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來之前,廢太子已經S了六個婢女。


 


他眼瞎後愈發多疑。


 


為了讓他放下戒心,我撒了個謊。


 


「多大了?」


 


我把嗓音壓得粗啞,「回殿下,四十有三了。」


 


「家裡幾口人?」


 


「兩個兒子,大的在碼頭上扛活,小的給人放牛,男人S得早,墳頭草都老高了。」


 


廢太子點頭,似乎默許我留下。


 


正當我暗自慶幸的時候,彈幕飄過:


 


【男主看見女主眼睛都直了,裝瞎都忘了。】


 


【男主可精了,留下個最漂亮的。】


 


【欺君之罪不S頭留著過年嗎?男主你是不是愛上她了。】


 


1


 


眼前一閃而過的文字的是什麼?


 


還沒來得及細想,我的思緒就被打斷了。


 


「名字。」聲音從頭頂傳來。


 


「奴婢名叫柳眠棠,殿下可以喚奴婢……柳嬤嬤。」我聲音沙啞,仿佛真被四十三年的風霜浸透了喉舌。


 


上頭傳來一聲嗤笑。


 


我嚇得渾身一僵。


 


「柳嬤嬤……」他頗為玩味地咀嚼著這三個字,手指輕輕敲在紫檀木椅扶手上。


 


「抬頭。」


 


我依言,慢慢仰起臉。


 


宇文玦斜倚在圈椅裡,一條素白綾帶覆在眼上,遮去了大半張臉,隻露出沒什麼血色的薄唇和線條冷硬的下颌。


 


雖然他眼睛瞎了,還隔著一層薄綢,我還是覺得他的目光在一寸寸地刮過我用姜黃和黛石精心修飾出的皺紋與暗沉。


 


這感覺讓我頸後的寒毛豎起。


 


他忽然笑了一下,

唇角勾起,卻毫無暖意。


 


我心下一沉。


 


他站了起來,影子像山一樣罩下來,氣息拂過我額前的散發。


 


「有意思。」


 


劍出鞘的聲音刺穿我的耳膜,劍尖遙遙指向我。


 


「站著,不許躲。」


 


這廢太子竟如此荒誕?


 


我藏在袖中的手指悄無聲息地捻住了三根淬了麻藥的銀針,保命要緊。


 


他動了。


 


劍光如白虹貫日,直刺我的咽喉。


 


電光火石間,冰冷的鋒刃貼著我的皮膚擦過,我根本來不及反應。


 


一線尖銳的刺痛,隨即是溫熱的液體蜿蜒而下。


 


劍撤走了。


 


宇文玦伸出修長的手指,抹過劍刃上的血珠,然後,緩緩將指尖湊到鼻下,輕輕一嗅。


 


我仿佛看見白綢之後,

他的眉梢輕微一挑。


 


「怕嗎?」他的聲音慢得像鈍刀子割肉,「這才剛開始,乖乖,本殿會慢慢陪你玩。」


 


此刻,我已經顧不上害怕了,我隻覺得天旋地轉,世界仿佛像個巨大的漩渦。


 


壞了,剛才一緊張,銀針扎破我自己的手心了。


 


我一個踉跄跌倒在地。


 


失去意識前,我聽見宇文玦嘟囔:「這次宇文琰怎麼往我身邊送了這麼個廢物……」


 


彈幕像走馬燈一樣在我眼前劃過:


 


【男主你不要疑神疑鬼,她不是你哥派來S你的,瞧把我們女主寶寶嚇得。】


 


【這次不一樣啊!這是你奶派來給你治眼疾的小神醫,老太婆讓她裝成侍女,好不容易躲過你哥的嚴防S守送進來了,你別把人給嚇沒了。】


 


【就算你眼瞎是裝的不需要治,

留個醫生在身邊也不吃虧啊,男主你不要不識好歹。】


 


【那個……女主不是被嚇暈的,是被自己手裡淬了麻藥的銀針扎暈的……輕點罵男主。】


 


2


 


再醒來時,我躺在墊了厚棉的軟榻上。


 


頸間的刺痛還在。


 


心下一驚,我倏然坐起。


 


環顧四周,是間小小的暖閣,一爐炭火靜靜燃著,驅散了深秋寒意。


 


宇文玦就坐在不遠處窗下的圈椅裡。


 


他手裡舉著一卷書,側對著我。


 


瞎子竟然會看書了?


 


他身體頓了一下,另一隻手抬起來,帶著些許遲疑和摸索的意味撫上書頁邊緣,指尖沿著凹凸的墨跡緩緩移動。


 


在紙張上摩挲了一會兒,他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起,

一抹悲切染上他的唇角眉梢。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悶悶地發酸。


 


當年宇文玦才高八鬥、勤政愛民,卻因眼瞎被廢黜,餘生隻能在這荒山野嶺的別院裡,靠著觸摸文字度日。


 


這怎能不令人惋惜。


 


宇文玦一直喝著太醫院給開的藥方,但眼疾遲遲不見好。


 


我們柳家祖上世代行醫,曾有些薄名,尤擅治療眼疾。


 


太後最心疼這個孫子,託人找上了我,幾番周折才把我順利送進棲梧居。


 


我得趕緊尋個機會請脈,探探他的底子,對症下藥。


 


腳步剛動,理智便如冷水澆下。


 


這宇文玦敏感多疑,喜怒無常。


 


我剛從他手下僥幸逃脫,現在又要去送S?


 


若直接向他坦白我是太後派來給他治病的呢?


 


聽起來好像更惹人懷疑了。


 


進退維谷。


 


炭火「噼啪」輕響一聲。


 


我瞥見旁邊小幾上放著的茶具。


 


有了。


 


先試探一下他對我的態度。


 


我挪到小幾邊,提起茶壺,泡了壺熱茶。


 


待水溫正好,我斟了一杯,雙手捧著,緩步走到他身前約三步遠的地方。


 


屈膝下跪,將茶盞舉過頭頂,「殿下請用茶。」


 


我低著頭,隻能看見他玄色衣袍的下擺和精致的靴尖。


 


他沒有立刻接。


 


就在我舉得手臂微微發酸時,他才緩緩伸出手。握住了茶杯。


 


可下一秒,他手腕忽然一抖。


 


「哐當——」


 


茶盞掉在青磚上裂成碎片,飛濺的茶漬染湿他的靴尖,

也洇湿了我的裙擺。


 


宇文玦冷哼一聲,「連下毒的工具都懶得換?」


 


什麼?


 


我戰戰兢兢、一頭霧水。


 


愣了一會兒,突然反應過來應該磕頭認錯。


 


「奴婢失職,奴婢再也不敢了,請殿下責罰。」


 


頭頂上方,良久沒有聲音。


 


他終於開口:「收拾幹淨,收拾完就出去,不喚你不必進來。」


 


「是。」


 


我如蒙大赦,伸手要去撿地上的瓷片。


 


「這套茶具淬了毒,上一個婢女用它給本殿泡茶,被本殿S了。」


 


宇文玦的提醒來得及時。


 


我飛快縮回手,又連磕了幾個頭。


 


原來宇文玦以為我要下毒害他。


 


「奴婢以為是尋常茶具才拿來給殿下奉茶的,奴婢不知道這茶具竟然淬了毒。


 


宇文玦隻是擺擺手示意我繼續收拾。


 


我心裡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感,拿起一旁備著的布巾,隔著布巾撿起鋒利的瓷片,然後擦幹水漬。


 


收拾完畢,我躬身退出暖閣,暗自思考著如何尋個機會給他請脈。


 


彈幕又出現在眼前:


 


【別想著給他請脈了,他眼睛好著呢,什麼都能看見,本屆宮鬥 MVP 怎麼可能讓自己眼瞎。】


 


【女主的當務之急是把臉洗幹淨,洗完臉,這倆人的感情線絕對飛速往前蹿。】


 


【對,現在臉黃一塊黑一塊的,像剛犁了二畝地回來。】


 


【你們發現這個磕點了嗎?男主最後告訴女主茶具有毒,好像是怕她割到手哎!】


 


難道宇文玦真的沒瞎?


 


老皇帝身體愈發虛弱,各個皇子之間的明爭暗鬥越來越激烈。


 


自皇後去世後,宇文玦沒了庇護,佔著東宮的位置反倒成了眾矢之的。


 


尤其是大皇子宇文琰,仗著自己的生母蕭貴妃得寵,多次構陷宇文玦,甚至不惜派人暗S。


 


他裝瞎避禍倒也不是不可能。


 


3


 


宇文玠是個很注重體面的人。


 


即使眼盲了,沐浴也從不準人近身伺候。


 


那日他沐浴時,我坐在外間小杌子上,借著油燈修補一件磨破了袖口的舊衣。


 


突然,一聲沉悶的墜水聲傳了出來。


 


我捏著針的手頓住,試探著問:


 


「殿下?您沒事吧?可是要添熱水?」


 


無人應答。


 


我起身,幾步衝到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前。


 


裡頭隻有哗啦啦的水聲。


 


我一咬牙,用力推開了門。


 


氤氲湿熱的水汽撲面而來。


 


偌大的浴池裡水波晃蕩,霧氣繚繞,池邊衣物散落。


 


水池中央一團人影正在下沉。


 


「殿下!」


 


我踢掉鞋子,顧不上什麼儀態,涉著池邊溫熱的水踉跄著撲過去。


 


池底鋪著的玉石滑膩,我心中焦急,腳下猛地一滑,整個人失去平衡,直直朝前撲倒,摔進一片溫熱的水中,溫水瞬間灌入我的口鼻。


 


慌亂中,我的手胡亂抓到了什麼堅實而光滑的東西。


 


我掙扎著冒出水面,劇烈咳嗽,眼前水霧迷蒙。


 


待抹開臉上的水,看清眼前景象時,我的腦子「嗡」了一聲。


 


我正半趴半伏在宇文玦身上。


 


他背靠著池壁坐在水中,墨黑的長發湿透,凌亂地貼在臉頰和脖頸上。


 


而我的一隻手正SS抓著他赤裸的上臂,

另一隻手為了穩住身形,竟按在了他緊實的胸膛上。


 


掌心下,肌膚的溫度燙得驚人,擂鼓般的心跳震得我手心發麻。


 


我狼狽地將視線上移,對上他那雙覆著湿綾的眼。


 


「殿下,您沒事吧?可嗆著了?」


 


我慌亂地問,試圖從他身上起來,可池底太滑,剛撐起一點,腳下又是一滑,重重地跌回去,撞進了他的懷裡。


 


水花四濺中,我似乎趕緊到他身體某處不自然的緊繃,隔著湿透的衣料,抵在我的腿側。


 


他突然推開我。


 


毫無防備的我向後仰倒,再次跌入水中,嗆了好幾口溫熱的浴湯。


 


【懷疑她,又忍不住勾引她,男主你別人格分裂了。】


 


【裝貨,明明是你裝溺水騙女主寶寶過來的,這會兒又裝清高了!】


 


【別掙扎了,

遵從自己的內心,你對她就是生理性喜歡,抵抗不住的。】


 


【此刻的女主寶寶臉洗幹淨了,美得就像出水芙蓉。】


 


……


 


彈幕吵得火熱。


 


我撲騰著站穩,抹去臉上的水,驚魂未定地看向宇文玦。


 


隻見他手緊握成拳,指節發白,重重按在池沿上。


 


他畢竟是個年輕男子,如此被一個陌生女子看了摸了身子,定然是又羞又怒,覺得被冒犯了。


 


我心裡的委屈被一種歉意取代,慌忙圓場:


 


「殿下恕罪!奴婢一時心急,冒犯殿下了。


 


「奴婢……奴婢兒子年紀與殿下相仿,在奴婢眼裡,殿下就如同……晚輩一般,方才情急救人,絕無非分之想,請殿下明鑑。


 


水汽氤氲中,他按在池沿的拳頭似乎又收緊了幾分,骨節咯咯作響,喉結重重地滾動了一下。


 


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是麼……那還真是勞你費心了。


 


「出去,立刻。」


 


我也顧不得渾身湿透、曲線畢現的狼狽,慌忙從池中爬起,拖著滴水的沉重衣裙,踉跄著退出霧氣彌漫的浴房。


 


【兒子,晚輩,哈哈哈哈男主要氣S了。】


 


【頂著一張嫩得能掐出水的臉蛋,說男主跟自己兒子差不多大,笑S我了。】


 


【這都不S,男主這次是真的愛了。】


 


……


 


4


 


在棲梧居住了兩月有餘,我都沒能為宇文玦請上脈。


 


他非常警惕,

尋常人難以近身。


 


有一天,我在西廂房廢棄的書架底下撿到一本春宮圖。


 


封面有點破,但裡面的畫筆觸細膩、設色濃豔,糾纏的肢體和迷離的神情可謂是活色生香。


 


捏著那薄薄的冊子,我突然計上心頭。


 


宇文玦不是常坐在窗下,手持書卷,摸著上面的墨跡,做出一副勤勉讀書的模樣麼?


 


要是我將書換成春宮圖呢?


 


如若他眼睛沒瞎,看見自己的書被換成春宮圖,定然會有反應。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這本春宮圖便是試金石。


 


機會來得比想象中快。


 


次日午後,有小太監傳話,太後有賞賜,命宇文玦去前廳聽宣。


 


我看著他覆著白綾,被兩個小太監虛扶著走遠。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

我才轉身,快步走進他日常起居的暖閣。


 


窗下的紫檀小幾上攤放著他晨間摸過的那本《南華真經》。


 


我快速將經書收起,藏到書架最底層。


 


然後,從袖子中取出那邊春宮圖冊,依著原先的角度和位置,小心翼翼地攤開,放在小幾正中。


 


畫冊恰好翻到中間一頁。


 


一對男女在榻上纏綿,衣帶半解,姿態露骨。


 


我的心跳得厲害,手心裡全是冷汗。


 


布置好一切,我迅速退到暖閣外的廊柱邊,垂手而立,眼觀鼻,鼻觀心。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宇文玦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