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緊緊握著平安符,上前抱住這位失去所有兒子卻依然堅韌的母親,聲音哽咽。


“娘,您放心,我會好好的,也讓邊城百姓都好好的。”


 


7


 


回到熟悉的軍營,仿佛時光從未流逝。


 


我的主帥營帳依舊保持著三年前的模樣,甚至連桌案上筆墨紙砚的位置都未曾變動,一塵不染。


 


“都是裴時序那個小白臉,一天到晚娘們兮兮窮講究,碰都不讓我們碰。”


 


話音未落,門簾被掀開。


 


裴時序逆光而立,手中捧著一束格桑花。


 


看到我腳步微微一頓,隨即神色如常將花插入案頭的粗陶瓶。


 


“回來了。”


 


聲音平靜,仿佛我隻是出去巡了個營,而不是離開了整整三年。


 


裴時序,是我的軍師,來歷成謎。


 


當年我被父皇下令流放北疆,路上盤纏用盡,進賭坊玩了兩把,贏了他這個賭注。


 


從此他就跟在我身後,再未離開。


 


他足智多謀,冷靜沉著,是我最信賴的臂膀。


 


三年前離開前夜,素來沉穩克制的裴時序喝得爛醉如泥。


 


第二天一早我本想悄悄離去,卻在城門口看到他如孤松般挺立的身影。


 


“我會替你守著這裡,如果有一天,你在京城待不下去了,記得回來。”


 


軍營為我舉辦了接風宴。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興致起來時還要遛兩圈馬。


 


這才是我想要的自由和生活。


 


散宴後,我獨自爬上山坡,卻看到裴時序枕著手臂閉目養神。


 


我跟著躺下來,

草原的月亮比京城的亮多了。


 


一個小巧的玉瓷瓶滾落到我手邊,我聞了聞,是上好的金瘡藥。


 


連日趕路,背後的鞭傷一直未曾好好處理,看來還是沒瞞過他。


 


我支起頭,看著他清冷的側臉,忍不住故意逗他。


 


“裴時序,我回來了,你怎麼一點表情都沒有,是不歡迎嗎?”


 


他閉著眼沒理我,我一時興起,帶著酒意伸手撓他痒痒肉。


 


誰知他猛地翻身,將我困在身下。


 


眼神在月光下灼灼發亮,聲音低沉而堅定。


 


“李未央,這次我不會再放手!”


 


直到回到營帳,我還沒明白他什麼意思。


 


接下來的日子,練兵籌集軍糧,我和裴時序又回到默契無間的搭檔狀態。


 


轉眼到了寒衣節,

我去給陳廷兄弟上墳,裴時序默不作聲地跟在一旁。


 


阿娘的精神好了不少,笑呵呵為我們做扁食。


 


趁裴時序出去搬柴火,她慈愛地拉過我,壓低聲音。


 


“丫頭,年紀不小了,該找婆家了。”


 


“有些人啊,錯過可就沒了,要懂得珍惜身邊人。”


 


說完朝身後的裴時序努努嘴,朝我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回去的路上,月色如水,裴時序突然停下腳步,神情鄭重。


 


“李未央,三年前我沒來得及表明心意,眼睜睜看你回京。”


 


“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後悔,後悔為什麼沒有早點向你表白。”


 


“現在你回來了,我不想再留下任何遺憾,

能否給我個機會陪你一生一世?”


 


8


 


三年的婚姻消磨盡我對感情的期盼和渴望。


 


兒女情長於我,如猛虎。


 


見我躊躇,裴時序眼中閃過失落,隨即拍了拍我的肩膀。


 


“沒關系,我願意等。”


 


“等你什麼時候願意重新相信,重新開始,我們再說。”


 


隨著天氣越來越冷,蠻族的進攻越來越頻繁和猛烈。


 


終於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早晨,蠻族集結十萬大軍,如黑雲壓境,將邊城圍得水泄不通!


 


敵軍發起總攻前,我去見了阿娘,想安排她從密道離開。


 


阿娘卻異常平靜,坐在炕頭慢悠悠給我做鞋。


 


“丫頭,我的根在這裡,兒子們也埋在這裡。


 


“你還在這裡拼命,當娘的怎麼能走?”


 


“我要是走了,廷兒他們會怪我的,就算真的到了絕路,阿娘也想擋在你前面,讓你多喘一口氣。”


 


所有勸說的話哽在喉嚨。


 


戰鬥來臨,蠻族如潮水般湧來,箭矢如蝗。


 


身邊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鮮血染紅了城牆上的積雪。


 


又熬過一天,夜幕降臨,廝S暫時停歇。


 


我和裴時序背靠著背坐在斷壁殘垣上,渾身是血,筋疲力盡。


 


城內存糧已盡,箭矢所剩無幾,能站起來戰鬥的人,不到千數。


 


望著城外蠻族營地連綿的篝火,我搖頭苦笑。


 


“不會有援軍了。”


 


“當初離京,

父皇就說過,不會再給我一兵一卒,一糧一草。”


 


我將自己放逐北疆,本就是一條絕路。


 


裴時序沉默著,將水囊裡最後一口水遞到我嘴邊。


 


“裴時序,如果明天之後,我們還活著,我就嫁給你,怎麼樣?”


 


他身體一僵,隨即轉過身一把將我緊緊摟進懷裡。


 


帶著血腥氣和凜冽寒風味道的唇,狠狠覆在唇上。


 


直到他氣喘籲籲停下,額頭相抵,聲音嘶啞。


 


“李未央,你說話算話!如果明天我裴時序能活下來,定十裡紅妝迎你過門!”


 


“若我戰S,奈何橋上,你也要等我!”


 


第二天,天還未亮,蠻族發起最後的總攻。


 


看著黑壓壓的敵軍,

我和裴時序相視一笑。


 


笑容裡,有決絕,有眷戀,有無悔。


 


“裴時序,來生再見!”


 


“今生未盡,何談來生!S!”


 


我們齊齊衝入敵軍。


 


就在我們以為必S無疑之際,突然蠻族鳴金收兵。


 


我們站在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突然遠遠的,一支騎行隊伍疾馳而來。


 


一馬當先的,不是別人,是我那數月未見的前夫。


 


謝淮安。


 


9


 


謝淮安翻身下馬,鎧甲上沾滿血汙,向來一絲不苟的發髻也有些散亂。


 


看著我的眼神翻湧著難以置信的激動、狂喜,以及後怕。


 


“未央,真的是你!”


 


“我以為你S了,

我看到那镯子,恨不得隨你而去。”


 


他語無倫次,眼眶泛紅。


 


“後來才輾轉得知你在北疆,又被圍困!”


 


“我馬不停蹄趕來,去附近州府求援,繞到他們後方燒了他們的糧草。”


 


“幸好,幸好這次來得及,幸好你沒事!”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真情流露的激動,心中五味雜陳。


 


恨嗎?


 


自然是恨的。


 


恨他的欺騙,恨他的偏袒,恨他間接害S了陳廷和我們未出世的孩子。


 


可此刻,看著城外潰敗的蠻族,看著城頭劫後餘生、相擁而泣的將士和百姓,我又無法否認,是他帶來了援軍,解了這必S之局。


 


我平靜開口,“謝大人!


 


“援手之恩,北疆軍民銘記於心。”


 


謝淮安被我的疏離刺痛,眼中滿是悔恨和懇求。


 


“未央,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走後,我看清了自己的心。對暮雲,是責任是恩情!”


 


“隻有你,不知不覺中佔據了我這裡!”


 


他重重捶著自己的心口。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就一次,這次我發誓,一生一世一雙人,絕不負你!”


 


他說著,伸手想來牽我。


 


裴時序不動聲色上前,擋在我們中間。


 


他回頭緊緊牽著我的手,

迎著謝淮安陰沉的目光。


 


“謝大人,援軍之情,裴某代北疆將士謝過。”


 


“不過,你來遲了一步。未央,已是我裴時序未過門的妻子。”


 


像是怕我拒絕,裴時序湊到我耳邊。


 


“你答應過我的,李未央,別想反悔。”


 


我心中暗自好笑,伸手挽住裴時序的胳膊。


 


“是的,我已經同意了裴時序的求婚。”


 


“也祝你和蕭姑娘,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謝淮安臉上血色褪盡,SS盯著我們緊握的雙手,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當晚,謝淮安又來找我。


 


“未央,你走後,

我承受了九十九鞭,請皇上收回賜婚的聖旨。”


 


“我是真的愛你,我知道你不想回京城,我可以留下來陪你。”


 


“隻是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看著他悔不當初的痛苦模樣,心中已無波瀾。


 


“謝淮安,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距離,是兩條活生生的人命。”


 


我看向遠處在昏暗燈火下,正佝偻著背默默收拾碗筷的阿娘。


 


“陳廷是個戰士,馬革裹屍是他的榮耀,卻不該S在後宅婦人齷齪的算計和你的偏聽偏信之下!”


 


“你的後悔,能換回他的命嗎?”


 


“你能去告訴那位失去兒子的母親,

你的悔恨有多值錢嗎?”


 


謝淮安身體劇震,順著我指的方向看去,臉色慘白。


 


我撫上自己的平坦的小腹。


 


“還有一條,是我們未出生的孩子。”


 


謝淮安驟然抬頭,眼中茫然無措。


 


“什麼孩子,我不知道……”


 


10


 


我苦笑一聲。


 


“你當然不知道,陳廷S的時候,我已經有了身孕,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是你,為了給你的暮雲姑娘出氣,進宮讓父皇下旨,鞭笞我九十九!”


 


“孩子,就是在那時候沒的。”


 


看著他煞白的臉,

心中的憤恨噴湧而出。


 


“兩條人命,你告訴我,隔著這樣的血海深仇,我們該如何從頭再來?”


 


謝淮安像被抽幹了力氣,踉跄後退兩步,頹然跌坐在地。


 


心中終於明白,我永無回頭的可能。


 


是他親手弄丟了心愛的女人。


 


三個月後,北疆的春天悄然來臨。


 


裴時序穿著一身簇新的月白色錦袍,襯得他長身玉立,風姿卓絕。


 


身後,是蜿蜒至天際、一眼望不到頭的聘禮隊伍。


 


箱籠上披著紅綢,在荒涼的邊塞顯得格外奪目。


 


他走到我面前,在全體將士和聞訊趕來的百姓注視下,單膝跪地,目光灼灼如星。


 


“李未央,今日以我全部身家為聘,求娶你為妻,你可願意?”


 


原來他是江南首富裴家下任家主。


 


我還在詫異,他毫不猶豫補充道。


 


“我不會帶你回江南,我會陪你守著這座城。”


 


“裴家的生意,我會延續到關外,讓北疆再無糧草之憂,讓這裡的百姓能安居樂業。”


 


看著他眼中不容錯辨的深情和堅定,我終於點頭答應。


 


遠處,謝淮安默默看著眼前這一切,明白自己再無站在她旁邊的可能。


 


落寞地牽過馬,悄然轉身,消失在初春的風沙裡。


 


婚後第二年,我生下一對龍鳳胎。


 


裴時序欣喜若狂,幾乎將全部柔情都傾注在兩個孩子身上。


 


他既當爹又當娘,熟練地給孩子換尿布、喂米糊。


 


而我則很快恢復,忙著操練兵馬,巡視邊防。


 


等兩個孩子剛會搖搖晃晃走路,

裴時序迫不及待把兩個小泥猴塞給阿娘。


 


阿娘樂得合不攏嘴,一手摟著一個,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哎喲,外婆的乖孫喲。走,外婆給你們做糖葫蘆吃去!”


 


聽著兩個孩子用稚嫩的聲音咿咿呀呀喊著“阿婆”,我和裴時序相視一笑。


 


陽光灑在我們身上,暖融融的。


 


邊塞的風依舊在吹,卻不再凜冽。


 


我知道,這彌漫著煙火氣、充斥著稚童笑語的太平日子,才是我和裴時序,真正想要守護的餘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