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進宮選秀時,我舍不得我的貓。


 


於是大殿上,皇帝看著我龐大的圍脖欲言又止。


 


「此為何物?」


 


我道:「這是臣女的圍脖」


 


話音未落,我家貓腦子抽抽,一把跳上龍椅給皇帝撲倒了。


 


眾人皆驚,唯有皇帝在大運的衝撞下慢慢舉起手:


 


「這貓有力氣。」


 


「留牌子。」


 


1.


 


我從我爹手中繼承了一手養豬的好本事。


 


不論何物,在我手裡都能長成一頭豬。


 


十三歲那年,我爹從路邊撿到了一隻手慢無,順手將它交給了我。


 


憑借我卓絕的天賦,隻需略略發揮,那隻小貓便從一根竹條,變成了一頭豬咪。


 


它六個月時,威武風姿便初具雛形,一歲時,更是創造了撬翻馬車而自己毫發無損的神話。


 


十四歲時,爹帶我參加了一個世家貴女交流會。


 


狸奴乃是世家小姐的標配,於是那天,我也把我家逆子帶了過去。


 


尚書大人的小姐將一隻黑貓抱在懷裡,滿臉都是得意:「黑色為尊,黑色為貴,我這可是最貴氣的【沉江月】,讓你們那些鄉巴貓離我家公子遠一點!」


 


謝家嫡女道:「不過黑炭耳,論起金貴,還得看我這隻【滾地錦】,這可是能賜福鎮宅的,如此可見,我家的更勝一籌。」


 


她們爭得不可開交,爭著爭著,突然有人問我:


 


「對了李蘭玉,你不是說你有隻狸奴,十分威武霸氣麼?怎不見你帶出來給大家瞧瞧?」


 


「莫不是在撒謊?狸奴可是挑人家的,就你們李府,怕是沒有狸奴看得上吧?」


 


我不服氣地道:


 


「誰說我沒有?


 


我伸進桌子底下,花了好大力氣才把我家貓抱上桌。


 


他一屁股坐下去時,連地都抖了三抖,桌子發出了吱呀聲。


 


「此乃狸奴?此乃豬也!」


 


「惡語傷咪心!」我道,「此非威武非凡乎?體型強碩,肌肉勻實,觀爾狸奴,未有能與之相當者也!」


 


其他人紛紛道:


 


「親娘濾鏡也!」


 


「狸奴何處?唯見一豚也!」


 


她們都不懂欣賞我家逆子的美,我將它抱進懷裡,不想再讓它聽這些惡言。


 


沒一會兒,我覺得膝蓋有些麻,便將它放到地上,它扭著腰臀跑去喝水,屁股上的肉一Ω一Ω。


 


十五歲,家裡將我送入宮中,我看著坐在角落裡舔毛的大橘,總覺得它瘦了許多。


 


沒我在,

它一定睡不好也吃不飽吧。


 


我於心不忍,便偷偷將它揣進袖子裡想帶進宮裡。


 


沒想到剛把它揣進去,它就嘰裡咕嚕滾到地上,攤成了一張餅。


 


我沒了辦法,隻能將它圍在脖子上,警告它不要亂叫。


 


它成了我的圍脖,隻是略有些皮實而已。


 


2.


 


我入宮那天,周圍的女子各個弱柳扶風膚白貌美。


 


唯有我扛了個沙袋,站在中央神色緊張。


 


別人都站在一旁對著我竊竊私語,隻有龍椅上的裴望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不是不知道說什麼,他隻是沒招了。


 


半晌,有人叫了我名字。


 


我緩步走上前,跪下的時候聲音跟敲鼓一樣。


 


「臣女李蘭玉參見陛下。」


 


裴望指著我脖子上的大橘道:


 


「此為何物。


 


我說:


 


「這是臣女的圍脖。」


 


話音剛落,不知那逆子看到了什麼,竟一下子撲到蕭望身上,給蕭望撲得「咚」得一聲。


 


好聽嗎。


 


好聽就是好頭。


 


大殿眾人皆白了臉,站在蕭望身邊的公公也大驚失色,連忙想將大橘抱開。


 


但他一抱,大橘就這樣:


 


「Ω—Ω—Ω」


 


公公也沒招了,正想斥責我,蕭望的聲音卻緩緩傳來:


 


「這貓有力氣。」


 


「如此壯碩之姿,實乃有貔貅之貌,收入宮中招財進寶吧。」


 


於是,我這逆子有了個新名字。


 


叫大運。


 


3.


 


裕華宮是個好地方。


 


清幽,雅致。


 


裴望封我為「嫻妃」


 


嗯,闲妃,我喜歡。


 


我本來就是來過闲散日子的,裴望居然能一眼看穿我的真身,當真不能小看了他。


 


裡邊還有兩位宮女,一個叫春和,一個叫景明。


 


都是瘦瘦小小的,跟大運剛到我家時一樣。


 


她們說之前是伺候別的妃子的,但因為犯錯惹怒了妃子,就被打了幾棍扔出來了。


 


我讓她們留在了這裡。


 


別的什麼要求沒有,隻有一個,那就是每次吃飯必須葷素搭配,吃飽了才能下桌。


 


我見不得有人吃不飽飯。


 


這樣自給自足的日子很不錯,直到某一天,我宮裡來了個陌生人。


 


「這就是新來的嫻妃妹妹?」


 


柔弱的聲音響起時,我正拿著木棍逗大運玩。


 


聞聲,我看向門口。


 


隻見一個貌若桃花的女人站在院子裡,由一個小奴婢攙扶著。


 


她身上並無過多裝飾,著一身淡粉色衣裙,更襯得膚如凝脂。


 


就是太瘦了,好像一陣風過來就會把她吹倒。


 


「聽說妹妹初入宮中就得了陛下青眼,果真手段了得。」


 


「我知陛下恩寵難得,受萬民景仰,可我是真心愛慕陛下,妹妹小小年紀也別學狐媚子的做派,別用些低劣的手段勾引陛下,好麼?」


 


我將注意從地上翻滾的皮球上拉回來,終於懵然地眨眨眼。


 


她嘰裡咕嚕地在說什麼呢?


 


見我表情茫然,她略微蹙了蹙眉,她身旁的婢女也不高興地道:


 


「靜妃娘娘在教你規矩呢,你不行禮也就罷了,怎還能忽視我們娘娘?」


 


她還欲說,

大運卻一個翻滾滾到了靜妃腳邊。


 


靜妃「哎呀」一聲。


 


「哪裡來的豬?」


 


噫籲嚱!


 


大運勿聽,此乃惡語也!


 


她慢慢蹲下來,仿佛看到什麼新奇事物般摸了摸大運的頭。


 


「世間竟有此等神獸?」


 


「你是如何做到的?」


 


我說:


 


「肉菜湯混勻,日的一聲搗成糊糊,喂之。」


 


靜妃聽後,對身旁的婢女說:


 


「去把踏雪抱來。」


 


婢女領命出去了。


 


不一會兒,又抱回一隻貓來。


 


那貓看著也是個骨相美貓,隻是體型還沒大運的四分之一大。


 


靜妃道:


 


「我這貓挑食,總是這麼瘦,叫我心疼得很。」


 


養胖一隻貓,

這有何難?


 


小婢女看見我這奇怪的表情,道:


 


「這狸奴我們娘娘喜歡得很,你可別想著餓它幾頓。」


 


我說:


 


「放心吧,我家大運吃嘛嘛香,它跟大運一起吃,準不挑食的。」


 


4.


 


我留靜妃下來吃飯。


 


畢竟兩貓交好,主人也有份。


 


靜妃身邊跟著的小婢女在灶臺邊看春和炒菜都新奇得很。


 


春和問:


 


「你沒見過做飯嗎?」


 


那小婢女道:


 


「沒有,娘娘不讓我做這些。」


 


闲聊中我得知,那小婢女叫汀蘭,從靜妃進宮便一直跟著她。


 


汀蘭一邊洗菜一邊道:


 


「我家娘娘可好了,她什麼髒活累活都不會讓我幹,哪像你們娘娘,還讓你們幹燒飯這種粗活。


 


景明反駁道:


 


「明明是我家娘娘更好!我家娘娘不僅會給我盛一大碗飯,還會給我夾肉吃!」


 


「這誰不會?我家娘娘會詩詞做賦!」


 


「我家娘娘能歌善舞!」


 


「我家娘娘會縫衣!」


 


「我家娘娘會繡花!」


 


……


 


「我家娘娘敢吃屎!」


 


「我家娘娘也敢!」


 


我弱弱地舉起手。


 


不,我不會啊。


 


飯菜做好後,我照例給每人盛了滿滿一碗飯。


 


幾個人圍在一張桌上吃飯,跟回家了一樣。


 


靜妃難怪那麼瘦,刨了幾口飯,喝了幾口湯就不吃了。


 


我稍加思索。


 


恍然領悟。


 


宮中妃子應該都很在意自己的身材吧?


 


難怪她吃這麼少。


 


靜妃擱筷後,就去撥弄地上的兩隻貓。


 


踏雪輕輕一扒拉就能在地上翻個滾。


 


大運一扒拉能讓肚子上的肉翻三個滾。


 


我拿了兩個盤子,分別拌好貓食給兩個貓主子端過去。


 


靜妃看了看,不解地道:


 


「這兩者看著並無不同。」


 


但很快,她就知道哪裡不同了。


 


兩隻貓同樣的份量,踏雪還沒吃幾口,大運就已炫完了一盤。


 


它吃了自己的猶嫌不足,還要去吃別貓的。


 


就這樣,踏雪隻吃了兩三口,大運卻吃了整整兩大盤。


 


大運:十分之滿足。


 


踏雪:十分之難繃。


 


靜妃:……


 


5.


 


就這麼過了四五天,

踏雪徹底繃不住了。


 


它開始像大運一樣大口炫飯,生怕晚一秒就吃不上了。


 


在大運的努力下,踏雪的身軀漸漸豐腴起來。


 


與此同時,大運卻有些不對勁。


 


往日它還能像雄獅一樣巡視自己的領地,如今卻走幾步就趴在地上,一副疲憊至極的模樣。


 


靜妃和我圍著它好一番研究。


 


「莫非是病了?」


 


我端來一盤菜,它一口就炫光了。


 


胃口很好,沒有生病。


 


「莫非是老了?」


 


我搖搖頭:


 


「它今年才兩歲零三個月呢。」


 


我伸手想將它抱起來,卻發現它不像往日那般「ΩΩΩ」,而是變成了


 


「○○○」


 


抱,抱不動。


 


這時,春和道:


 


「我有一計。」


 


她將角落裡的秤砣拿了過來。


 


還沒給大運綁好,那個秤砣直接就被壓彎了。


 


大運它,它超重了!


 


靜妃笑了,臉上竟然有些幸災樂禍:


 


「此實乃一豚也!」


 


我決心不能這樣下去。


 


我要讓它減肥!


 


6.


 


我為大運制訂了一套獨特的減肥計劃。


 


包括但不限於三餐份量減少為原來的一半,每日繞院子跑三圈。


 


生命在於運動,比起減半三餐,更有效的還是在運動上。


 


可大運仗著我不敢拿它怎麼樣,每次都慢悠悠地繞著院子走。


 


走幾步停一下,跟散步似的。


 


經過我多次實驗,我發現還是得用上秘密武器。


 


當當當當!(一陣強勁的音樂)


 


逗貓棒。


 


此逗貓棒效果果然很好。


 


雖然大運每次起跳高度不超過一寸,但至少它肯跳了!


 


這天,我正拿著逗貓棒幫大運減肥。


 


春和景明卻突然停下手裡的動作,跪地行禮道:


 


「陛下。」


 


我抬起頭,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跟著她們一同行禮。


 


「免禮,」裴望走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名趾高氣昂的小太監。


 


他又指了指我手中的棍子,「你在做什麼?」


 


我指了指地上的大運:


 


「幫它減肥。」


 


裴望一看,臉上的驚訝藏都藏不住:


 


「實乃大豚乎!」


 


噫籲嚱!


 


惡語傷咪心!


 


旁人都說要聖意是要揣摩的,

我也試著揣摩了一番,試探著把木棍遞過去。


 


「陛下想幫幫它嗎?」


 


裴望別過頭:


 


「朕不會做如此幼稚之事。」


 


一刻鍾後。


 


「看這裡看這裡。」


 


裴望拿著手裡的木棍,一會兒晃晃左邊一會兒晃晃右邊。


 


我又把裴望留下來吃飯。


 


畢竟來者是客,到這兒了都別客氣,跟自己家一樣。


 


春和景明倒是十分拘謹,連火生得都比平時小了。


 


裴望落座後,那小太監又跑進去監工,搖頭晃腦的,似乎很是得意。


 


他朝那鍋裡看了眼,「嘖」地嫌棄道:


 


「怎麼就是些青菜?我家陛下給我吃的都是山珍海味,你們就拿這些糊弄陛下,真是不把陛下放在眼裡!」


 


景明翻了個白眼:


 


「你那山珍海味頓頓都吃?

我家娘娘不僅頓頓給我加蛋加肉,還會給我買酥餅吃!」


 


「我家陛下玉樹臨風!」


 


「我家娘娘美若天仙!」


 


「我家陛下運籌帷幄!」


 


「我家娘娘天資聰穎!」


 


……


 


「我家陛下敢吃屎!」


 


「我家娘娘也敢!」


 


我弱弱地看了眼裴望。


 


他已經是一副「我已習慣」的表情了。


 


自從上回踏雪肯大口吃飯後,靜妃沒到晚上都會來我這兒。


 


但她今日沒料到裴望回來,四目相對時,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


 


片刻,她還是對裴望行了禮。


 


裴望點點頭:


 


「你身體好了許多。」


 


靜妃微微笑道:


 


「謝陛下關心。


 


然後兩人就各夾各菜,各吃各飯了。


 


毫無意義的對話。


 


我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挑了挑眉。


 


這兩人的關系,好像沒我想象中那般好?


 


7.


 


此後,我的宮中又多了一位常客。


 


不知是我敢吃屎這點打動了他,還是我家大運打動了他,總之他是日日來,天天來。


 


今日朝堂上狀元和狀元,縣前三和縣前三自由搏擊了他要來我這兒。


 


大臣以頭搶地,血濺盤龍柱了他要來我這兒。


 


有大臣要玩九族消消樂他也要來我這兒。


 


這個闲妃的封號該給他啊。


 


那日,他正和靜妃討論大運瘦了沒瘦,踏雪胖了沒胖,忽見一穿金戴銀雍容華貴之人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


 


「陛下!臣妾還道最近怎麼一直不見陛下,

原來陛下是到妹妹這兒來了。」


 


她說完瞪了我和靜妃一眼,又水光潋滟地望向裴望。


 


「陛下,您怎麼都不來看看臣妾,是臣妾哪裡做得不夠好嗎?」


 


「怎麼有人這麼不安分,一門心思都想著怎麼蠱惑陛下。」


 


靜妃抱著踏雪,淡淡道:


 


「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


 


我看著不識局勢,依舊一門心思對著木棍跳來跳去的大運,暗道不妙。


 


這妃子渾身飾品都值好幾座府了,想必跟我和靜妃不是一個品級,就大運現在這噸位,把人家創翻了還得了?


 


我趕緊咳了兩聲,大運一聽就坐了下來,好似翻了個白眼。


 


它滿臉不情願地往我這邊走,踩了我兩腳,睡在了我的鞋上。


 


腳,我的腳。


 


好麻。


 


8.


 


聽春和說,那女子是貴妃。


 


裴望尚未立後,貴妃就是整個後宮最尊貴的妃子。


 


「她性格傲慢,又仗著受寵橫行霸道,目中無人,連她那個婢女皓月也跟著耀武揚威,娘娘你記得離她遠些。」


 


我覺得這輩子跟這種級別的妃子是交不上關系的。


 


沒想到第二天,那貴妃又來了。


 


她自然而然地走進屋內,她身旁一樣雍容華貴的婢女自然而然地倒了杯茶遞給她。


 


那婢女清了清嗓子,居高臨下般睥睨著我:


 


「見到貴妃娘娘還不跪下行禮?」


 


嗷,對。


 


我禮貌地行了個禮。


 


貴妃慢慢放下茶杯,微抬下巴:


 


「那是你的狸奴?」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大運正在門口趴著打盹。


 


我點了點頭。


 


「倒是長得壯實。」


 


她,她沒有說大運是隻豚!


 


我簡直要感動流涕了。


 


「昨日我見你一喚它它就過來了,是用的什麼法子?」


 


啊?


 


我緩緩抬頭,目光落到她的手上。


 


她雙手交疊,手背露出的地方有幾道紅色的抓痕。


 


「我的狸奴頑皮,若你能調教好它,本宮自然會賞你。」


 


她對身旁的婢女使了個眼色,婢女退下,良久,拿了一對翡翠镯來。


 


我天,有錢!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翡翠,生怕摔碎了。


 


小婢女見了,鄙夷道:


 


「瞧你這沒見過世面的模樣,隻要你幫娘娘調教好了這狸奴,好處是少不了你的。」


 


我重重點頭。


 


大運都是我從小帶到大的,教另一隻狸奴又有何難?


 


翌日,貴妃抱著她的貓來了我這兒。


 


那隻貓是隻玳瑁,眼睛如同琉璃一般,隻是性格很是潑辣,窩在貴妃懷裡都連抓帶撓。


 


貴妃被它抓得微微皺眉,可就算這樣,依然彎下腰後才將它輕輕放在地上。


 


那玳瑁一落地,立馬就跟個公主似的,繞著院子逛了一圈,給大運都給看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