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們想要一個S人為你的測試道歉？荒不荒唐？！」
「臨S前，她都還惦記著自己的窮爸媽，不想讓爸媽花錢給她治療，演戲來抹黑自己。」
「這樣的人，你告訴我，會是陳欣怡說的嫌貧愛富嗎？」
江笑的媽媽結結巴巴說：「不是這樣的！欣怡跟我們說就測一個月，如果能通過就好好補償江笑……我們是最近才知道……」
我冷笑一聲打斷她。
「你們不是不能查，你們隻是懶得對她多費一點心，喜歡陳欣怡這個冒牌貨多過她！」
我一把抓住陳欣怡那頭精心護理的卷發。
將滿臉驚恐的她拽了回來。
她雙手胡亂揮舞，鋒利的美甲在我脖子上刮出道血痕。
「她都已經S了！
你為個S人和我們這麼多人較什麼勁？」
我沒有回答。
坐在陳欣怡身上，左右開弓扇她巴掌。
「池佳語！你瘋了？！」
我爸像是猛然驚醒。
衝過來抓住我的胳膊，另一隻手高高揚起。
「啪！」
耳光很響。
臉頰火辣辣地疼，耳朵裡嗡嗡作響。
「我還以為你學乖了不再任性了，結果給我這麼大一個驚嚇？」
我偏著頭，維持那個姿勢幾秒鍾，然後慢慢轉回來，看向我爸憤怒皺眉的臉。
我笑出聲。
「差點忘了，還有你。」
我直接連他一起打。
這一年在超市，我搬過最重的貨箱，在冷庫整理過凍品，手指被紙箱劃破過，又在收銀臺前站到過雙腿浮腫。
它們給了我一副比從前結實得多的軀體。
而我爸，他養尊處優太久了。
我媽也上來想拉開我：「夠了佳語！他是你爸！」
「夠？」
我甩開她的手冷笑。
「你們演真假千金的戲時，怎麼沒覺得夠？」
「看著我被你們請的演員指著鼻子罵出這個門時，怎麼沒覺得夠？」
「看著我在超市搬貨搬到手指砸傷時，怎麼沒覺得夠？」
「我跪下來求你們救我朋友，你們反倒說我撒謊時，怎麼沒覺得夠？」
我爸臉色蒼白狡辯：
「佳語，要是半途告訴你真相，後面就再也沒有磨礪你的機會了……」
我流著淚渾身發抖，近乎歇斯底裡吼出來：
「你們問都不問一句給我判了S罪，
說我散漫頑劣，又說對我失望透頂，我難道就不失望不絕望嗎？？？」
吼出最後一句，胸腔裡翻騰的所有情緒，仿佛都在一瞬間被抽空了。
我松開手，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朝大門走去。
身後是一片狼藉的寂靜。
隻有陳欣怡的低泣聲。
我沒有回頭。
而我昨晚就整理好發在了網上的聊天記錄。
爆了。
14
聊天記錄裡。
最初的江笑樂觀又積極，字裡行間都是笨拙的愛和歡喜：
「今天媽媽說腰疼，我給她揉了半小時，她笑著誇我懂事诶。」
【小狗親親.JPG】
「我的床架子不穩，太晃了，爸爸親手給我修的嘿嘿～」
【小狗幸福.JPG】
然後是變故突生，
她被查出絕症。
江笑其實也掙扎過。
「佳語，我假裝爸媽視角在網上發了帖子，問網友要不要放棄我。」
「最高贊說：放棄吧，窮困的家庭承受不起因為一個人一夕驟毀，傾盡所有並不值得。」
江笑輕聲說：
「我覺得他們說得對，我這樣的人就該早點去S，不要拖累爸爸媽媽，沒必要每天花那麼多錢給我續命。」
後來，江笑自責道：
「對爸媽說那些話我真的好難受……看著他們難受的樣子我好難受……真對不起他們……」
「佳語，扶爸爸出來散步我肚子好疼啊……但是不能喊，會嚇到他，所以我蹲下假裝開了一把遊戲，
肚子好受一些了……我聰明吧？」
「我真的得快走了，瞞不下去了，佳語，金子保值對吧？那我買金子，他們可以退回去呢。」
……
輿論徹底瘋了。
【陳欣怡你去S！！！】
【這些話給我看S了啊！我現在恨不得穿越回去抽自己！真千金哪裡嫌貧愛富虛榮叛逆，這是懂事到極致來報恩的小天使啊……】
【早就說了首富家這樣考驗親生女兒太荒謬！測一年，讓人住十平米，請的演員連掃地工都不如？到底想幹嘛！】
【真千金到S都不知道自己親生父母是誰，我哭得喘不過氣來……】
【說實話她還不如S了，要是活著知道自己這麼被親爸媽測試，
不得崩潰嗎？】
【當初考驗毫不知情的真千金時，假千金陳欣怡又在幹什麼？】
陳欣怡一向行事張揚，很快被網友扒出當時她在遊輪上開狂歡 party。
陳欣怡頓時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所有社交賬號的評論區徹底淪陷。
最高贊十分統一：
【這麼愛考驗人，你能不能自己滾去測一下？】
15
就在這時，又突然爆出陳家偷稅漏稅。
陳家本來很低調，陳欣怡這一出直接把陳家推到了全民皆知的風口浪尖。
陳家股價和聲譽暴跌。
他們在官博突然發布了一條聲明。
聲稱陳家對測試內容存在誤解。
此前以為測試隻有一個月，而且為江笑準備了多處房產和股份作為補償。
至於陳欣怡。
她被推出去，公開復刻她曾經親手設計的考驗。
隻不過，她是清醒地陷在泥裡爬不起來。
有媒體拍到她在大街上發傳單，神色憔悴，再也不是那個明豔高傲的大小姐。
偶爾有路人認出她，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發泄自己的生活不如意。
甚至有的還怒氣衝衝上來扇她一巴掌。
這一切發生時，我還在那個月租六百的單間裡。
池家派人來過幾次，我都沒開門。
直到某天晚上加班回來，我發現門鎖被撬了。
推開門，一片狼藉。
衣服、被子被剪碎扔在地上，一切東西被砸得稀爛，牆上用紅色噴漆寫著刺眼的字：
「賤人去S」。
而江笑留給我的那隻玩偶。
紐扣眼睛被摳掉。
棉花被掏出來，塞進了廁所馬桶。
連外皮也沒逃過被剪碎的命運。
是誰做的不言而喻。
除了不甘的陳欣怡還會有誰呢？
我木然坐在地上。
過了好久。
俯下身，一點一點把玩偶的碎片撿起來，攏在手心。
眷戀地貼近臉側。
「佳語。」
我抬起頭。
爸媽站在門外，看著我，眼神裡有憐憫，有不忍，還有一絲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跟爸媽回家吧。」
我爸有弱精症，隻有我一個孩子。
他沒有別的選擇。
我靜靜看著他們，沒有哭，沒有怒，像座空心雕塑。
「陳欣怡是在你眼皮子底下做這一切嗎？
你們想過阻止嗎？」
爸爸推了推眼鏡，語氣是一貫的溫和。
「佳語，我這次沒有推波助瀾。」
是啊，不是推波助瀾，隻是冷眼旁觀。
等我無處可去而已。
媽媽也拉起我的手腕勸道：
「佳語，你別這樣倔。」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玩偶碎片，說：
「好啊。」
16
回到池家後。
我變得像爸媽想要的樣子，沉穩又冷靜。
也越來越不像他們的女兒。
飯桌上，他們試圖聊些家常，我一言不發。
媽媽欲言又止：
「佳語，你就沒什麼別的想跟爸爸媽媽說的嗎？」
我笑容禮貌又淡漠：「沒有。」
一堵看不見的高牆橫亙在我們之間。
爸爸動了動嘴唇，媽媽眼裡的光也熄滅了。
我一口口扒著飯，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高興。
他們還試圖讓我接手池家。
可我確實悟性太差，也不擅交際。
我爸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佳語，你在鬧脾氣不想學嗎？還是說你又想出去體驗生活了？」
我慢吞吞抬起頭，直視他。
「你為什麼這麼自信覺得我足夠聰明呢？就因為班主任說我聰明但不學習？客氣話罷了，你們還真信了？事實就是我再怎麼努力也考不好。」
「你知道小學時那個家教怎麼說我的嗎？她躲在衛生間，跟朋友嘲笑我蠢，說我是你們扎保胎針才生下來的。」
看著我爸眼睛驟然睜大，我歪頭輕飄飄地問：
「我到底要怎樣，才能讓你們接受我的平庸呢？
」
我爸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媽媽用手捂著嘴，眼眶通紅。
「佳語……這些是真的嗎？我們、我們不知道……」
他們好像這才發現，對我的誤解這樣深。
就在這時，管家敲門告訴我們：
「港城的陳先生陳太太來訪……他們說要帶走親生女兒的骨灰。」
17
江笑的爸媽滿臉憔悴。
看到我，立刻上前幾步。
「池小姐，我們來是想接笑笑回家。」
江笑媽媽落下淚來，哀哀看著我：
「是我們錯了，我們不該聽信欣怡的話，笑笑是一個很好的孩子……」
他們的姿態放得很低，
近乎卑微。
「對了，她有沒有給我們留下什麼遺物……？」
我點了點頭，在他們驚喜的眼神，我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嘲諷。
「有啊，可現在沒有了。」
兩人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
「什麼……什麼叫沒有了？」
「她很喜歡做手工，臨走前給我和她爸媽親手縫了玩偶，我的是一隻橘色的小狗，給她爸媽留的是一家三口。」
我頓了頓。
「可是，所有玩偶的外皮被陳欣怡剪碎了，棉花塞進了馬桶，所以，你們現在來要什麼？」
我攤開空空如也的雙手。
「你們女兒在這世上存在過的痕跡，被你們的另一個女兒，親手抹得幹幹淨淨。」
我看著他們瞬間慘白如紙、搖搖欲墜的臉，
輕聲問：
「現在，你們滿意了嗎？」
江笑的媽媽發出一聲嗚咽，身體晃了晃，直接暈厥過去。
陳德清手忙腳亂地扶住她，臉色蒼白無力。
江笑爸媽崩潰離去,而一直站在一邊的我爸媽。
眼神中流露出慚愧。
他們慶幸地拍胸口。
「佳語，還好我們還有彌補的機會。」
之後,他們對我幾乎是予取予求,關懷備至。
甚至把全部股份轉到了我名下。
直到命運展現了它諷刺的對稱性。
我爸媽也得了相似的絕症。
我冷靜地拿筆籤下放棄治療。
爸爸混沌中抬頭看我，臉色煞白：
「佳語，我經過治療就可以活更久啊……」
「我知道。
」我輕聲回答。
又平靜地重復他當年的話：
「隻是，活不了了，就沒必要掏錢續命了,對嗎？」
又過了一年。
陳氏集團終於資金鏈斷裂。
陳德清四處奔波，卻四處碰壁，最終走投無路，連房子都被迫抵押給了銀行。
他和妻子哭得痛不欲生,不明白為什麼人到中年有這一大劫。
就在陳德清山窮水盡之時，一個遠在迪拜的老朋友向他拋出了橄欖枝。
陳德清仿佛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和妻子以及貼上去的陳欣怡歡天喜地踏上了前往國外談合作的路。
可等待他的,隻有⼀個⽐地獄還可怕的地⽅——詐騙園區。
他們被埋進沙子⾥暴曬，遭受掰⼿指、電擊等各種酷刑折磨。
想逃跑也沒有機會，
迪拜地處沙漠,比緬甸更加難以逃脫。
即便僥幸逃出去，等待他們的也隻有S在沙漠變成一具幹⼫的命運。
往後餘生,他們隻能在痛苦與悔恨中度過。
然後S去。
我看著新聞，輕輕撫摸了下江笑的⻣灰盒。
「笑笑，他們都付出代價了。」
番外
我以江笑的名義成⽴了一個基金會，資助貧困的絕症患者,提供臨終關懷。
今年冬天特別冷。
辦公室暖⽓很足，可我總覺得有⻛從⻣頭縫⾥鑽進來。
我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
恍惚間，我聽見誰的腳步聲。
睜開眼。
江笑正站在⻔口,⼀雙眼睛⿊白又靜謐。
她看看我,⼜看看寬敞漂亮的辦公室。
微微張⼤嘴,
驚喜萬分的樣子。
「佳語……你怎麼這麼有錢了？」
我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是啊，我有錢了，好多好多錢了……」
我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歪著頭，也笑了，那笑容和從前⼀樣,沒⼼沒肺的。
她說：
「那太好了，有錢就不會受苦了。」
我拼命點頭，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堵得厲害。
她朝我揮揮手，轉身往外走。
我猛地站起來,急切追問：「你去哪⾥？」
她停在門口，回頭看我，眼神溫柔：
「佳語,你要好好的，世界上隻有你，是我偷偷選中的最好的家⼈。
」
那道身影逐漸淺淡。
我慢慢跌坐回椅子上,淚水無聲流淌。
可是江笑，這個冬天好蕭瑟啊。
你不在，我怎麼好好的？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