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度醒來，蕭詢在我榻前，握住我的手：「玉蘭，你還年輕。」
他青絲披散，雙眼通紅，是壓不住的苦痛：「孩子還會再有的。」
「……表哥。」我無聲淚流不能自已，半晌才發出聲音，「不怪如夫人，是我大意了。」
「府中往後沒有如夫人了。」蕭詢為我撩開碎發，「寧言，你總是這般心善。」
我愣愣地看著他，像是沒反應過來他的話。
「隻怪她屢教不改。」蕭詢捂住我的眼睛，「安心調養，別為瑣事煩心。」
「往後府中，隻你一人。」
15
陳慧娘被安置在後庭的小院。
身子好後，我提著燈，在冷雨夜推開了小院的門。
「如此大駕光臨。」陳慧娘冷笑，「是特意來看我笑話嗎？
」
我不語，轉著手中的燈，毫不掩飾地打量她。
「你以為我是輸給你嗎？」陳慧娘笑起來，「我不過是輸給了你這張臉！」
「崔寧言的臉嘛。」我將燈提到臉邊，歪了歪頭，「我和她像嗎？」
窗外天邊傳來沉悶的雷鳴，陳慧娘倒退一步，又驚又懼：「瘋子，你和她都是瘋子！」
「你得意什麼啊？你不過是二十年前的我。」
陳慧娘流著淚：「國公府永遠有年輕漂亮的女人進來。」
「二十餘年啊，我就將所有青春年華耗在這上面。」
「我得到了什麼？如此不值錢的真心，依附他人的權勢，說變就變！」
「你和我並無兩樣。」陳慧娘聲音尖利，發絲凌亂：「但你比我更狠，連孩子都能拿來做局。」
「你不怕遭報應嗎？
」她逼近我，高聲質問：「你不怕再也生不出孩子嗎？！」
「當然不怕。」我放下燈，語氣溫柔：「因為我已經有了一個孩子了啊。」
「轟隆——」
窗外電閃雷鳴，照亮了我整張臉，瓢潑大雨傾盆而下；狂風吹翻窗沿，將我提著的燈徹底吹滅。
陳慧娘驚叫一聲，不斷後退，摔倒在地，哭著手腳並用地往後爬。
「被你的一條狗害得早產，我拼S才生下了他。」我笑問：「你不記得了？他已經十八了。」
「你，你是崔寧言。」陳慧娘全身哆嗦，面色慘白：「你是鬼還是人？」
「我是鬼啊。」我走向她：「來找你討命了。」
「轟隆——」
又是一聲巨響，陳慧娘倏地仰頭，白眼一翻，
嚇昏了過去。
珠簾脆響，雨聲喧囂，我似有所感猛然轉頭——
窗臺雨幕外，靜靜站著蕭宴行。
16
陳慧娘瘋了。
神志不清，口齒不清，時常在小院裡又哭又笑。
蕭詢聽聞消息後，在棋盤前端坐了一夜。
隔日，下令中秋之後將她送到靜安寺修養。
中饋交予我手，我操持的第一件事，是國公府的中秋家宴。
世子蕭宴行回了府，酒過三巡，他忽而道：「兒今日去了趟崔府。」
蕭詢穩坐高臺一言不發，我卻渾身一抖，止不住地發顫。
那日冷雨夜，目睹了一切的蕭宴行什麼話也沒說，但隔日便以公務之由回了都督府。
「母親去後，外祖母思慮過度，神志不清。
」
蕭宴行站起身向蕭詢告罪：「請父親原諒兒的自作主張，我想讓外祖母緩解下思女之苦。」
話落，珠簾脆響，雍容華貴的老夫人掀簾，看著我喊了聲：「我兒！」
我心神大動，一時之間已然分不清前世今生，直到看見了身後父親的臉。
多年過去，他早已兩鬢斑白，面容滄桑，看向我的眼睛卻清明。
一棒當頭，將我徹底打醒，我倏地明白，父親是清楚的。
他的女兒崔寧言早已身故，我在他眼中，不過是佔有他女兒八分容貌的陌生人。
我立刻惶恐起身，母親將我攬在懷中：「怎麼不回來看看我呀，不是我外孫，還見不得你呢。」
我眼淚奪眶而出，輕聲細語地哄著母親，一旁的父親看了半晌，問：「你可願做我崔家養女？」
我近乎茫然，
還未答話，忽聽侍衛來急報：「公爺，如夫人馬車被舊黨賊人所截！」
「前往靜安寺的山路上，屬下護衛不當，」侍衛低著頭，「馬車落了懸崖，S無全屍！」
蕭詢猛然起身，大步而去，我在這個時候意識到了什麼，抬頭撞進了蕭宴行的眼中。
少年的眼睛冷靜、平和，恍若意料之中。
17
陳慧娘沒有葬禮，一切從簡。
蕭詢變革新法，舊黨懷恨，如夫人在兩黨爭鬥中被牽連，無辜喪命。
蕭宴行徹查此事，呈上來的前因後果沒有任何疑慮。
我被記為崔家養女，一月過後，在各方操作下，上了崔家族譜。
陳慧娘S後，蕭詢早出晚歸，連著兩月都宿在陳慧娘生前的院子。
時常獨自飲酒，聽聞下人說，蕭詢將陳慧娘的棺椁埋在了江南。
下人說這話時小心翼翼地看著我，我面色始終平靜。
抱香閣冷清，日子卻平靜，初冬時下了一場小雪。
我在溫暖如春的暖閣裡醒來，蕭詢趴在榻邊，穿著單衣，青絲傾瀉滿背。
男人呼吸起伏平穩，我靜默地看了半晌，鬼使神差地將手掐上了他的脖頸。
蕭詢卻在這個時候皺了皺眉，我卸了力，改為撫摸他的側臉，柔聲喚道：「表哥。」
「……慧娘。」蕭詢呢喃出聲，掙扎著醒來，看見了我擔憂的臉。
「表哥，在這睡恐怕著涼。」我環住他脖頸，輕聲說：「你是想姐姐了吧。」
蕭詢眼睛變得清明，將我抱在懷中，下巴搭在我頭頂發出了一聲喟嘆。
屋內一時安靜無言，連聽見雪落下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玉蘭。」蕭詢輕吻我側臉，說：「我將你扶正可好？」
我詫異地睜大了眼睛：「這，這不合規矩。」
「怎不合規矩？」蕭詢輕笑：「你心地善良，行事妥帖，如今是崔家養女，又是我心愛之人。」
「斯人已逝，」蕭詢說：「日子總得往前走。」
我扶為繼室的儀式辦得低調，改譜開祠堂那日，蕭宴行回了國公府。
站在「崔寧言」的牌位前，我燒香拜禮，蕭宴行在我身後喊了聲「娘」。
我倏地轉身，蕭宴行對著我的牌位跪下：「不孝兒給您磕頭了。」
18
仲春時節，我生了場小病。
蕭詢父子忙於公務，朝內變法如火如荼，許久未曾歸府。
料峭春寒，我病情逐漸加重，蕭詢才聽聞消息回了主院。
「如此嚴重為何不告知我？」蕭詢在主院發了火：「執素，你就是這般照顧你主子的？！」
執素下跪，低頭不語，半晌我咳嗽著喊了聲表哥。
「不怪她們。」我靠在蕭詢懷中：「表哥，我是心病，不知為何，近來我總是做夢。」
「夢中我聽你喚我寧言。」
蕭詢身子一僵，我置若罔聞：「像是前世一樣，我好像也和你做了一世夫妻。」
「但斷斷續續，記憶十分不愉快。」我頭疼地按住太陽穴：「總記不太清。」
「不怕玉蘭。」蕭詢將我抱緊：「都是夢罷了。」
「我還總夢見如夫人，表哥。」我揪住他衣領：「我心不靜，想去靜安寺祈福。」
蕭詢皺眉，頗有些猶豫，朝內黨爭激烈，如夫人在前，他不敢拿我試險。
「……是我任性了。
」我舒展眉頭，善解人意道：「不過是心血來潮——」
「去吧。」蕭詢笑了笑：「我陪你去。」
蕭詢調了府中大半護院同行，長隊蜿蜒，在靜安寺燒完香後，還是出了意外。
下山歸途的山道上，突然S出兩路人馬，掛著舊黨的黃旗，轉眼間便是兵刃相接。
國公府侍衛悍勇，將馬車護得密不透風，蕭詢握劍的手背卻浮起青筋。
「莫怕。」他聲音壓得極低，話音未落，一支重箭破空而來，砰然釘入車壁。
馬匹驚瘋，車廂驟然傾斜，蕭詢一把將我按進懷中，「不對！」
貼身護衛掀簾而入：「主子，護院裡有內賊，走！」
19
馬車在小道上疾馳，又一箭破空而來，頃刻間人仰馬翻。
蕭詢SS護住我頭頸，
滾落在地的剎那已拔劍在手。
緊隨躍出的侍衛，在此刻反身對著我們便是一刀；
蕭詢手中的劍鞘堪堪抵住，他紅著眼怒吼：「國公府待你不薄！」
侍衛不語，下一刻直指我脖頸而來，餘下侍衛反應過來，立刻格擋。
蕭詢拽著我便跑，刀光劍影，追兵緊至，未叛變的侍衛為我們爭取逃跑時間。
蕭詢左肩中了一劍，鮮血淋漓的左手牽著我，行至道旁密林，他忽而停下。
「再這樣下去我們誰都跑不掉。」蕭詢說，「玉蘭，你藏身在此，他們的目標是我。」
「我去引開追兵，一旦安全了你就往北跑。」蕭詢始終擋在我身前，「有多遠便跑——」
「锃」的一聲，蕭詢後半句話戛然而止，他不可置信地低頭，看見了貫穿胸前的劍刃。
雪白冰涼，染著他鮮紅的血。
「我不是玉蘭。」我在他緩慢轉身時輕笑，「夫君，我是崔寧言。」
蕭詢睜大了眼睛，在那一刻，瞳孔放大，我看見了一個人的崩塌。
「您不是知道嗎？」我靠近他，在他耳邊輕言細語，「枕邊人您怎麼認不出？」
「您太自大了，再來一世居然還會覺得我貪圖您的愛。」
蕭詢喉嚨發出「嗬」聲，似乎還在喚我「寧言」。
「您如此薄情,愛實在靠不住。」我抽出劍,「我真的很怕再出現一個和如夫人相像的人。」
蕭詢跪地,溫熱的血濺上了我的面容。
我伸舌舔了舔,甜的。
風聲呼嘯，遠處國公府侍衛聲量漸大，已來了援兵。
我舉劍,對著右胸口刺了下去，閉上眼，
緩慢倒在了蕭詢身旁。
20
我昏迷了五日，再次醒來,一切塵埃落定。
蕭宴行日夜兼程徹查，舊黨與叛賊大部分被斬S，漏網之魚流竄被通緝；
那一劍貫穿我大半身體,御醫說傷處險中之險,差點便救不回性命。
我雖醒來，卻受了刺激,聽聞蕭詢S訊後更是神志不清,生生哭昏過去。
暮春之時，衛國公蕭詢下葬。
他的喪禮極其隆重，朝廷追封「太師」,聖上親臨致祭,更賜厚禮入葬。
我作為未亡人,親自為蕭詢小殓,長跪棺側為他守靈誦經。
晝夜哭臨，來往吊唁賓客無不感嘆。
葬禮過後，躲避我良久的蕭宴行終於見了我。
那日我和蕭詢被追S，是他帶著援兵趕到,一切收尾都經過他的手。
蕭宴行天資聰穎,敏銳至此,我知道他不信自己父親是被舊黨所S。
我也知道,他怨我,也恨我。
「雨夜過後,我拿著生母的生辰八字找上了無覺大師。」
蕭宴行戴著孝,和我對案⽽坐：「⼤師說,此⼈是長壽之相，有福之⼈。」
「可這⽣辰八字的主人已S了二十年。」
「後來我回了崔府，外祖⺟神志不清。」
蕭宴⾏直直地看著我：「卻還能記得我⺟親腰背處有⼀顆紅痣。」
「你被認作養女後，留宿崔家，外祖⺟說你⾝上也有,⼀模⼀樣的位置。」
「你的飲⻝習慣,言行舉止,連執素姑姑都分不出來。」
我⽆法回答，不知是說不出話，還是不能說。
「有些時候，我真的希望你不是。」蕭宴行自嘲一笑：「這樣父親S時的疑慮我便可以徹查到底，
⽽不是一一抹去。」
「我已向聖上提出遠赴邊疆。」蕭宴⾏起⾝：「⺟親,⼉此後不再回京。」
蕭宴⾏大步轉⾝離去，枝頭花瓣漸漸落⼊⽔中,蕩起圈圈漣漪。
我抬頭，恍然，⼜是一年玉蘭花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