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重新化作人形。
一身流光溢彩的羽衣，長發如瀑，眉心一點朱砂。
這是我本來的樣子。
我一步步。
走向大娘。
大娘依舊保持著扔出菜刀的姿勢，看呆了。
「大娘。」
我輕聲呼喚，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大娘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呆愣過後是喜色：
「哎喲，俊俊！這名真適合你，俊俊長得可真俊！」
我……
「大娘……我不叫俊俊，我叫鳳九兒……」
大娘連聲答應。
「大娘，謝謝你。
」
就在這時。
一陣輕微的呻吟聲傳來。
是李玄逸。
「恭喜鳳駕，涅槃重生，修為更勝往昔。」
他對著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我站起身，對著他還了一禮：
「這次，多謝世子出手相助。」
他挺講義氣的。
雖然沒啥用，可他值得深交。
大娘做了一大桌豐盛的飯。
這下終於可以坐在板凳上用筷子吃飯了。
「真好吃！」
大娘溫柔地看向我。
「俊俊，想吃大娘再給你做，慢慢吃……別噎著……」
李玄逸處理完後續事宜後。
便向我告辭。
臨走前，
他看著我。
欲言又止。
「鳳駕……日後若有闲暇，可來京城靖王府一敘。」
「好。」
我點了點頭。
他這才戀戀不舍地御劍離去。
小院子又隻剩下我和王大娘。
「鳳……九兒？」
王大娘試探著叫我的名字。
「嗯，大娘，我在。」
「你……你真的是神仙？」
「嗯。」
「那你……還會變回俊俊的樣子嗎？」
她小心翼翼地問，眼神裡帶著一絲期盼。
我看著她，心中一暖。
我知道，比起這個高高在上的神仙模樣。
她更懷念的，是那隻會被她罵，會給她惹禍，會陪她說話的蘆花雞。
我笑了笑，搖身一變。
光芒閃過，我又變回了那隻羽毛油光水滑，看起來威風凜凜的俊俊。
我跳到她的懷裡，用頭蹭著她的下巴。
王大娘愣了一下，隨即笑開了花，眼淚又流了出來。
「哎喲，俺的乖俊俊，還是你這個樣子，俺抱著習慣。」
她抱著我，坐在山坡上，看著夕陽。
就像過去的無數個傍晚一樣。
「九兒啊……」
她輕輕撫摸著我的羽毛，「你以後……還會走嗎？」
我把頭埋在她的臂彎裡。
「不走了。」
我用神念回答她。
「在你身邊，就是我的家。」
九天之上的棲梧宮，雖然華麗。
卻沒有這裡的溫暖。
父君母後的關愛，雖然深厚。
卻不如這兩個月，她給予我的那般刻骨銘心。
我是一隻鳳凰，我的生命很長很長。
而她的生命，哪怕我用盡法力。
也隻有短短百年。
那麼，在這有限的時光裡，就讓我陪著她。
一起看盡這人間的日出日落。
20
日子過得愜意又舒服。
白天，
我依舊是王大娘家那隻不下蛋、愛惹禍、但誰也不敢惹的「神雞俊俊」。
我陪著她侍弄田地。
當然，現在已經不需要她親自動手了。
我隻需對著田裡打個「噴嚏」。
噴出一小簇蘊含生機的南明離火。
那些麥苗便會慢慢長大，結出的麥穗比旁人家的飽滿一倍。
村裡人都說，王大娘家的田。
是受了神仙點化的「仙田」。
我也陪著她趕集。
她坐在牛車上，我蹲在她的肩膀上，威風凜凜，像個得勝歸來的將軍。
所有小販看到我們，都會拿出最好的東西，半賣半送。
漸漸的，山中的靈氣越來越濃鬱，山泉變得甘甜。
草木變得豐茂，連帶著整個村子的人。
都變得百病不生，精神頭十足。
村裡人都說，是山神爺顯靈了。
他們自發地在後山建了一座山神廟。
但他們不知道該供奉誰，最後。
不知是誰提議，竟然在廟裡。
塑了一尊「神雞」的雕像。
那雕像，完全是按照我的樣子塑的，隻是體型放大了百倍。
通體鎏金，看起來滑稽又莊嚴。
王大娘第一次帶我去看時，笑得直不起腰。
「俊俊，你看看，你現在可是正兒八經的神仙了，都有自己的廟了。」
我看著那尊傻乎乎的雕像。
也是哭笑不得。
我堂堂鳳族公主。
什麼時候淪落到跟一隻雞搶香火了？
但看著村民們虔誠跪拜的樣子，我又覺得，這樣似乎也不錯。
李玄逸偶爾會來信，有時是託四海商行的人送來。
有時，他會親自御劍前來。
李玄逸每次來。
都會在村裡住上幾天。
他會脫下那一身錦袍，
換上粗布短衣。
幫著王大娘劈柴、挑水，像一個真正的農家子弟。
看不出來，他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竟還挺能吃苦。
村裡的姑娘們，每次看到他。
都會羞紅了臉，躲在遠處偷偷地看。
王大娘看他的眼神，也越來越像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
「九兒啊……」
她不止一次地拉著我的手說。
「你看玄逸這孩子，長得好，人品好，對你也好，你們倆……」
我每次都隻能無奈地打斷她：
「大娘，我是神，他是人……」
「神仙就不能嫁人啦？」
她不服氣地反駁。
「俺看話本裡，
好多神仙都嫁給了凡人呢！」
我無言以對。
我能感覺到李玄逸對我的情意，但我心中。
早已被另一份更深沉的感情填滿。
我隻想守著她，過完這平靜安穩的一生。
就這樣，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一晃，五十年過去了。
在我的靈力滋養下，王大娘的容顏始終保持在五十多歲的樣子。
身體硬朗，精神好得很。
村裡跟她同輩的人，大多已經故去。
當初的鄰居，也都換了一代又一代。
村子變得越來越繁華，青磚大瓦房取代了所有的土坯房。
變成了鎮，又從小鎮變成了繁華的城。
唯一不變的，是我們家那個小院，還有後山那座香火鼎盛的「神雞廟」。
至於李玄逸。
也成了頭發花白的老頭。
雖說他有龍族幾絲血脈。
可終究父親是個凡人。
年華還是會老去。
他倒是每年都會來上一次，住上幾天。
年紀上來了。
隻能陪著大娘曬曬太陽。
比不得他年輕的時候。
還能幫忙做做農活。
我曾提過可以施法讓他的容顏不變。
可他卻拒絕了。
他說：
「莫浪費鳳駕法力，人生老病S本就是天道輪回，我不怕的。」
這人，真真固執。
大娘再也沒提過讓我同他在一起的話。
「俊俊吶，俺差點誤了你，你還這麼年輕，那王爺都成了頭發花白的老頭了，看起來比俺還要老呢，可配不上俺家俊俊！
」
當然，這話沒讓李玄逸聽到過。
否則他定要偷偷哭鼻子了。
我明確拒絕過他。
他也知曉。
可他到底也是沒娶妻生子。
真成孤家寡人了。
這五十年裡，我幾乎從未離開過王大娘身邊。
我們一起看遍了山花爛漫。
也一起看過白雪皑皑。
她會給我講她年輕時的故事。
講她和她那位早逝的丈夫是如何相識相愛。
我也會給她講九天之上的奇聞，講那些神仙們的愛恨情仇。
我們就像母女。
也是最親密的朋友。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個很尋常的清晨。
王大娘像往常一樣。
早早地起了床，給我拌好了小米。
但她沒有像往常一樣，絮絮叨叨地跟我說話。
她隻是坐在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下。
靜靜地看著我吃東西，眼神裡充滿了不舍和眷戀。
「俊俊……」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
「俺昨晚，夢到你大爺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啊，還是年輕時候的樣子，穿著一身新郎官的紅衣服，站在橋那頭，笑著朝我招手呢。」
「他說，他等了俺好久好久，讓俺快點過去陪他。」
「還有那沒過周歲的娃娃阿遠，還有……俺的妞妞……」
她的臉上，帶著一絲幸福，
又帶著一絲歉疚。
「俊俊，大娘要走了。」
「對不起啊，不能再陪你了。」
我的眼淚,瞬間就湧了上來。
我知道,大限已至。
哪怕我用盡法力,也無法違抗這生S輪回的天道。
我化為人形，跪在她的面前,緊緊地握住她那雙已經變得冰涼的手。
「大娘……」
我哽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傻孩子,哭什麼。」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手，擦去我臉上的淚水。
「人總是要S的。能有你陪俺這五十年,俺這輩子,值了。」
「是俺該謝謝你。要不是你，俺這把老骨頭,早就不知道爛在哪個泥坑裡了。」
「俊俊啊……」
她的聲音已經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
「俺好像……要去找你大爺和妞妞還有阿遠了……」
我把頭靠在她的胸口,靜靜地聽著。
「俺這輩子,苦啊……可是，自從撿到了你，俺就覺得,俺是天底下最幸福的老太太了……」
「你別怪俺，當初總想把你燉了……俺就是嘴上說說……俺舍不得……」
「下輩子……下輩子還來俺家,好不好？」
我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她的手上。
那眼淚是金色的，落在她幹枯的手背上。
化作點點星光,
消散不見。
大娘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臉上帶著滿足而安詳的微笑。
她的手從我身上滑落。
她的臉上,還帶著那抹安詳、滿足的微笑。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無風自動，簌簌落下,像是無聲的哀悼。
我抱著她漸漸冰冷的身體，任由淚水決堤。
五十年，對於我漫長的生命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但對我來說，卻是我生命中最溫暖、最璀璨的五十年。
我將她,
葬在了後山那片開滿山花的坡地上。
與她的丈夫合葬在了一起。
旁邊有她的兒⼦⼥⼉。
墓碑上沒有刻字。
因為她的名字。
早已刻在了我的心裡。
⼤娘下葬那天,
李玄逸也來了。
他後背有些彎了。
拄著拐棍看向我：
「九兒……終究是要走了嗎？」
這是他第⼀次喚我名字。
也是最後⼀次了。
是了。
我要⾛了。
來人間⼀趟。
末了竟有同我說再見之⼈。
倒也不錯。
我朝他欣然一笑：
「李⽞逸,保重！」
他挺起了⾝子,扔掉手中的拐棍。
好似少年模樣的他出現在眼前。
「鳳駕，保重！」
各自珍重。
21
數百年後,天界。
新任帝君正在御花園中。
宴請四海⼋荒的眾神。
席間,一位仙官好奇地問向坐在帝君⾝側。
那位容貌絕世、神情卻有些慵懶的鳳族之主。
「鳳主⼤人，聽聞您法力⽆邊。不知這世間,可有您害怕之物？」
被稱為「鳳主」的我。
正端著一杯瓊漿⽟液。
聞言，⼿上的動作一頓。
當年從凡間歸來，我的那些姐妹個個對我佩服……
我終究是涅槃成功，成了她們之間最厲害的鳳凰。
父君母後也對我贊不絕口。
成為鳳主,理所當然。
我透過氤氲的仙⽓,仿佛⼜看到了那間破舊的茅草屋。
看到了那個一邊磨著菜刀，一邊罵罵咧咧的⽼太太。
我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懷念，有溫暖。
「有啊。
」
我輕輕抿了一口酒，緩緩說道：
「我怕……有人讓我下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