉屎的地兒,你這種嬌氣包,非要去那受罪!
」
他煩躁地在書房踱步,繞著我轉。
「你以為那是度假村?那是戈壁灘!鄭北存那個犟骨頭,前天還為了預算在電話裡跟你葛姨講了半小時!整個項目就是個無底洞,你去做什麼?添亂嗎!」
……
等他終於罵累了。
我搔搔耳朵,平靜開口:
「沈總,葛姨都不哭了,也不摔了,您沒聽到嗎?」
他一愣,又側起耳朵,客廳果然安靜了。
我這個提議,好像確實是眼下平息家庭紛爭的最優解。
我要去的地方,是沈氏在瓏西的新能源基地。
那是爺爺臨終前最放不下的心血,也是集團目前最難啃的一塊硬骨頭。
戈壁灘,無人區,風沙漫天,回款周期長得像個無底洞。
沈國森那兩個嬌生慣養的好大兒。
去視察一天就捂著臉哭喊著紫外線過敏,誰都不願接手。
這個燙手山芋,最終隻能扔給鄭北存。
他是爺爺當初設立的教育基金資助長大的孤兒。
畢業後,給沈國森做過司機,做過秘書,是他最貼身也最得力的幹將。
人要用著,也要防著。
這些年,鄭北存在西北,說是封疆大吏,實則是另一種形式的流放,許多工作開展總是有諸多難處。
想到這一層,沈國森沉默地瞪了我半晌,煩躁地掐了煙:
「行,既然你非要自討苦吃,那就成全你。」
「我給北存去個電話,讓他照顧你!」
多此一舉。
「不用了,我自己會聯系。」我起身出門。
畢竟。
在這個家,除了楊姨。
沒有人比鄭北存更懂得怎麼照顧我。
3
我沒帶什麼行李。
與其說是反省,不如說是一場迫不及待的奔赴。
盡管那裡的人或許並不一定真正期待我的到訪。
臨走前,楊姨忙著往我箱子裡塞東西,一面塞一面絮叨:
「西北風沙大,這瓶面霜你帶上……」
「聽說那邊晝夜溫差大,這件羊絨衫也拿著……」
我由著她忙。
視線落在書架上的《西北考察日記》上。
這是爺爺當年遠赴西北調研時留下的。
也是我少女時期,荒唐心事的見證。
那年我應付地理會考,沈國森託了還在清大念書的鄭北存給我補課。
夏日午後,書房冷氣很足。
鄭北存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扣子嚴謹地扣到最上面一顆。
指節修長,握著筆在練習冊上圈點勾畫,聲音清冽,像碎冰撞壁。
他講得認真,聽課的人一句也沒聽進去。
我撐著下巴。
目光放肆地描摹過他顫落的睫毛、挺直的鼻梁、滾動的喉結,最後落在他因用力而微微凸起的腕骨上。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的皂角香。
極淡、極清。
見我神遊天外,他輕輕嘆氣,從書架上抽出這本《西北考察日記》。
「地理不是枯燥的經緯線。」
他翻開一頁粘著星空圖照片的內容,試圖把我的魂叫回來:
「你看,這裡海拔高,空氣稀薄,那麼星星就要比北城亮得多。」
我看著那張圖,
狡黠一笑。
「那你小時候看過嗎?」
「嗯,看過的。」他理所當然地回答。
我驀地湊近,撞進他淺褐色的眸子裡,那裡面清晰地倒映出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我。
我沒臉沒皮地開口:
「那等畢業,你帶我去看星星吧。」
頓了頓,我又補了一句,近乎告白:
「鄭北存,我想和你一起去西北看星星。」
空氣凝固。
年輕男人脊背僵硬,頓住的筆尖在紙上劃出墨痕。
他猛地垂下眼睫,耳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燒紅。
隻是再開口,耳廓緋紅,聲音暗啞:
「所以……所以你知道練習冊這道題應該……選 C,了吧。」
……
那時我隻覺得有趣。
但在他眼裡,大約是另一番記憶。
沈家資助長大的孤兒,畢業後,他是沈國森的司機和秘書,也是沈南枝的。
那個被寵壞的千金小姐,放浪不羈,任性恣意。
像一株蠻橫的藤蔓,仗著身份肆意出格,不管不顧地闖進他的青春,讓他避無可避,逃無可逃。
數不清曾被堵在角落裡告白了多少次,也數不清用最卑微的姿態婉拒了多少次。
直到後來……
在他終於攢夠了勇氣,想要跨過那道鴻溝時。
大小姐卻突然轉了性。
匆匆出國,不告而別。
那樣決絕。
就好像這場長達數年的糾纏,不過是大小姐一時興起的狩獵遊戲。
後來玩膩了,隨手一扔,便再無瓜葛。
現在想來,不管他願意與否。
一起到西北看星星這個願望,不可避免地要實現了。
引擎轟鳴,將我從旖旎舊夢中拽回。
廣播裡傳來乘務員甜美的聲音:
「女士們先生們,飛機即將在瓏西機場降落……」
推開遮光板,向遠處望去。
層巒綿亙,彩丘丹霞,連綿漸近,荒涼又豔麗。
落地那刻,陽光刺眼,長空無雲。
我拉著行李箱,在人來人往的出口站定。
深吸了一口氣,摸出手機。
通訊錄裡。
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好多年沒再撥過。
登機前就給他發了信息,一直到落地也沒等到回復。
正當我斟酌著如何再開場時,
手機屏幕倏地亮了。
內容隻有兩個字。
「到了?」
4
沒有多餘的問候。
也不必有。
就好像,誰先多說一個字,就先露了怯。
我深吸一口氣,簡短地回。
「嗯。」
手機很快又震動了一下。
「停車場 B 區,128 號,灰色皮卡。」
還是那麼惜字如金。
不過,多年未見,這個溝通效率已經超出預期,不能再貪心。
沒走多遠再抬眼,遠遠看見一輛半舊的皮卡車。
挺拔清俊的人影斜靠在車門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拉鏈嚴謹地拉到最上面,領口遮住了小半個下巴。
膚色深了些,清雋的輪廓被磨礪得深邃硬朗。
男人偏頭,目光正漫不經心地掃過出站口。
直到,我們視線短暫相碰,他冷淡地先撇開視線。
畢竟三年未見,盡管以前親近得像鄭北存的影子,但突兀地到人家地盤造訪,還要作為負責人的鄭北存親自來接,還是顯得有些厚臉皮。
沒等他說話。
我走到他面前,扯出一個松松懶懶的笑,先自嘲了一番:
「還以為鄭總有事,不會親自來接了呢。」
鄭總……
接到沈國森那通電話後。
鄭北存一整周都心神不寧。
當年她不告而別,他追到機場,隻看到她決絕的背影。
即將得見天日的關系就那麼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