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爸冷著臉走過來,半蹲著看向我。


 


「歲歲?你要住校。」


 


「對。」


 


「為什麼?在家裡不好嗎?爸爸媽媽讓你不開心了?」


 


我沉默不語,眼睛裡也沒有半分情緒。


 


我爸放在我頭發上的手有些發抖。


 


他猶豫著回頭看向林喬月。


 


「是因為……月月?」


 


此話一出,我還沒反應,林喬月已經咬著唇發出了壓抑的嗚咽聲。


 


我媽快步走上前把她摟進了懷裡,嗔怪地看向我爸。


 


「說什麼呢?怎麼可能?歲歲你自己說,為什麼要去住校,一定不是因為妹妹,你喜歡妹妹的,對不對?」


 


所有人都面露期待地等著我的回答。


 


他們在等我說,對,我喜歡她,想住校是我自己肆意妄為,

我沒有受委屈。


 


可我偏偏最會讓人失望。


 


「不對,我不喜歡她,我討厭她,我不止討厭她。」


 


「我還討厭爸媽,討厭林錦歌,討厭顧扉!討厭你們所有人!」


 


一瞬間,爸媽和林錦歌的臉色變得慘白。


 


顧扉倒是沒多大反應。


 


他像是覺得我在吃醋鬧脾氣,滿眼都是包容和無奈。


 


在我提著行李箱越過他的時候,甚至還伸出手想幫我接過去。


 


被我躲開了。


 


他也不惱,依舊沒皮沒臉纏在我身後。


 


爸媽想來追我,卻被林喬月的哭聲打斷。


 


她哭得越來越委屈,一張小臉埋在我媽懷裡,渾身發著抖。


 


「嗚嗚嗚,爸爸媽媽,你們還是把我送去孤兒院吧,姐姐不喜歡我……我不配待在家裡!


 


爸媽自然又是一番好言好語的安慰,隻是林錦歌不知道為什麼,罕見地沒有出聲。


 


顧扉還在緊緊跟著我。


 


強行擠上了我坐的車。


 


「去坐你家的車。」


 


「為什麼?我不要!我要和你在一起!」


 


他歪頭看著我,露出兩顆小虎牙,一副S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我指尖輕顫兩下。


 


猛然想起,上一世也是這樣。


 


在我被所有人排擠的時候。


 


唯一一個沒有倒向林喬月的人,就是顧扉。


 


他會在我被林喬月冤枉陷害的時候,堅定站在我身後。


 


在林錦歌罵我的時候替我還嘴。


 


在我爸媽對我越來越失望的時候,抱著我輕聲安慰:


 


「歲歲,不怕不怕,還有我啊,

阿扉陪著你,他們更喜歡你妹妹,那是他們的事,我永遠隻喜歡我的歲歲!」


 


我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可以支撐的浮木,更加全身心依賴他,信任他。


 


直到我和林錦歌過十四歲生日那天。


 


林喬月突然無緣無故昏倒。


 


顧扉身形一頓,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撞開我穩穩抱住了她。


 


那個他親自帶來的「大師」,當著生日宴上所有人的面。


 


說是我名字起的不好,壓住了林喬月的命數,才讓她身體越來越差。


 


來得多麼巧合的「大師」。


 


多麼蹩腳的借口!


 


一眾親朋好友臉上的震驚和尷尬,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人人都看得出,這是一場針對我的霸凌和侮辱。


 


可爸媽還是二話不說帶我去改了名字。


 


從那天開始,

跟了我 14 年的姓名——林安歲,徹底成了家裡的禁詞。


 


他們叫我——林佑月。


 


佑月……


 


為了林喬月而改的名字。


 


很好聽,可我不喜歡。


 


一直到S,我都不喜歡!


 


7


 


我沒有搭理顧扉。


 


反正過不了多久,他就會轉去和林喬月同班。


 


我直接拿著材料和住宿費去找了生活老師。


 


顧扉見我真的把錢交了上去。


 


終於收起了臉上的漫不經心。


 


他好像終於意識到,我沒有鬧脾氣。


 


沒有和他們開玩笑。


 


沒有等著他們來哄我。


 


我是真的,隻想離他們越遠越好。


 


「歲歲?」


 


他眼裡的疑惑如同化不開的濃墨。


 


「為什麼連我也一起討厭了?我做錯什麼了嗎?」


 


他手指輕輕扯住我的袖口,語氣小心翼翼的。


 


一點也不像會用手SS掐住我脖子的樣子。


 


可那些清晰的畫面依舊歷歷在目……


 


我狠狠揮開他的手。


 


滿眼厭惡,用力地拿紙巾擦拭著袖口。


 


顧扉被我推開後,眼神怔怔地望向我的臉。


 


仿佛聲音都堵在喉嚨裡發悶:


 


「歲歲……」


 


觸及我厭惡的目光,他終於不再出聲。


 


我快步離開走廊。


 


又在上課前向老師提出了換班的申請。


 


直到第一節課後,

顧扉都沒有出現在班裡。


 


當我抱著一大摞書路過熟悉的走廊時,終於看到了眼眶紅紅的他。


 


顧扉看著我懷裡的書,眼神更加委屈。


 


三步並作兩步朝我走來。


 


「歲歲,不要換班好不好?」


 


隻是下一瞬,一顆籃球從二班飛出,正正好砸到了他腦袋上。


 


我抱著書靈活躲閃,轉身進了班級。


 


顧扉砸到走廊地上,引起了一陣騷動。


 


班裡一個男生,還維持著投籃的動作。


 


校服松松垮垮穿在身上,唇角誇張咧開:


 


「哎呀,不小心砸到人了,同學你沒事吧?」


 


我瞥了他一眼。


 


抱著書從他身邊經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的動作好似有了片刻的僵硬。


 


緊接著,

他單手撐著桌沿,隨意指了指身側的位置,聲音痞氣十足:


 


「再往後就是垃圾桶了,要不你坐我旁邊?」


 


8


 


我看向他,他卻迅速移開了目光。


 


「咳,那個,班主任上節課說的,有新同學過來,讓小爺做班長的多照顧。」


 


說著話,他還搓了搓臉,把耳朵都搓紅了。


 


二班班長……


 


江馳。


 


出了名的混世大魔王。


 


我身邊的同學,要不就是在笑摔倒的顧扉。


 


要不就是拿眼睛偷偷瞟我們這邊。


 


我嘆了口氣。


 


二班的風評差也不是沒理由的……


 


可我實在不想挨著顧扉了!


 


我抿了抿唇。


 


「謝謝,

不過我喜歡自己坐。」


 


我把書放在了最後一排靠牆角的桌子上。


 


江馳有些懊惱的樣子,語氣急切:


 


「哎,你……那你別坐這兒,我跟你換吧!我比你高,擋著你看黑板了。」


 


我還沒來得及拒絕,摔了滿臉土的顧扉就衝了進來。


 


一把按住了我桌子上的書。


 


「歲歲,跟我回去!」


 


「松手。」


 


「不松!」


 


……


 


「不是哥們……你擱這演苦情劇呢?」


 


江馳滿臉吃了髒東西的表情。


 


「人家願意留在我們班,輪得到你管?」


 


門口不知道哪位同學又把球扔給了他。


 


江馳一根手指頂著旋轉的籃球,

看向顧扉的表情滿是挑釁。


 


顧扉咬咬牙,低頭看向我。


 


卻發現我已經開始收拾桌子。


 


江馳嘖了一聲,「還不走!上課鈴都響了!」


 


顧扉不自覺攥緊了手。


 


「歲歲……」


 


我皺眉不語。


 


他終於放棄。


 


惡狠狠看了江馳一眼,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我松了口氣。


 


「謝謝。」


 


「嗯?跟我說的嗎?」


 


江馳用手指著自己。


 


我點頭。


 


他卻忽然站的筆直,把手裡的籃球投向了我身後的垃圾桶。


 


簡直像是肌肉記憶。


 


我震驚地看向他,不明白這是什麼操作。


 


卻發現他的臉更紅了。


 


「下意識動作……不、不客氣!」


 


我忍不住低頭笑了笑。


 


他動作更僵硬了。


 


9


 


江馳還是和我換了座位。


 


雖然我一再和他說。


 


這是冬天,垃圾桶倒得也勤,沒有怪味道。


 


可他還是堅定地讓我坐到了前面。


 


「你一看就愛幹淨,又是好學生,哪能讓你坐這兒啊?」


 


像是立志要做好班長,他一手包辦了我這個轉班生的一切雜務。


 


連值日都幫我做。


 


所以,在老師把我們叫去辦公室,問我能不能幫幫他提高成績的時候。


 


我猶豫著點了頭。


 


學校的生活枯燥卻也充實。


 


我憑借著上一世的記憶,已經開始悄悄自學高中的課程。


 


為了少回家。


 


我在周六日報了各種培訓班。


 


寒暑假就直接找個國外的夏令營冬令營,把自己打包丟過去。


 


除了學習,也開始試著去探索世界的廣闊。


 


早八晚十,比當代牛馬還自律。


 


一開始,爸媽還隔三差五來學校看我。


 


後來,見我總是情緒淡淡的,他們來的次數也少了。


 


偶爾來個電話,不外乎就是談論他們越來越乖巧可人疼的小女兒。


 


我不搭話,他們就隔著電話嘆息一聲。


 


「歲歲,我們隻是想你們姐妹好好相處啊,妹妹真的很想你,你這周,還是不回來嗎?」


 


「不。」


 


我的話很少,經常把氣氛搞得很僵。


 


我懶得找話題緩和氣氛,就會直接掛斷電話。


 


他們總說,

歲歲這孩子,越來越孤僻,不如小時候討喜了。


 


可我知道。


 


和性格無關。


 


孤僻,不討喜。


 


含淚扮笑,卑微如我上一世,也是不討喜。


 


他們仿佛注定了會討厭我。


 


會踩著我的骨頭,炫耀他們對林喬月的偏愛。


 


幸好,我沒了愛的能力。


 


自然也不會因為他們而心痛了。


 


林錦歌倒是每天都來,雷打不動。


 


他帶著從家裡打包的飯菜,在小學部和初中部之間來回跑。


 


偶爾,林喬月會氣喘籲籲跟著他一起來。


 


看我的眼神滿是責怪。


 


「姐姐,哥哥這樣很辛苦啊!你還是來和我們一個班吧。」


 


「我沒有讓他來,更沒有讓你來!」


 


我接過林錦歌帶的飯,

自顧自坐下就吃。


 


林喬月咬著唇,眼淚淚淚看向林錦歌。


 


卻見他隻是擦擦額頭上的汗,笑得寬和又大度,倒真像個好哥哥。


 


「不辛苦,歲歲,哥哥不會隻顧著月月不管你的,你不想回家就不回,學校的飯不好吃,以後我每天都給你帶家裡的飯!」


 


我不理他,他也不惱。


 


常是和顧扉一起,在二班門口安靜站著。


 


等我吃完,就接過空飯盒一溜煙跑回小學部。


 


顧扉的話少了很多。


 


他不再執著於讓我理他。


 


更多的,是一下課就跑到窗戶邊,狀似不經意地往我這邊看。


 


我一律裝瞎。


 


10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直到我十四歲生日的前一天。


 


爸媽罕見地和林錦歌一起出現在了學校。


 


見到我,兩人似乎怔愣了一下。


 


我媽顫抖著抱住我的胳膊,喃喃自語了一句:


 


「又長高了啊,快要比媽媽還高了……乖寶,你好久不回家了……」


 


她眼眶有些發紅。


 


引得我爸聲音也染上了一絲哽咽:


 


「是啊,歲歲,明天就過生日了!爸爸媽媽都布置好了,你明天回家好不好?」


 


似乎怕我不同意,林錦歌連忙補了一句:


 


「你可以邀請你的同學和朋友一起,人多熱鬧嘛!你……你去年過生日就沒有回家,我們等了你一整夜呢!」


 


去年……


 


哦。


 


去年生日那天,江馳不知道從哪兒得知的消息。


 


拉著班裡那群活寶,非要帶我去騎馬。


 


「林安歲,你能稍微……把自己打開一些嗎?」


 


我沒懂,疑惑地看向他。


 


卻見他用兩根食指扯了扯著自己的嘴角。


 


「今天過生日哎!不要總是緊繃著,笑一笑嘛!」


 


男生騎在紅色的高頭大馬上,迎著陽光微微偏頭看向我。


 


我努力扯出一抹笑。


 


可能是笑的太難看了。


 


他的眼神黯淡下來。


 


「林安歲……生日快樂!」


 


「嗯,謝謝。」


 


我騎在馬背上,聽著耳畔呼嘯的風聲。


 


發現那些積壓在心裡的鬱結,好像真的……隱隱有了要消散的跡象。


 


直到第二天,我才看到了林家人打給我的未接來電。


 


還有林錦歌捧到我面前的,大大小小的禮物盒子。


 


我有些驚訝。


 


畢竟,我清楚記得,十二歲的生日,是我最後一次收到禮物。


 


「歲歲,明天回家吧,可以嗎?」


 


林錦歌還在不停地勸。


 


可我一回頭,看到了被林喬月抱住胳膊的顧扉。


 


那場記憶猶深的「改名大會」,仍舊讓我出現了生理性的惡心。


 


我不自覺皺起了眉。


 


顧扉慌忙把胳膊抽了出來。


 


「歲歲,我找了你很久,喬月說你在這兒,她帶我過來的,我、我——」


 


「沒必要跟我說。」


 


我打斷了他磕磕巴巴的蒼白解釋。


 


「我明天沒空,

約了人,就不回家了。」


 


「歲歲!」


 


我轉身回班。


 


身後傳來幾人震驚又委屈的聲音。


 


我媽好像哭了。


 


在轉過拐角時,我聽到了一聲重重的嘆息。


 


「老公……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