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晃五年過去。


 


我認安柔做了義女。


 


她每個月都會入宮住十天。


 


沈持舟忙於國事,卻也抽出時間來陪安柔,哄她叫自己爹爹。


 


隻是安柔總是軟軟糯糯地喊他:「陛下。」


 


沈持舟眉頭微皺,仍耐心地哄道:「安柔,你既然是皇後的義女,那也是朕的女兒,我們父女不必如此拘禮。」


 


安柔搖頭:「你不是我爹爹,你是皇帝,我有爹爹。」


 


她摟著我的脖子,躲開了沈持舟伸來的手。


 


他沉默地立在原地,神色僵硬。


 


眼底透露著隱隱的不安。


 


這種情緒,在看見謝懷瑾和安柔親近時,更加明顯。


 


秋季圍獵,皇家貴族都會去。


 


謝懷瑾也帶上了女兒。


 


他抱著胸,懶洋洋地看著安柔在暖陽照射的草地上抱著小馬打滾。


 


男人帶孩子就是野得很。


 


我看不下去,拿出手帕,將她臉上的泥土擦掉。


 


路過的貴婦看了半晌,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侯小姐玉雪玲瓏,像個白團子似的,難怪皇後這麼喜歡。」


 


「不愧是鎮北侯的女兒,一看就是個小美人胚子。」


 


「是啊,親父女倆長得就是像,簡直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餘光裡,沈持舟下了轎輦,剛好聽到了這句話。


 


他臉色當即一沉,緩緩地朝這邊走過來。


 


我微笑著打圓場:「孩子由誰帶大,總會跟誰更像一點的。」


 


沈持舟眉頭依舊緊皺。


 


他上下打量安柔,沉聲道:「鎮北侯,安柔今年也六歲了,也該學習女工書畫,做個大家閨秀,你怎可讓她這般拋頭露面?


 


謝懷瑾慢條斯理地道:「微臣如何教育兒女,似乎不幹陛下的事。」


 


沈持舟隱隱有些惱怒:「她一個女孩怎麼能騎馬?簡直是胡鬧!」


 


「是嗎?」


 


謝懷瑾頓了頓:「皇後娘娘不也精通騎術?」


 


心頭微微一動,我抿唇。


 


聽到他提及我,沈持舟眼裡閃過一絲錯愕。


 


他冷冷地道:「縱女即害女,安柔再這樣野下去,有哪個好人家願意娶她為媳?倘若到時候,她真嫁不出去……」


 


「那便不嫁。」


 


斬釘截鐵的語氣,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似乎聽見了天大的笑話,沈持舟臉色鐵青。


 


謝懷瑾微微地笑了笑:「左右整個鎮北侯府都是她的。」


 


他低頭看著安柔,

平靜地道:「臣的女兒,臣不求她恪守婦德,相夫教子,也不求她才學驚人,聞名天下……但求她一生無拘。」


 


7.


 


沈持舟執意要將安柔接回來撫養。


 


「那是朕的親生骨血,」他氣得發笑,「怎麼就成了他謝懷瑾的女兒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


 


半晌,笑了笑:「可是陛下,當初是您親手把安柔送到鎮北侯府的啊。」


 


餘光裡的男人驟然僵住,指尖泛白。


 


我又慢慢地道:「安柔如今也大了。」


 


「陛下,縱然你愛女心切,可也該尊重孩子的意思,別反而更生疏了。」


 


沉默片刻。


 


沈持舟的神色黯然下來:「朕是怕咱們的女兒被帶壞了,整日騎馬鬥獸……你能忍她這個樣子?


 


我低聲道:「我隻要安柔開心。」


 


他看了我一會,似乎想起了什麼,摸了摸眉心:「你也會騎馬?」


 


我點頭。


 


「誰教的?」


 


猶豫一瞬,我輕輕地說:「父兄。」


 


沈持舟揚眉,饒有興味:「陸家書香門第,陸家父子儒生出身,竟然會教女兒騎馬?」


 


我笑著搖頭:「陛下想什麼呢?父兄不過是拿我打發時間罷了,我嬌氣得很,一被馬摔下來就哭。」


 


似乎想到這個場景,沈持舟掐起我一縷青絲,笑了:「愛妃瞞得好嚴,朕竟然一點不知……」


 


他的笑容慢慢斂去:「那鎮北侯是怎麼知道的?」


 


8.


 


沈持舟的眸光有幾分冷。


 


我沒有回答。


 


隻是帶著幾分無奈,

平靜地看著他。


 


「臣妾娘家與鎮北侯府,從無交集。」


 


「鎮北侯隨其父常年居於軍營,在京城與邊疆輾轉,而臣妾長於深閨,謹守閨訓,不敢出門半步。」


 


「至於騎馬一事……又非閨閣秘事,家裡親戚奴婢皆知的,傳出去也很正常,隻是陛下未放在心上過。」


 


「不知道陛下此問,是在懷疑什麼?」


 


沈持舟被問住了。


 


似乎也發覺自己有些可笑。


 


他將我拽入懷中,低頭,是要親我。


 


我側過臉,躲開了。


 


「隻是開個玩笑罷了。」


 


沈持舟語氣是難得的溫和:「陸家出了名的家風嚴謹,當年寵妾房裡不過搜出了外男的鞋子,陸老便狠心將她沉了塘。」


 


「這樣人家養出來的女兒,

朕有什麼不放心的?」


 


他悶悶地笑:「你這個膽子,當時怎麼敢跪到貴妃面前,說心悅於我的?」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我有些厭倦地皺了皺眉。


 


好在。


 


綠竹掐著時間,進來稟報。


 


宋貴妃得到了匹千裡駒,派人請陛下來賞。


 


宋菀是會跑馬的。


 


她明豔熱烈,喜歡出風頭,會打馬球,舞弄兵器,甚至連兵書也會談上幾句。


 


還曾女扮男裝,在酒樓同一堆公子哥稱兄道弟。


 


她實在不算個大家閨秀。


 


是以先帝不想讓她做未來的一國主母。


 


可沈持舟偏偏就喜歡得發狂。


 


他走前,給我留下一句話:「不必學她。」


 


我微微一怔,忽然想起白日裡,宋菀也同我說過類似的話。


 


她捂著嘴笑:「你學了也學不好,東施效顰,畫虎不成反類犬。」


 


「你就算樣樣都學會,陛下也不會如對我一般地愛上你。」


 


原來他們都以為。


 


我當年學習騎馬,是為了取悅他。


 


9.


 


此次狩獵,太後的小女兒也隨侍在側。


 


暮春時節,草長鶯飛。


 


長公主遙遙一瞥謝懷瑾,一見傾心。


 


回來便央求太後做主,將她許給謝懷瑾為繼室。


 


這正和沈持舟的心意。


 


他本就想為安柔尋一位體面賢德的繼母。


 


最好這位年輕漂亮的妻子能和謝懷瑾再生幾個孩子,分掉他放在安柔身上的注意力,讓他們父女生疏。


 


他算盤打得極好。


 


可謝懷瑾回絕得冷淡:「臣對公主無意。


 


「再者,孩子她娘也不會同意臣再娶。」


 


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從我臉上掠過。


 


沈持舟微微蹙了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卻隻能看見我端莊平靜的側臉。


 


他莫名其妙有些煩躁:「貴夫人地下有靈,自然也希望你另尋良人。」


 


「非也。」


 


謝懷瑾懶洋洋地把玩著酒杯,側身看我:「家妻善妒,想來陛下並不知道。」


 


沈持舟臉色再次沉下去。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克制住了。


 


眼見婚事沒希望,長公主哭著跑開。


 


太後滿臉心疼地嘆氣,卻也知道強扭的瓜不甜。


 


當晚,沈持舟宿在了我營帳內。


 


他翻來覆去地難以入眠,聲音有幾分嘶啞:「你覺不覺得……」


 


「鎮北侯口中的妻子,

並非是宋菀,而是另有其人。」


 


我輕輕一怔,對上他漆黑的眸子。


 


門外傳來綠竹慌張的喊聲:「娘娘,謝小姐走丟了。」


 


10.


 


今晚安柔本該跟著我睡。


 


可沈持舟來了,我不得不將她安置在側殿。


 


是我的疏忽。


 


各大營帳都被翻遍了。


 


沒看到安柔的身影。


 


四周黑壓壓的大山沉默地俯視著燈火通明的營帳。


 


我和沈持舟趕到時,謝懷瑾已等了多時。


 


他隻穿了一身單衣,站在厚重的夜露裡,看向我的目光,極冷,極淡。


 


還帶著些許的失望。


 


「皇後娘娘這個養母,很是稱職。」


 


他的語氣冷靜得聽不出情緒。


 


沈持舟擋在我身前,不悅道:「鎮北侯,

你別忘了做臣子的本分。」


 


「皇後身為養母,辛苦教養你的女兒,甚至顧不上自己的親生兒子,你該感恩才是。」


 


「是嗎?」


 


謝懷瑾似乎笑了,又似乎冷淡至極:「難道她教養的,僅僅是臣的女兒?」


 


「難道安柔的身上,僅僅流著臣的血?」


 


這話說得太不恭敬。


 


沈持舟再次沉眉,想要斥責他。


 


謝懷瑾已經面無表情地別過了臉,領親兵進山。


 


山路曲折。


 


深夜,隨處可見的蛇鼠毒蟲。


 


我四處張望,焦急地喊著安柔的名字。


 


腳下踩到松枝,狠狠地一崴。


 


綠竹驚惶的目光裡,我不受控地後仰。


 


下一秒,有人從容地託住了我。


 


是謝懷瑾。


 


「難為娘娘,

為一個沒有血緣關系的養女,竟舍得以千金之體涉險。」


 


他松開了我,語氣涼薄嘲諷。


 


跟隨的侍衛被他的親兵遠遠地攔住視線之外,綠竹也驚魂未定地退到了一旁。


 


目光所及之處,隻剩我們兩人。


 


我來不及理會他冰涼的語氣,緊張地揪住了他的袖子:「安柔……」


 


「還沒找到。」


 


心口緊繃的弦驟然被撕裂。


 


我攥緊拳踉跄幾步,幾乎是想也不想地就往山的深處去。


 


轉身的瞬間,卻被男人單手冷硬地拽了回來懷中。


 


「皇後娘娘著什麼急?又不是你的女兒。」


 


鼻尖隱隱傳來血腥味。


 


我掙扎得厲害,謝懷瑾的手勁也越發大,捏著我的骨頭,痛得我生氣:「皇後娘娘,

您還是回去吧。」


 


「安柔是S是活,都和您沒有關系,您隻需要照顧好皇上和大皇子便好,你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他冷然一笑:「安柔算什麼?和我一樣,都是見不得光的東西。」


 


「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我又氣又急,忍不住一巴掌打了過去。


 


剛掙脫開來,卻又被他攬腰抱回來:「打了人就想跑?」


 


我哽咽了:「我要去找安柔,她要真出什麼事……」


 


「她已經由我的親兵送回營帳了。」


 


我愣住了。


 


11.


 


「等你和沈持舟將人找到,安柔早就不知道S了幾回了。」


 


謝懷瑾朝著不遠處抬了抬下巴。


 


那都是他從塞北帶回來的親兵,個個以一當十。


 


沈持舟身旁的御前侍衛盡是些被家裡送來鍍金的紈绔子弟,根本比不了。


 


可怕的是,這樣的士兵,他在塞北養了數十萬個。


 


「本來我已經下山,聽到你在山上,又趕了回來。」


 


謝懷瑾摸了摸嘴角,輕輕嗤笑:「沒想到,巴巴地回來挨了個巴掌。」


 


我無暇顧及他語氣裡的嘲諷,焦急地道:「安柔怎麼樣了?有沒有受傷?是不是嚇到了?」


 


「別太小看我女兒了,」謝懷瑾淡淡地挑眉,「她沒事,已經在我房裡睡著了。」


 


我松了口氣。


 


靠到冰涼的崖壁上,手腳發軟。


 


想起什麼,我又抓住他的前襟:「你是不是受傷了?」


 


他沒有回答。


 


沉默地看著我在他胸口摸來摸去。


 


半晌,他低聲說:「在你心裡,

有半點我和女兒的位置嗎?」


 


心口一跳。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你要爭沈持舟的恩寵,和宋貴妃鬥法,管理整個後宮,維持你皇後的體面和賢名……」


 


「真不知道你這顆心,到底有多少花在安柔身上。」


 


我嘆了口氣,好聲好氣地道:「你若覺得我陪著安柔的時間少,不妨每個月讓她再在宮裡留十天,也是可以的。」


 


「那我呢?」


 


我愣了下。


 


他垂眼,長睫毛上蕩著一弧月光:「你花了多少心思,在我身上?」


 


「我每個月,隻有借著安柔,才能知道你的消息。」


 


「這五年,我們總共見了幾次面?」


 


心口仿佛有螞蟻排兵布陣般啃噬過。


 


我抿了抿唇,故作冷漠:「謝懷瑾,

這是你情我願的事。」


 


「我沒有對不住你。」


 


「如果你想……也可以成親,我會盡全力為你安排……」


 


「你沒對不住我?」


 


謝懷瑾又重復了遍,目光冷沉,帶著絲慍怒。


 


呼吸一窒,我有些心虛地別開臉。


 


他一字一句地說:「陸嘉儀,非要我和你把話說開嗎?」


 


「那晚,是你引誘了我。」


 


13.


 


我沒有。


 


我沒有引誘他。


 


隻是那晚夜雨如織。


 


我實在怕他在重山般的宮殿中迷了路。


 


才讓綠竹持著一盞燈,在前面不遠不近地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