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天的人仰馬翻。


 


我是在很久以後才知道的。


 


而現在,我正握著餐刀,小心翼翼切開寫著「歲歲常安」的蛋糕。


 


班裡的同學關了燈。


 


昏暗的燭光中,眾人圍繞著我唱起生日歌。


 


「安歲,快許願啊!」


 


我閉上眼睛,沉默幾秒。


 


心裡瘋狂默念:求求老天爺,保佑我這輩子離那群**遠遠的!


 


再睜眼時,江馳捧著一個精致的小盒子,遞到了我眼前。


 


「林安歲,生日快樂!拆禮物吧!」


 


我笑著打開盒子,當即愣在了原地。


 


一個鑲滿碎鑽的發夾。


 


材質很好,也很漂亮。


 


「怎麼了?你不喜歡嗎?」


 


他苦惱地撓撓頭。


 


「早知道提前問問你了……我是那天送你去補習班的路上,

見你一直盯著路邊的一個發夾,可是那個很便宜,不適合做禮物,我特意找了一個和它很像的,我——」


 


「我很喜歡,謝謝你。」


 


他愣住了。


 


我拿起發夾,夾在了頭發上。


 


「謝謝。」


 


他眼裡閃著細碎的光。


 


「不客氣!你喜歡就好,很、很漂亮!」


 


是,很漂亮。


 


國際上有名的珠寶設計師維克託親手設計的——滿天繁星。


 


我 17 歲時,曾經在拍賣會上對它一見鍾情。


 


我覺得,我媽媽一定會喜歡。


 


所以,拿著攢了五六年的錢興衝衝舉了牌。


 


可那天,不管我出價多少,林喬月都像是故意和我作對一樣多出一塊。


 


最後,

我媽出錢,以三千萬零一塊的離譜天價買下了這枚發夾,把它戴在了林喬月頭上。


 


顧扉說:


 


「你什麼都有了,何必再跟一個小女孩爭呢?」


 


所有人都勸我大度。


 


林喬月更是每天戴著它在我面前晃來晃去。


 


「佑月姐姐,你喜歡的話,我也可以送給你呀,雖然這是家裡人買給我的,可是……我覺得姐姐很可憐哎,我可以讓給你呦。」


 


這幾乎成了我的心魔。


 


讓我在以後的日子裡,「瘋」得更加厲害。


 


而現在,那枚小小的發夾,提前三年來到了我的手心。


 


不需要嫉妒到面目可憎,不需要爭的頭破血流。


 


原來,我也值得它獨屬於我。


 


「謝謝你,謝謝你們,真的……」


 


很神奇,

仿佛S了很久的心髒,終於又開始徐徐跳動。


 


12


 


從那天開始。


 


林家人騷擾我的頻率直線降低。


 


就連天天來打卡的林錦歌和顧扉也很久不再露面。


 


後來,還是班裡一個著名的「包打聽」神秘兮兮告訴我。


 


林喬月好像生病了。


 


而且病的很重。


 


她不能接受林家父母和林錦歌離開她半步。


 


隻要醒來見不到三個人,就會崩潰大哭,扯著嗓子尖叫。


 


把組團去看望她的同學嚇得放下手裡的花就跑了。


 


「好像是你媽媽提了一嘴把她送去國外的學校,她就發瘋了!」


 


「聽說……她還鬧自S呢!本來是自己情緒不好要在家養病,可她也不許你哥哥來上學,逼著全家人陪她一起住院。


 


「連一班那個顧扉,也被她拉住不肯松手,顧家的人……好像和你爸媽吵的挺嚴重的。」


 


我握緊了手裡的筆。


 


這和上一世的我,簡直一模一樣……


 


果然,越受冷落,就越求關注。


 


撒潑打滾,像個瘋子……


 


可是,她似乎比我幸運些。


 


她的家人,都很包容她。


 


不過,和我無關就是了。


 


我樂得自在。


 


趁著沒人打擾,拉著整個班努力學習。


 


誰不學就讓江馳「武力威脅」。


 


終於在半年後,帶著全班考上了市裡最好的高中。


 


整整一個暑假,我沒有回過一次林家。


 


我跟著江馳一家,

去爬了卡茲別克雪山。


 


我這才知道,他的父母都是很厲害的職業登山者。


 


原本,人家夫妻倆是打算去攀登勃朗峰的。


 


可是勃朗峰登頂至少需要 16 歲,我和江馳都不符合要求。


 


他們臨時改換了線路。


 


「歲歲,喝點熱果茶。」


 


江馳的媽媽並不是第一次見我。


 


這三年來,除了學校活動和家長會,她還經常特意來學校看我。


 


這位五官明豔的異域風大美人,常是抱住我不肯撒手。


 


「歲歲好可愛呀!好漂亮!好喜歡!給阿姨做女兒吧!」


 


「唉,為什麼我女兒是個男的?不合理!」


 


江馳表情都扭曲了。


 


「張女士!請你自重!為什麼你女兒是男的?因為你沒有女兒!我是你兒子!」


 


沒人理他。


 


江父的嘲笑聲震耳欲聾。


 


整個山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我喘著粗氣,看向白茫茫一片的山巔。


 


江馳抖開毯子,披在了我身上。


 


我轉頭,看到了湊在一起滿臉怪笑的江父江母。


 



 


兩人迅速扭頭。


 


「山真高啊。」


 


「雪真白啊。」


 


……


 


江馳的臉又紅了。


 


我沒忍住,也微微扯了扯嘴角。


 


江馳有些怔愣。


 


他的眼睛,不知道是在看我頭發上的碎鑽,還是在看我同樣彎起的眼眸。


 


亮晶晶的。


 


帶著歡喜的色彩。


 


讓人覺得,這個世界上,總還有一顆純粹又頑強的心髒,在為你跳動不止。


 


13


 


我沒有進入林家持股的私立高中。


 


這讓林錦歌十分崩潰。


 


不知道他怎麼想的。


 


撇下病的越來越嚴重的林喬月,硬生生跳了一級,也成了高一的學生。


 


隻不過,他以為我遵從林家的安排,進入了自家的學校。


 


直到高中開學,他和顧扉兩個人找遍了新生名單,才確認我根本沒有入學。


 


林喬月好像鬧得更兇了。


 


她成績一直不是太好,初二課程都學的很艱難。


 


卻還是逼著我爸把她送進了高一,繼續和林錦歌同班。


 


顧扉跟顧家鬧了一場,要跟著我轉學,卻被顧母關了禁閉。


 


那個可笑的婚約,早在暑假前就被我以開玩笑的方式推回去了。


 


我歸還了顧母曾經親手贈予我的玉镯。


 


在她盈盈帶淚的目光中深深鞠了一躬。


 


「阿姨,麻煩您千萬管好自己的兒子,不要讓他再纏著我。」


 


「還有,這是新社會,不興包辦婚姻的。」


 


我猜測,顧母應該是因為這番話,徹底打消了讓他和我、和整個林家來往的心思。


 


那幾個人還是锲而不舍地每天給我打電話。


 


可是沒辦法,公立高中不允許帶手機……


 


我又提前和學校打了招呼,校外人員一律不見。


 


因此整整三年,我見他們的次數一隻手都數的過來。


 


高考結束那天。


 


許久未見的爸媽,把沒來得及跑掉的我堵在了學校門口。


 


不知怎麼的,兩人像是蒼老了十歲不止。


 


我媽帶著討好的笑走近我,

我不自覺退後半步。


 


她動作一頓,接著就捂住嘴靠在我爸懷裡哭了起來。


 


惹得我爸也瞬間老淚縱橫。


 


所幸,高考考場外,總是不缺或是喜極而泣,或是悲傷慟哭的人群。


 


我們混在其中,倒也不怎麼顯眼。


 


「歲歲,媽媽真的好想你,讓媽媽抱一抱,好不好?」


 


我下意識蹙起了眉。


 


不是想要讓她難堪。


 


而是每次和這一家人接觸,都讓我生理性不適。


 


從前為了安生上學,我偶爾還逼著自己虛與委蛇。


 


可是現在……


 


我偏偏頭,滿眼不解地問:


 


「想誰?抱誰?我嗎?」


 


「不能吧,您家裡早就兒女雙全,兒子聰明上進疼愛妹妹,女兒溫柔乖巧敬重長輩,

無緣無故想我做什麼?」


 


我媽壓抑的哭聲瞬間止住。


 


她抬起頭,滿臉慌張地看向我。


 


整個人開始瑟瑟發抖。


 


「不可能……你怎麼會,那不是真的!是夢……那不是真的!」


 


她像是忽然發了瘋,一邊搖頭一邊喃喃自語。


 


嚇得我爸瞬間抱緊了她。


 


「歲歲!你對你媽做什麼了?」


 


「我甚至離她一米遠,全程沒有沾她一根手指頭,林先生碰瓷也太不挑地方了,您知道這裡有多少攝像頭嗎?」


 


「你叫我什麼?林先生?!林安歲!你腦子出問題了?!我和你媽專程到這裡來接你,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自認為態度還可以。


 


至少比他們曾經對我好太多了。


 


無所謂地聳聳肩。


 


我倒退一步。


 


「再見。」


 


「你給我站住!」


 


我爸伸手來拽我,被我躲了過去。


 


「怎麼,林先生要打我?」


 


「我看就是這些年把你慣的!我還就教訓你了!」


 


他的手抬了起來。


 


我媽卻突然爆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不要!不要打她!」


 


她抱住了我爸的胳膊,哭得渾身癱軟,跪在了地上。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因為這樣才那麼討厭我……哈哈……哈哈!」


 


她捂著臉趴在地上又哭又笑。


 


我卻隻覺得,好像有點理解上一世的他們了。


 


家裡有個瘋子,

是真的很丟臉……


 


我冷著臉轉身就走。


 


身後卻傳來了江馳媽媽欣喜的呼喊聲:


 


「歲歲!!寶貝兒!!我們在這兒!」


 


她和江父懷裡各抱了一束鮮花,正帶著剛從考場裡擠出來的江馳對我用力揮手。


 


我踮起腳尖,大聲回應:


 


「幹媽!!」


 


我大步朝她跑去。


 


她把鮮花丟進江馳懷裡,穩穩抱住我原地轉了一圈。


 


「乖寶!考完輕松多了吧?休息幾天,過後咱們就出發,去爬勃朗峰!」


 


「好耶!」


 


江馳接過我的書包。


 


我接過江父遞來的雪糕。


 


我們一家人,有說有笑走向了遠處。


 


身後,似乎有兩個如同石化的身影,逐漸離我們越來越遠。


 


14


 


出發去法國的當天。


 


江父開著車,江母坐在副駕哼歌。


 


兩個人都神採奕奕。


 


反觀我和江馳,卻像是怎麼都睡不夠一樣,頭沾到座椅就直接昏迷。


 


原以為能一路睡到機場。


 


沒想到幹爸一個急剎車,我和江馳的頭齊齊撞在了靠背上。


 


一睜眼,就看見一個黑影迅速撲到了車子前面。


 


要不是幹爸剎車夠快,這人指定就被撞飛了。


 


「碰瓷兒啊?」


 


我們急忙下車。


 


卻發現,那個跪著擋在車前的人……是林錦歌。


 


我已經足足一整年沒見到他。


 


現在一看,著實嚇了一跳。


 


這個人……真的太瘦了。


 


太憔悴了。


 


不滿 18 歲的少年人,眼神卻沒有半點朝氣,整個人透露出一股頹喪絕望的氣息。


 


大夏天的,他渾身裹得密不透風。


 


露出來的臉上也遍布各種傷痕。


 


像是……指甲抓出來的。


 


新傷舊傷交疊,一張帥氣的臉,如今說是毀容也不為過。


 


我嚇了一跳,江馳和幹爸瞬間把我和幹媽擋在了身後。


 


「你有病吧?要S去撞大運,我們家車太小了,有生還的風險。」


 


江馳怒而開麥。


 


我悄悄給他豎了大拇指,他回了我一個 wink。


 


林錦歌像是受了刺激,跟條脫韁的野狗一樣狠狠撞開江馳,撲到了我身上。


 


他激動到渾身發顫,一雙通紅的眼睛裡,

眼淚不斷砸落。


 


抓著我肩膀的手也越來越用力。


 


「歲歲……歲歲!!你原諒我們吧,你原諒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你回去看看媽媽吧,她快要S了!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他力氣大得嚇人,幹爸幹媽兩個人都拽不住。


 


江馳急了,從後備箱拿出千斤頂就要往他頭上砸。


 


「江馳不要!」


 


我瞪大眼睛,帶著林錦歌一起往路邊倒下去。


 


「江馳放手!」


 


「小馳!」


 


我和幹媽的驚呼聲同時響起,終於喚回了他的理智。


 


千斤頂脫手,砸裂了路上的石板。


 


他是瘋了嗎?S人要坐牢的!


 


我心有餘悸地看向江馳,卻發現他遠比我預想的更加激動。


 


SS咬著牙,

脖頸上青筋暴起。


 


我恍惚了一瞬。


 


總覺得……這一幕無比熟悉。


 


我搖搖頭,發絲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流下。


 


妥協一樣地看向林錦歌。


 


「我跟你去,你松手……你抓得我很疼……」


 


林錦歌好像真的精神不太正常了。


 


他縮在車窗邊,整個人瑟瑟發抖,嘴裡說著一些亂七八糟的胡話。


 


一會說,那不是他。


 


一會說,他錯了,讓我原諒他。


 


我通通裝聽不見。


 


直到,他緩緩轉頭,看向了故意坐在中間把我和他隔開的江馳。


 


呢喃著吐出一句:


 


「我見過你,是你,是你……」


 


我看向江馳,

卻發現他冷著一張臉,臉上半點表情也沒有。


 


都有些不像他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忍不住抓住了他的手臂。


 


「江馳?」


 


他嘴角瞬間帶了笑,「嗯?小生不才,願為姑娘效犬馬之勞,姑娘請吩咐!」


 


……


 


行,沒被奪舍。


 


這麼抽象,不愧是他。


 


可是林錦歌看我們的眼神更加驚恐了。


 


他又往窗邊縮了縮。


 


原本就瘦,和人高馬大的江馳一比,整個人更加陰鬱了。


 


我有點不安。


 


可是又覺得……這件事,可能,真的……快要有個結局了。


 


我嘆了口氣。


 


江馳順勢拉住了我的手。


 


我還沒說話,他的臉又瞬間紅到了耳朵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