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心裡咯噔一下，跟著他快步穿過院子。
裡屋門敞著，一股菌子火鍋的鮮香撲面而來。
隻見齊放背對著我們，正緊緊摟著堂屋裡那根刷了紅漆的承重木柱子。
他側臉貼著冰涼粗糙的木頭，蹭了蹭。
「姜楹……你身上怎麼這麼涼？」
他臉頰緋紅，嘴裡念叨著：「姜楹……可以嗎？」
我愣在原地：「齊放！」
「陳叔，他該不會是菌子中毒了吧？」
阿明哥喃喃自語：「紅傘傘，白杆杆，吃完一起躺板板……」
陳叔急得直拍大腿：「怪我沒看住阿明，可能是他把毒蘑菇也放進去一起煮了！」
我來不及細想：「陳叔，把你的車開過來，
送他去醫院！快！」
走的時候，我將火鍋裡的湯盛了點一起帶去醫院。
幸好搶救及時，醫生說休養幾天就好了。
我守在齊放床前，隻覺得自責。
「……沒事的，我是打不S的小強。」
齊放輕輕握住我的手，笑著安撫我。
「你什麼時候來的？」
「跟你同一航班。」
「你跟蹤我？」
「本來早就買好機票了，想送你回家。你不願意，我又不放心你自己走，畢竟你第一次坐飛機。」
齊放抬手摸了摸我的臉。
「本來想送你到家就走的，不小心聽到了你和你爸吵架……」
「我想，你應該會需要有人幫你，所以我就留下來了。
」
「不過你放心，我和陳叔說我是來旅遊的，沒有透露我們的關系……」
想到齊放菌子中毒的畫面，我忍不住笑了。
「你菌子中毒的時候叫的都是我名字，陳叔都聽到了。」
齊放瞬間臉色潮紅：「是嗎？我有做什麼出格的事嗎？」
「那倒也沒有。你看到什麼幻象了？」
「沒、沒什麼，我想喝水，給我倒一杯。」
我隻覺好笑，第一次見到齊放語無倫次的樣子。
齊放喝了一口水，看著我：「姜楹。」
「嗯？」
「如果在這裡不開心的話，跟我回北京吧。」
11
齊放出院那天，我們一起回村。
我打算帶上行李跟他一起回北京了。
這個家，
壓根就沒有我的位置。
「你在這等我，我去拿行李。」
齊放點頭：「好，我就在門口，有事叫我。」
我剛進門，我爸的鞋就飛了過來。
還好我躲得快，鞋子砸在了門上。
「你還舍得回來？」
我爸從裡屋衝出來，眼睛赤紅，渾身酒氣，顯然又喝多了。
「聽你林嬸說你前幾天跟一個城裡的野男人跑了，你要不要臉的？」
「是不是跟人睡了？啊？」
「我可是和林嬸打包票你還是黃花閨女，才給三萬八彩禮的。你說話呀！」
一陣惡寒從脊椎竄上來，我拉住行李箱往外走。
「姜大偉，你真沒有人性。」
「反了你了！」
他暴喝一聲，猛地將我往後一扯。
我踉跄著撞到牆壁，
後腦勺磕得生疼。
我弟也像瘋了一樣過來踢我。
「白眼狼！竟敢不聽老爸的話！打S你！」
砰——！
大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撞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齊放就站在光裡，視線掃過我父親拽住我頭發的手，目光驟然轉冷。
「放開她。」
一字一句，卻帶著毋庸置疑的壓迫力。
我爸先是一愣，隨即被激怒：「你他媽就是那個野男人？這是我們家事，滾出去！」
「她的事，現在歸我管。」
「你算老幾？」我爸唾罵。
齊放忽然極淡地勾了下嘴角，那笑意沒半點溫度。
他掏出手機，屏幕對著我父親，上面是正在錄音的界面。
「家庭暴力，
限制人身自由，企圖買賣婚姻。這三樣，夠不夠請你去派出所喝杯茶？」
我爸的臉色瞬間變了變，我弟衝上前來朝齊放吐了口口水。
「不許欺負我爸！」
齊放揪起他的衣領：「別以為我不打小孩兒，我沒姜楹那麼有道德感。」
齊放不再理會他們，俯身提起我的行李箱。
另一隻手穩穩握住我的手腕，將我往他身邊帶。
他的掌心溫熱幹燥，力道堅定，將我完全護在身側。
「我們走。」
他領著我，無視身後兩道憤恨又忌憚的目光。
一步步走出這個令我窒息的房子。
「我來你們村的這段時間，終於知道你在害怕什麼了。」
「對不起，以前是我太著急了。」
齊放握著我的手緊了緊，
聲音低沉卻清晰地落在我耳邊。
「別怕。以後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12
我們一起坐上了返程北京的飛機。
我要訂酒店，齊放直接把我帶去他家。
「住什麼酒店呢，在北京又不是沒有家。」
「這樣不會打擾到你家人嗎？」
「不會，他們也想見見你。」
我剛想說什麼，齊放就在我耳邊小聲說道：「我爸書房又新進了一批藏書……」
我承認我心動了。
坐落在富人區的別墅，院子裡種滿了花。
一看就知道，這個家有一個很熱愛生活的女主人。
推開門，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齊院長詫異地抬起頭。
「你怎麼回來了？」
齊放笑著將我拉到跟前：「把女朋友帶回家了，
媽媽呢？不是說要見見姜楹嗎？」
「你媽媽以為你今年不回來了，丟下我和姐妹一起出國旅遊去了。」
齊院長笑著朝我走過來：「你就是姜楹吧，常聽齊放提起你，我書房裡丟掉的藏書是不是都在你那？」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好意思叔叔，我手上還有一本，馬上還給您。」
齊院長抬手：「不礙事，你慢慢看，年輕人好學是件好事兒。」
齊院長比電視上看起來更可親更儒雅。
齊放幫我把行李放好，勾唇笑道：「看來你們聊得挺投緣的，阿姨回家過年了，那做飯的事兒就交給我吧。」
我站起身來：「我去幫你吧。」
「讓齊放做就好了，他的酸菜魚片做得一絕，讓他露一手。」
齊放俯下身在我耳邊安撫：「別緊張，我爸很好說話的。
」
齊院長引著我向書房走去，語氣溫和：「聽齊放說，你對神經外科的顯微解剖很有興趣？」
「是，尤其關注颞葉內側結構與記憶環路的關系，臨床案例裡很多颞葉癲痫的病灶定位非常精妙。」
齊院長眼裡閃過一絲贊許。
「哦？不簡單。學生階段就能把興趣點落到這麼具體的解剖與臨床結合部。」
書房比我想象的更大，兩面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木質樓梯安靜地倚在一側，方便取閱高處書籍。
齊院長走到一個書架前，抽出一本更厚重的新書。
「這本《內鏡顱底外科解剖與手術學》更新了，補充了很多內鏡視角下的三維解剖，我覺得你會感興趣。」
我接過書籍翻開，彩印的解剖圖清晰得令人驚嘆，旁邊還有詳細的手術步驟分解。
「太好了，
我們學校圖書館的版本比較舊，這部分內容正好是我想要的。」
我們翻開書，坐在沙發前，開始對書裡的圖譜聊了起來。
時間過得很快，當齊放敲門來叫我們吃飯時，我們都意猶未盡。
或許是同樣對醫學充滿熱忱。
齊院長哈哈大笑：「沒想到我這把年紀了，還能有忘年交。齊放，你以後可要經常把姜楹帶回家。」
齊放笑著給我盛了碗湯：「您放心吧，你倆可是雙向奔赴。」
這時，大門被人一把推開。
謝灼和沈修齊站在門口，眼睛盯著齊放做的一桌子菜，眼裡冒著光。
「我說怎麼聞到了熟悉的京醬肉絲的香味。」
「我還以為看錯了，你小子回來了也不吱聲？」
「喲，嫂子也在啊。」
「叔叔好，
想來您家蹭個飯。」
13
我一直都羨慕齊放的一點，是他有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都說三個人的友誼不長久。
但他們三人就跟鐵三角似的，穩如老鐵。
這頓臨時起意的家宴，因為謝灼和沈修齊的加入，變得異常熱鬧。
他們熟門熟路地去廚房拿碗筷，擠在餐桌旁，把齊放做的一桌子菜風卷殘雲。
「齊放，你這酸菜魚功力見長啊，趕上阿姨了。」謝灼含糊地誇。
「少拍馬屁。」
齊放笑罵，卻不停地給我夾菜：「姜楹，嘗嘗這個，不辣。」
沈修齊則安靜些，但看向我的目光裡，帶著一種自己人的溫和笑意。
飯後，齊院長去書房接工作電話。
我們四個年輕人擠在客廳地毯上，
玩一些幼稚的卡牌遊戲。
燈光暖黃，笑聲不斷。
那一刻，我長久以來緊繃的神經，仿佛被這純粹的熱鬧與溫暖浸泡得微微發軟。
我擁有了曾經奢望的一切。
珍貴的知識、同行的伴侶、友善的師長，還有……近似「家」的喧鬧與包容。
然而，真正的考驗發生在我獲得交換生資格的那個春天。
我的導師，也是齊院長的舊識。
在一次家庭聚會後，半開玩笑地對齊放說：「齊放，姜楹是個好苗子，心氣也高。我們醫院和哈佛的聯合培養項目，她很有機會。這一去，至少一年。」
齊院長也拍了拍齊放的肩：「你小子，可得穩住了，別拖人家後腿。」
氣氛有一瞬間的微妙凝滯。
我知道，這是個絕佳的機會。
可它也同樣意味著，我將齊放和剛剛感受到的安穩，遠遠拋在身後。
我們本來打算畢業之後會一起在他家的醫院工作的。
這幾年齊放連一天的分別都受不了。
何況是一年。
晚飯後，我們一起回學校。
一路上，我的話很少。
齊放似乎看穿了我的遲疑。
「在擔心聯合培養的事？」
「……嗯，是個好機會，但……」
「但什麼？」
他輕笑，俯身揉了揉我的頭發。
「姜楹，你是不是又在腦子裡給我編排了一出紈绔男友阻攔的苦情戲？」
我啞然，某種程度上，我害怕因我的「自私」而讓這段關系變質。
但我不想放棄自己努力拼來的人生。
我在思考該如何和他開口，才不會讓他感到受傷。
齊放嘆了口氣，握住我冰涼的手。
「聽好了，我喜歡的從來就是那個目標明確、咬著牙也要往上爬的姜楹。至於我……」
他頓了頓，耳根泛起一點可疑的紅。
「我確實會很想你，想到要S。但我會好好守著我的領域，治病、救人、管理醫院，等你回來。一年而已，我等你。」
他從兜裡拿出一串鑰匙，放在我手裡。
「這是什麼？」
「波士頓那邊，我家有一套小公寓，離醫學院很近，你可以去住。」
他摸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不是要幹涉你，隻是……想讓你住得舒服點，專心學習。」
一種洶湧的、酸澀又滾燙的情緒堵在喉嚨。
他總是這樣，用最實際的行動，擊碎我所有基於過往經驗築起的恐懼圍牆。
他不是將我拉回他身邊，而是為我鋪平前行的路。
並且告訴我：你盡管去飛，我永遠是你的降落傘和後盾。
路燈昏黃的光暈像一枚溫柔的切片，將我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悄然交疊。
他俯身,氣息拂過我的眼睫，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
以及一絲微不可察的緊張。
唇瓣相觸的瞬間,世界驟然安靜。
隻剩下彼此交換的溫熱呼吸。
和心髒同頻共振的轟鳴。
他如此小心翼翼,又激動得將我摟得很緊。
許久，他額頭輕抵著我的，低聲問：「……怎麼樣？還可以嗎？」
我的感官還浸泡在那個短暫卻深邃的觸碰裡，
下意識點頭。
「你呢？覺得……怎樣？」
他聞言，睫毛輕顫,隨即眼底漾開一片璀璨而滿足的笑意。
他拇指輕輕撫過我的下唇，嗓音低沉含笑：「和我無數次想象中一樣。」
「是甜的。」
「而且，會上癮。」
「再來一次。」
【番外：齊放篇】
齊放第 N 次點開姜楹微信頭像，放大她剛發的圖書館定位,幽幽嘆氣。
「你們說，波士頓的月亮,是不是比北京的圓？」
沈修齊頭也不抬：「哥,她發的是圖書館天花板。你相思病晚期出現幻覺了？」
謝灼冷笑：「他不是幻覺，他是把自個兒活成了姜楹波士頓分楹的衛星。還是 24 小時超長待機、全天候追蹤那種。
」
齊放無視吐槽，繼續沉浸。
「她今天回消息慢了七分又三十二秒。按她的效率,這點時間夠她完成一組細胞染色加半篇文獻綜述了。除非……她實驗室那個金發碧眼的助教又找她討論問題！」
齊放突然警覺，拿著手機又給姜楹信息轟炸。
謝灼翻個白眼：「放啊,聽爹一句勸，你這心態放宮鬥劇裡活不過片頭曲。人家那是世界頂級實驗室，討論的是人類未來，你琢磨的是情敵幾種S法。」
沈修齊補刀：「而且根據你的姜楹行為學日志記錄,她上周平均回復間隔是 4 小時，這次隻慢了七分鍾，屬於統計學上的正常波動。結論：你丫純屬闲的。」
齊放抓狂：「這叫剝離反應！我的多巴胺分泌中樞習慣了每日穩定接收姜楹能量，現在供應鏈斷了,我隻能靠回憶和有限訊息進行代償性分泌,
這會導致受體敏感性下降,伴隨焦慮、失眠、過度解讀等戒斷症狀！」
謝灼放下手柄：「說人話。」
齊放一把抓住頭發：「我想她想得快瘋了！我就不該讓她出國！」
沈修齊直接揭穿：「得了吧,你上個月不是還偷偷摸摸給人在波士頓訂了全年份的中文醫學期刊直郵？」
齊放理直⽓壯：「這是戰略物資⽀援！她那邊查國內⽂獻不方便,你們懂什麼叫異地戀的精細化運營嗎？」
謝灼和沈修⻬煩了：「那你到底想怎麼樣？賽博王寶釧。」
⻬放快速翻手機：「查機票，最近一趟⻜波士頓的。」
沈修⻬和謝灼異口同聲：「臥槽？！」
三天後，波⼠頓，姜楹剛回到公寓。
客廳中央擺著一個纏著誇張蝴蝶結的巨大紙箱。
她記得最近沒有買什麼東西。
姜楹看了眼紙箱上的字，隻寫著——易碎品：姜楹的快樂。
她⼀下子了然於⼼，笑著抽開綁帶,紙箱向四⾯敞開。
⻬放就如此真實地站在那裡，激動到有些語無倫次：「我……我是來送快遞的，你之前想要的藏書,我爸那有。」
姜楹笑了：「所以你把⾃己打包成贈品，⼀起送過來了？」
「不是贈品,是主件。其他都是配件。」
⻬放抑制不住內心的思念，一把將她深深摟在懷⾥。
熟悉的味道吸⼊鼻內，他才頓感安心。
「想你想得受不了了……⼿機裡的照⽚,視頻⾥的影像，都隻是赝品。」
他的聲音低啞下去：「我得親自來確認一下，我的全世界……在這⾥,
是不是一切都好。」
「……都好。」
姜楹閉上了眼，感受著這個跨越重洋、久別重逢的擁抱。
窗外是陌⽣的波士頓夜空。
而懷裡，是她終於觸手可及的、完整的星光。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