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吳映雪忽然踮起腳尖湊近。


一個逾越社交距離的舉動。


 


梁淮卻沒有退開。


 


他就站在原地,自然地側耳傾聽。


 


不知吳映雪說了什麼。


 


梁淮居然笑了。


 


他常常自詡,冷靜與克制是心理治療師的專業素養。


 


卻露出帶著絲縱容意味的笑。


 


格外刺眼。


 


之後我問起吳映雪當時對他說了什麼。


 


梁淮略微詫異地看我。


 


似在疑惑我為什麼打探這個。


 


「那是她的隱私,我不能透露。」


 


直到梁淮為了安撫吳映雪的情緒。


 


摘下我送他的、戴了多年的對戒。


 


我找到梁淮的科室主任,要求給吳映雪更換心理咨詢師。


 


「更換需要患者本人及其家屬的同意。


 


「梁醫生對吳映雪的病情最熟悉。再加上吳映雪的情況特殊,而她對梁醫生產生強烈依賴,強行更換,可能導致病情急劇惡化。」


 


「醫療決策,首先要以患者的利益為核心。」


 


科室主任的語氣專業冷靜。


 


但他的眼神分明在說:


 


是我小題大做,胡亂猜忌,無事生非,幹擾梁淮正常工作。


 


我還沒離開醫院。


 


梁淮就收到了消息,打來電話質問;


 


「你以為更換治療師是像換件衣服那麼簡單的事?」


 


「她有多次自S未遂史,精神極度脆弱。現階段強行切斷這種治療關系,無異於逼她去S!」


 


他強壓著怒意,一字一頓:


 


「溫竹,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


 


「是不是非要鬧出人命,才能讓你覺得你被重視了?


 


梁淮一語成谶。


 


隻是差點S了的人。


 


不是吳映雪。


 


而是我。


 


5


 


我被吳映雪推下了樓。


 


那時我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和電話裡的梁淮吵架上。


 


被吳映雪用力一推,直接滾下幾十級臺階。


 


中度腦震蕩。


 


三根肋骨骨裂。


 


大面積嚴重挫傷和瘀血。


 


罪魁禍首在床邊啜泣,聲音清亮。


 


「梁醫生,她之前推我,害我傷口裂開,我看在你的面子上都忍了……」


 


「可她得寸進尺,竟然要拆散我們!」


 


「我是有病,可我也是有骨氣的,我不能再這麼任人欺負下去了!」


 


「吳映雪。」


 


梁淮對上我費力睜開的眼睛,

冷下聲音:


 


「注意你的措辭。」


 


「溫竹才是我的未婚妻。」


 


「和她道歉。」


 


吳映雪掃了一眼病床上的我,將頭撇向窗外,不情不願張口。


 


「我犯病了。」


 


「既然你是梁醫生的未婚妻,肯定能理解吧?」


 


說完,像是丟人一般,她哼地一聲跑走了。


 


我冷笑:「我不理解。」


 


「讓警察理解去吧。」


 


報警的手卻被按住。


 


「溫竹,我不可能讓她坐牢。」


 


梁淮的語氣帶了絲哄人的意味,按住我的力度卻不容商量。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梁淮。


 


以前我用菜刀不小心劃了個口子,他便再也沒讓我下過廚。


 


他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把鍋底燒穿的人,

為此慢慢做得一手好菜。


 


如今我額頭扎著厚厚的繃帶。


 


梁淮卻在擔心傷害我的人會坐牢。


 


「犯病時,人的行為不受控制,吳映雪不是故意的。」


 


梁淮頓了頓,冷靜分析:


 


「於情,她是我高中班主任的女兒,班主任資助過我上學費用,我不可能任由她被你毀掉。」


 


「於理,吳映雪的病例研究價值很高,對其他患者也有幫助。」


 


我的心徹底涼透,幾乎崩潰。


 


「假如婚禮宣誓時,她打電話說犯病了,你是不是會拋下我去找她?」


 


「假如一直沒有痊愈,你是不是打算照顧她一輩子?」


 


梁淮皺眉:「我會盡全力治療……」


 


我無力地打斷:「梁淮,我現在沒有安全感。」


 


梁淮愣了瞬,

不解地問: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說,我們兩個人,你隻能選一個。


 


要麼分手。


 


要麼讓吳映雪換一個醫生。


 


梁淮沉默良久,轉身走了。


 


我的眼淚驀地掉下來。


 


第二天,梁淮沒有來。


 


我惡狠狠地編輯分手的消息。


 


按下發送的一瞬,手機被抽走。


 


淚眼朦朧中。


 


梁淮遞給我一份文件。


 


正式給吳映雪更換心理治療師的通知書。


 


接下來的一個月。


 


梁淮天天來醫院照顧我。


 


算是默認,他選擇了我。


 


我以為此事就此結束。


 


可當我出院後回到家,卻看到了讓我崩潰的一幕。


 


6


 


出院那天,

梁淮說有事,讓我獨自回家。


 


開門的瞬間。


 


目之所及,鋪陳著層層疊疊的紅玫瑰。


 


熱烈得驚人。


 


梁淮站在花叢中。


 


平時系到頂的襯衫,散開了兩顆扣子。


 


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吳映雪,正拿著一枝新鮮欲滴的玫瑰。


 


笑意盈盈。


 


梁淮來不及伸手擋住,那朵玫瑰就被曖昧地插在他散開的領口。


 


聽到開門的動靜。


 


吳映雪回頭看向我,揚了揚手裡的花瓣,無聲比劃口型:


 


「這才是他喜歡的花哦。」


 


她的嘴角像是被什麼東西蹭過。


 


暈開一小片紅。


 


經過我時,她湊近我耳邊說了一句:


 


「謝謝你成全我們。」


 


理智的弦驟然繃斷。


 


等我反應過來時。


 


整個房間狼藉一片,散落著踩爛撕碎的玫瑰。


 


梁淮偏冷的白皙膚色上,赫然印著鮮紅的巴掌印。


 


我歇斯底裡地質問。


 


為什麼吳映雪會在這裡?!


 


會在我們的家裡?!


 


梁淮冷冷看著我發瘋,一字一頓。


 


「還不是因為你。」


 


我難以置信:「因為我?」


 


「醫生與患者本就有明確的執業規定,需保持邊界,她先前有所收斂,全因這層身份約束。」


 


「是你非要讓她換醫生,現在在她眼裡,我不再是她的醫生,隻是一個她可以隨意糾纏的普通人。」


 


「她今天能找到家裡來,下一次就敢去我任何會出現的地方。」


 


「溫竹,現在的局面是你親手造成的……」


 


我失神地打斷:「你們睡了嗎?


 


梁淮難以置信地皺眉,定定地盯了我五秒,兀地冷笑一聲。


 


「溫竹,我在你心裡,就他媽是這種人渣?」


 


他攥起我的手腕,把一個冰冷的東西粗魯地套在我的指尖。


 


是一枚婚戒。


 


「今天,原本是我準備向你求婚的日子。」


 


「你說你沒有安全感,所以我想,也許這樣能讓你安心。」


 


「可現在呢?」


 


梁淮再次冷笑,懲罰似的松了手。


 


我的腦袋發暈,站不穩,跌坐在玫瑰花叢中。


 


梁淮居高臨下地瞧我,語氣冰冷得讓人發抖。


 


「現在的你,就像個瘋子。」


 


「好好冷靜一下吧。」


 


7


 


自那天以後。


 


梁淮不接我的電話,不回我的消息。


 


連去醫院,都會被護士攔下。


 


「抱歉,和梁醫生見面需要預約。」


 


我知道,這是梁淮的吩咐。


 


於是我報了警。


 


警察聯系了吳映雪,要求到場配合調查她蓄意傷人的事件。


 


看到來人果然是梁淮時。


 


我說不清是什麼心情。


 


既難過,又可笑。


 


他向來一塵不染的大衣上沾了血。


 


雙手細微地顫抖著,又慌又怒。


 


「溫竹。」


 


「吳映雪父母雙亡,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一無所有。」


 


「你為什麼非和她過不去?」


 


原來吳映雪接到警局電話後就割腕了。


 


意識模糊時,給梁淮發了遺言。


 


「梁醫生,對不起,又給你添麻煩了。


 


「我前段時間病得糊裡糊塗,做了很多錯事,現在清醒過來,隻覺得沒臉見人,我爸媽都是老師,我這樣,真給他們丟臉……」


 


「我沒力氣說話了,祝你和她幸福……」


 


「再見了……」


 


顫抖虛弱的錄音在警局裡回蕩。


 


屏幕的光映得梁淮眼底情緒越發冰冷,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陌生的怪物。


 


「溫竹。」


 


梁淮的宣判一字一句砸在我的耳膜上:


 


「相比起吳映雪的病,你的自私,更無藥可救。」


 


8


 


我不是一個愛哭的人。


 


可自從梁淮讓我「好好冷靜」,搬走之後。


 


我整天流淚,工作無法集中精神,

頻頻出錯。


 


領導批假讓我好好休息。


 


我開始整宿失眠,腦海裡不斷回放吳映雪出現後的點滴細節。


 


我一遍遍問自己:是不是我真的錯了?


 


梁淮那麼重視他的職業,而吳映雪是個病人,我不該用正常人的標準去苛責她。


 


不知渾渾噩噩過了多久。


 


我突然被手機鈴聲驚醒。


 


我以為是梁淮,倉皇地接起。


 


卻是 HR 的聲音。


 


「溫竹,你給公司造成了很嚴重的負面影響,請你盡快來公司辦理離職手續。」


 


我茫然地動了動唇,才發現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顫抖地點開社媒。


 


一條爆火的首頁推送。


 


【不允許醫生男友接診女患者,把女患者逼到自S】


 


給梁醫生女朋友溫竹的一封信。


 


我是梁醫生負責兩年的患者。


 


可最近,我真的快撐不下去了,求你放過我。


 


那次我去給梁醫生送花,感謝他對我的治療,你卻突然出現把我推倒,手腕上的傷口崩開,流了一地的血。


 


後來我才知道,你不止推了我。


 


你還向醫院申請,換掉我的主治醫師,理由是男女有別。


 


對你而言,這或許隻是一次吃醋,一次宣誓主權。


 


但對我而言,這關乎我能否繼續活下去。


 


梁醫生了解我全部的病史。


 


建立起這樣的治療信任,花了將近七百天。


 


你現在輕飄飄一句換人,無異於逼我去S。


 


梁醫生是個好醫生,他拒絕了你的要求。


 


你轉頭報警,用「故意傷害」的罪名讓我坐牢。


 


我知道自己生病惹人嫌,

可連求醫活命的權利也要被剝奪嗎?


 


難道醫生有女友,就不配給女患者看病了嗎?


 


惡評如潮……


 


【我說嬌妻能不能滾出地球啊,連病人都不放過!】


 


【她是不是自己也有病?建議也去掛個精神科看看。】


 


【有一次我打針前噴酒精洗手,家屬說我噴香水勾引她老頭,這個世界真癲了。】


 


【下次遇到男醫生,先問一句:您女朋友批準您給我看病了嗎?免得惹禍上身。】


 


我想打字澄清,手指卻抖得不受控制。


 


手機砰地一聲摔在地上。


 


那一瞬間,好像腦子裡也有什麼東西跟著一起碎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手裡攥緊了藥瓶。


 


我看向桌子上的半杯冷水。


 


腦海裡隻有一個模糊的念頭。


 


好吵。


 


讓這一切都停下來吧。


 


9


 


再次睜眼,是在醫院。


 


閨蜜小秋紅著眼坐在床邊,眼淚瞬間砸了下來。


 


醫生說我被送來時情況危急,再晚一點可能就救不回來了。


 


小秋陪我去看了精神科。


 


診斷書上白紙黑字寫著:重度抑鬱。


 


兜兜轉轉。


 


我竟然也變成像吳映雪一樣有病的人。


 


小秋背著我撥通了梁淮的電話,破口大罵。


 


梁淮靜靜地聽著。


 


等小秋撒完氣後,冷靜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