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抑鬱症不是兒戲。」
他的聲音沒什麼溫度，甚至嘆了口氣。
「你告訴溫竹，沒必要裝抑鬱症。」
「吳映雪的事，我會處理，不需要她用這種極端方式施壓。」
吳映雪自稱因我的刺激病情加重，堅決要求轉院至千裡之外的 A 市。
梁淮申請了 A 市醫院的合作項目，長期駐留，以便持續跟進她的治療。
直到一個月後，梁淮回來準備和我談談，親眼看見住院的我。
暴瘦，慘白，眼睛裡失去光。
他怔愣在當場，指尖顫抖地想要抱我。
而我在看清他的那一秒，一直麻木的神經驟然崩斷。
我抓起手邊的一切，用盡全身力氣砸向他。
不知疲倦地嘶啞重復：
「滾！分手！我要跟你分手！
」
梁淮沒有躲。
他抹去額角的血，阻止要給我打鎮定劑的護士，嘆了口氣。
「我不同意分手。」
「溫竹，你現在是病人，說的都是氣話，我不跟你計較。」
我的主治醫生在了解情況後，建議梁淮不要和我見面。
他的存在會強烈刺激我的負面情緒。
於是，我和梁淮，就這樣開始異地。
從同處一室到相隔千裡。
從親密無間到避而不見。
短短半年。
兩人的感情，淪落到這種地步。
10
最黑暗的日子裡，是小秋寸步不離地守著我。
她監督我按時服藥，陪我挑選合適的心理咨詢師。
但吳映雪並沒有就此消失。
她時不時闖進我的生活。
「聽說你重度抑鬱了，真對不起啊，我又佔用梁醫生的時間了。可我真的沒辦法，你也是病人，應該也能體諒我吧？」
「梁醫生值班忘了吃飯，我隻好送過來，我會替你照顧好他的。」
「梁醫生今天陪我散步了，我感覺心情不錯，你也要加油呦，不要被抑鬱症打倒哦！」
……
她像蟑螂一樣，在我拉黑之後用新的手機號給我發消息。
最初收到這些信息時，我依然會發抖崩潰。
但變化，是在不知不覺中發生的。
也許是服用的藥物開始穩定我的神經。
也許是心理咨詢師一次次的耐心引導。
也許，僅僅是因為距離。
梁淮的一切，開始在我的記憶裡一點點模糊。
我開始按時吃飯，
體重緩慢回升。
能睡足八小時，不再徹夜驚醒。
漸漸地。
吳映雪的一切，都不能再挑起我的憤怒。
我甚至可以事不關己地回復她的消息。
偶爾瞥見梁淮遠遠地看我，似乎在觀察我的恢復情況。
我也沒有絲毫的情緒波瀾，就像是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直到整整一年後。
在小秋的幫助下，我拿到新的工作 offer。
按下確認鍵的那一刻。
我意識到。
我終於，徹底走出來了。
11
給梁淮發去分手後，我利落地拉黑，收了手機。
看向面前的心理咨詢師。
男人穿著淺灰色羊絨衫，袖口輕松地挽著。
像往常一樣靜靜地注視我，
等著我率先開口。
這是我第 73 次見到晏弋。
在晏弋面前，我無話不談，透明自由。
我突然意識到。
他可能是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甚至超過我自己。
而我，除了知道晏弋這個名字外，幾乎一無所知。
我開門見山。
「今早的警局裡，你沒有理我。」
晏弋頓了頓，開口。
「是的，我沒有回應。」
「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在這裡見面，你提起這件事，對我們今天的告別，似乎很重要。」
我搖頭：
「不重要，隻是我覺得我們是朋友，朋友的忽視，多少會讓我有些失落。」
「謝謝你這麼想，這對我同樣意義重大。」
晏弋漆黑的眼睛裡透著溫潤的光：
「但我們不是朋友，
也不能成為朋友。我最大的責任，是確保這段關系能純粹地結束，而不是一段需要維系的新關系。」
我愣了愣，問：
「純粹？」
「朋友會相互分享，彼此支持，關系是雙向流動的。而在這裡，我更像一面鏡子，幫助你毫無顧忌地感受自己，而不必在意我。」
晏弋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
「今天的不回應也是一樣，避免在咨詢室外產生私人互動，讓咨詢關系保持純粹。」
「它不是對你個人的否定，恰恰相反，正是因為我非常珍視我們的關系，才必須那樣做。」
「治療的最終目標，是讓你能夠平靜地走出這扇門，不再需要回到這裡，不再需要我。」
12
我收下晏弋的祝福，來到新的城市。
日子過得比想象中順利。
工作上手很快，同事相處融洽。
仿佛灰暗的日子從未存在。
周末，我去逛了當地的市集，發現好吃好玩的東西，就打包一份寄給小秋。
我們約定每周通一次電話，分享各自的近況。
聊到最後。
小秋聲音低了些，我聽出她的猶豫，主動問道：
「怎麼了？」
小秋沉默片刻，坦白道：
「梁淮來找我了。」
「他收到你正式分手的消息後，像瘋了一樣，打不通你電話，不知道你去了哪，就開始來我家堵我，反復質問你去哪了、為什麼會分手。」
之前小秋為了方便照顧我，讓我租到她隔壁。
我心裡一緊，立馬給她轉了一筆搬家費。
「對不起，我……」
「這又不是你的錯，
不用說這種話。」
小秋打斷我：
「我沒告訴他，我就是和你說一聲，我有點擔心，你好不容易才走出來……」
大概曾經我崩潰的樣子實在把小秋嚇得夠嗆。
我一時無法證明徹底放下了梁淮，隻好安慰她：
「隻有你知道我的住址。」
「梁淮是絕對不會找到我的，放心。」
誰知第二天我就被打臉了。
梁淮突兀地出現在樓下。
他身上又變回了我之前為他搭配的黑色大衣和挺闊長褲。
一絲不苟。
對視的瞬間。
梁淮朝我走來，若無其事地開口：
「今天有空嗎？補過一下紀念日。」
就好像從前的事從未發生。
「你怎麼找過來的？
」
梁淮沒回復，掏出手機，屏幕遞到我眼前。
一份數百頁的婚禮策劃案。
「你喜歡什麼風格？」
說著他要來牽我的手。
我後退躲開，平靜地強調事實。
「我們分手了。」
他手指僵在半空，頓了片刻，像是沒聽見，換了個話題：
「你喜歡這座城市對嗎？沒關系，我可以申請調過來……」
我打斷：「我們分手了。」
梁淮盯著我，像是報廢的機器終於接收到信號，回復我剛剛的問題：
「我翻遍了小秋小區所有的垃圾桶，找到了你寄給她的快遞盒。」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聽你說分手的。」
我有些詫異。
曾經連襯衫袖口沾到一點灰塵都會立刻皺眉的人，
會去翻垃圾桶。
但也僅止於詫異了。
梁淮繼續說：「從今以後，我不再是吳映雪的主治醫生，我選擇了你，跟我回去吧。」
梁淮大概忘了。
他也曾這樣向我承諾，中止給吳映雪的治療。
那時我滿心歡喜，以為兩人終於可以重回正軌。
結果等來的卻是更深的傷害。
如今他再次承諾。
我似乎應該憤怒、諷刺。
可心裡隻有平靜。
兩個人都和我無關，我不應該為此浪費時間。
我第三次重復：
「我們分手了。」
13
梁淮還是沒有把這句話聽進去。
他每周末準時出現在樓下。
於是我把他和吳映雪的事，整理成 PPT，
發到梁淮所在醫院的舉報箱裡。
梁淮卻以為我還在賭氣，試圖和我強調：
「溫竹，我不同意分手。」
「如果你是介意吳映雪，大可不必，我已經正式籤署了文件，中止了對她的治療，她遠在 A 市，以後你不會見到她……」
手機鈴聲打斷了他的話。
梁淮看向屏幕。
不用猜就知道是吳映雪。
這次他卻毫不猶豫地掛斷，似乎想證明什麼。
然而鈴聲反復催命響起。
我平靜地說：
「人命關天，梁醫生不能這麼冷血。」
梁淮似乎想起之前對我說過的話，臉色沉下去。
「我會向你證明。」
他接起電話，在吳映雪開口前搶先說道：
「吳映雪，
你聽清楚。」
「第一，你已經不再是我的患者，所以，你發生任何情況，都不用向我求助，我沒有責任和義務幫助你。」
「第二，你現在這種不分時間場合的糾纏已經嚴重越界,構成了騷擾。如果你再繼續這種行為,我會報警。」
電話那頭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隨後爆發出尖銳的哭泣：
「你怎麼能不管我？梁淮,你不能這樣！你不管我我會S的！」
梁淮的眼神裡隻剩下一種近乎冷酷的堅決。
「和我無關。」
「以後不要再騷擾我了。」
不管對面歇斯底裡的尖叫。
梁淮直接掛斷電話,看向我：
「我和她之間的問題,現在徹底解決了。」
我覺得可笑。
原來梁淮都知道。
知道醫生和患者之間該有界限。
隻是選擇了視而不見和縱容。
「梁淮,你剛才劃清界限的樣子,真的很果斷。」
梁淮輕輕松了口氣。
如釋重負的表情還沒成型，就在我接下來的話中轉為錯愕。
「我應該學習你的果斷。」
我當著梁淮的面,當場報了警。
「有位疑似有精神障礙的男性,連續多周對我進行跟蹤和騷擾,嚴重影響我的正常生活,我擔心自身安全。」
梁淮大概想不到精神科醫生有一天會被打成精神病。
錯愕地盯著我。
「為什麼？」
「我隻是想挽回你，想獲得你的信任。」
「而且吳映雪那時的情況確實特殊,我的治療方案是在對她負責……」
我冷笑。
「你明明知道，醫生和患者之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那條線到底該劃在哪裡。」
「吳映雪是個病人，她的認知或許是扭曲的，可你是清醒的。」
「你本應該在每一次越界發生時,就堅定專業地制止她，把她拉回正常的醫患軌道。」
「但你選擇了縱容，選擇了享受那種被依賴和被爭奪的感覺。」
「別再把你的自私，包裝成深情或責任了,挺惡心的。」
14
再次見到梁淮，是在社會新聞裡。
精神疾病患者持刀傷人,前主治醫師重傷身亡。
報道很簡短。
隻說雙方存在長期醫患關系，近期終止治療後,患者情緒極端不穩，釀成悲劇。
行兇者吳某雪經司法鑑定,案發時處於發病期，無刑事責任能力，
已被送往強制醫療。
本來這則新聞的熱度不算很高。
然而有網友順著名字，竟然扒出來更早之前那篇汙蔑我的爆款帖子。
將裡面的人一一對應上。
於是這條帖子再次爆火。
不過這次，輿論徹底反轉。
【前女友好慘,重度抑鬱，工作丟了，還被全網罵嬌妻。】
【這個醫生是不是小說看多了,以為自己在救贖精神病患者？】
【小說看一看就算了，現實生活裡和精神病談戀愛，瘋了吧。】
帖子火了後。
梁淮之前所在的醫院迅速發布聲明，聲稱早就辭退了梁淮。
梁淮本⼈成為反面案例。
警示醫⽣要遵守專業界限，維護健康的醫患關系。
……
⼜⼀年秋天。
我⻜回 S 市陪⼩秋過⽣⽇。
⽕鍋店熱⽓蒸騰,人聲⿍沸。
我起身去調料臺,狹窄的過道裡,迎⾯走來⼀個⼈。
是晏弋。
他穿著簡單的淺灰⾊⽑⾐，⼿裡拿著調好的小料，正微微側身聽⾝旁的朋友說話。
幾乎在同一瞬間,他也看⻅了我。
我們的⽬光在空中短暫地碰了⼀下。
隨後⾃然而然地移開。
我們各自往前走著，擦肩而過，誰也沒有打招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