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你真的相信她,會在那天晚上,一聲招呼都不打的,選擇獨自離開嗎?」
我篤定,這個問題沒有人問過吳興和周霞。
警方隻關心案子,不會有人真正去關心若汐的內心感受。
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我並沒有看吳興,而是一直盯著周霞。
對我來說,吳興的回答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周霞聽到這個問題的反應。
吳興說:「若汐是個自己主意很大的孩子,有時我也猜不透她在想什麼。可能當時,她想保護媽媽吧。」
吳興的回答和我預料的基本差不多。
可我已經從周霞垂下來的眼睛裡,看到了她的逃避。
「那你呢,周霞?你覺得若汐當時隻想著保護你嗎?」
周霞沒想到我會追問她。
她猛地抬起眼,神情上的慌亂一覽無餘。
「我當時在處理屍體,腦子很亂,我沒想過這個問題……」
「你當然沒想過!
因為,這一切就是你編的!
若汐根本不是自己離開的!」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周霞眼神復雜地看著我,然後低下頭,自顧自地往車裡走。吳興嘆了口氣,也往車裡走。
「別走!你告訴我,你到底把若汐怎麼了?!」我衝過去,但馬上被衝過來的梁隊攔住。
「行了!小胡,你要相信警察!」
「她在騙你們!你們不能放她走!」
旁邊的警官也不耐煩地說:
「我們這段時間加班加點地查案,難道還不如你問這兩句話嗎?」
「不,
你們不懂若汐,她一定不會這麼做!」
「夠了!你再搞我就把你抓起來了!」
那個警官朝我吼道。
梁隊說:
「我知道你關心若汐,但就到這裡吧!剩下的交給我們了。」
「你回去吧,行嗎!」
「好,我走……」
我推開梁隊的手。
這才發現,剛才一鬧,很多人都圍了過來,大家都在看著我。
我捏緊拳頭,憤恨地跑開。
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感覺肺都快炸了,但我不想停下來。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接受不了失敗。
我明白這場失敗,意味著什麼。
我跑過杏花小區,跑過若汐的學校,跑到吳啟樹住的地方。
吳啟樹家的門虛掩著,
沒有鎖。
我推開喊了兩聲吳伯,無人回應。
我又從吳啟樹家的單元樓出來。
這一次,我一個人在對面的面館吃面。
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行走,直到天黑了。
天氣預報沒說今天有雪,但零星的雪花開始飄落。
路面開始泛白,我在路邊找了個地方坐下。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打起精神,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準備回家。
這時,我終於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吳啟樹,正踟蹰著回家。
我跑過去扶他,他驚訝地退了兩步。
「吳伯,是我。」
「小胡?」
「對,吳伯,幾天前我還冤枉了您。」
吳伯擺擺手:「不提了,你也是為汐汐好……」
一陣寒風刮過耳邊,
下一秒,我聽到吳伯毫無徵兆地哭了:
「一提到汐汐我就難受……
汐汐啊,這麼冷的天,爺爺都冷得走不動道了,你在哪啊,有沒有衣服穿,有沒有被子蓋啊。」
「吳伯,咱們先回家。」
回家後,吳啟樹倒了兩杯開水,遞了一杯給我:
「小胡,你怎麼在這。」
「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麼……
今天白天,吳興和周霞從公安局出來的時候,我去找過他們。
我本想最後在警察面前質問周霞一次,但沒成功。
後來我就走了。我走了很久,等回過神來,就到你這來了。」
「小胡,汐汐跟你認識兩個多月,你能為她這麼盡心,我真的很感動。我也很痛苦,我今天都沒去見他們,
我心裡也在恨周霞。如果不是她,就不會發生這一切。」
「吳伯,我總覺得,周霞的所作所為,可能遠不止我們現在知道的這些!吳伯,你難道相信她說的嗎!」
「昨天,派出所的人親自登門告訴我這個調查結果,說他們已經調查清楚了。可我不敢相信汐汐就這麼招呼也不打地走了……
但是,小胡,昨天晚上,我一夜沒睡,想了一夜。我決定,還是相信警方,相信周霞說的話。」
「為什麼?」我詫異地問。
吳伯的眼淚又下來了:
「如果……如果我不相信周霞,對我來說,真的太殘忍了。」
「如果周霞說謊了,她真的對汐汐做過不好的事,那不光吳興被她騙了,我也被她騙了。
汐汐是我帶大的,
也是我在她六歲那年把她親手託付給周霞的,讓她無論如何都要聽周霞的話!
如果我看錯了人,那就是我親手把汐汐推向了火坑!是我害了汐汐!
我不敢這麼想,如果這麼想,我一天、一刻都活不下去了!」
這一刻,我明白了吳伯的感受。
我原本要說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我原本要跟吳伯說,我是如何懷疑周霞,如何察覺到周霞在說謊的跡象……
可說這些,會讓眼前這個可憐的老人,從此陷入萬劫不復,掐滅了他最後一點活著的希望。
除非。
我能給他一個板上釘釘的結果,一個能夠找到若汐的希望。
我現在有的,隻是對周霞的猜疑,這些是遠遠不夠的。
如何才能證明周霞在說謊?
如何才能找到警方都無法查到的線索?
從吳伯家出來後,我的腦子清醒了很多。
我打了個出租車回家。
路上,凝望著窗外的時候。
道路兩旁的居民樓裡,萬家燈火,閃耀著溫暖的光,與外面寒冷的冰雪世界形成了鮮明對比。
我突然想到了一個詞——
情感。
無論親人、愛人、朋友,都由情感相聯結。
所有能建立起的情感,都是相互作用的。
人的所有行為,也都由情感來驅動。
大家之所以相信周霞關於那天晚上的證詞,除了證據鏈條外,最重要的是:
他們對周霞和若汐的關系,有一個情感上的基本預設。
在大家眼裡,周霞是個稱職的媽媽,
把若汐當做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愛護。而若汐也愛著媽媽,才會選擇離家出走,獨自背負這一切,保護這個家。
如果這個情感鏈條的其中一環被打破。
如果我能證明,這份情感,
是脆弱、虛假、不堪一擊的。
那周霞所說的,建立在情感基礎上的一切,
都將轟然倒塌。
33
2025 年。
車子拐進九年前,那個熟悉的小區。
我和梁隊下車,看見門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有兩個人正在和門衛攀談,他們看見我們,馬上跑過來。
「老隊長,好久不見。」一個年齡跟我差不多的警官跟他打招呼。
梁隊寒暄了幾句,馬上問:「怎麼樣,周霞、吳興夫妻倆還住這嗎?」
「這個……他們家倒是沒搬,
但聽說,兩個人雖然沒離婚,但也沒在一起過了。
反正吳興還是住這在,門衛經常也能看到他。」
「那周霞呢?」
「不知道。我出發前問了下,周霞應該 2018 年就出獄了。這邊保安也說,幾年前見過,後來就沒見過了。可能是回老家了,具體下落,隻能待會問問吳興。」
「吳興在家嗎?」
「應該在,這一大早的。」
「好,走!」
「等等,梁隊,」警官面露難色地對他說:「您畢竟光榮退休了,待會問話隻能我們來問了。
您要不先跟我們說說,
您電話裡提到的那個「童話」是怎麼回事?
不然我們待會被動啊。」
「警官,我來說吧。」我長長地深呼吸一次,平復下心情,走到他面前:
「吳若汐的案子,
您應該都清楚吧?」
「清楚!梁隊退休前,每年固定要帶我們過一遍,整個案子早就記住了。」
「那,您知道「牙仙子」是什麼嗎?」
「不知道……我們小時候有這個童話嗎?」
「沒有。「牙仙子」差不多從若汐出事那兩年開始,才在國內被人熟知。
國內的小孩知道牙仙子,一般通過以下兩種途徑:
一種是長輩講述的,包括父母、老師。
另一種,來自「小豬佩奇」其中一集的情節。」
「這個童話的內容,
其實很簡單:
當兒童進入換牙的年齡,牙齒自然脫落後,你要跟他說,千萬不能把牙齒扔了,而是要將脫落的牙齒清洗幹淨,藏在枕頭底下。
這樣,當天晚上,
等他睡著了。
就會有一個名叫「牙仙子」的仙女,從枕頭底下收走他的牙齒,用來建造宮殿,並留下一枚金幣。」
「你一說,這個童話我好像聽過……這跟案子有什麼關系?」
「九年前,我第一次聽到這個童話,是吳若汐在失蹤前給我講的。」
「而她講的,
跟我剛剛講的,
有一些不同。」
34
2016 年。
雪越來越大。
出租車開得很慢,到家時,已經快十二點了。
我打開門,把吳啟樹給我的東西放下。
從吳啟樹家出來的時候,他塞給我很多零食:
「以前汐汐總跟我念叨,她想吃這些小零食。我怕不健康,不讓她吃。她失蹤這段日子,
我每次買東西,就情不自禁地買一些零食。但……她現在又吃不到了。
她在小區裡不是經常和一群小朋友玩嗎?你把這些零食帶走,分給他們吧,我一個老頭也不能吃這些東西。」
洗完澡後,我想好了:
明天把零食帶過去分了,然後去找領導,提辭職的事。
經過這件事之後,我不想再去那裡當保安了。
那一晚,雪下了整整一夜。
我中途醒了好幾次,窗外白皑皑的,映得天都仿佛亮了一樣。
第二天早上,雪太厚了,我打不到車,拎著東西走了好久,才到杏花小區。
遠遠地,我就看到幾個熟悉的身影在那裡打雪仗。
經常和若汐一起玩的小胖子辰辰在。那兩個欺負過辰辰,也是上次提供線索的男孩也在。
小孩子之間就是這樣,就算有矛盾,馬上又能玩到一起。
我知道他們會在外面玩,若汐的案子出結果後,家長們也不像之前那麼緊張了。
辰辰看到我,喊了一聲,他們就都向我跑了過來。
「叔叔,上次對不起,我勸了媽媽,她就是不同意給你開門。」
「沒關系,都過去了。叔叔今天給你們帶了好多零食!」
「謝謝叔叔!」他們都很興奮。
「……其實,你們要謝謝若汐的爺爺,這些東西都是他買的。」
我也拆開一包,跟他們一起吃。
四周安靜得隻能聽見咀嚼的聲音,和腳踩在雪地上的聲音。
我以為是他們吃得太投入了。後來幾個孩子抬起頭,我才發現他們臉上都掛著淚。
「好久都沒看到吳若汐了……」
「我想她了。
」
「她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我一時語塞,隻能跟他們說:
「你們不要聽大人說的那些……
若汐隻是暫時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等她找到了,馬上就能回來。」
「她會回來的!」那兩個男孩說:「她還跟我們約好,說要跟我們比滑板車呢。」
「她也跟我約好,要帶我一起玩桌遊卡。」辰辰說。
「我也跟她約了下次一起看小豬佩奇……我跟她還差兩集沒看。」
「你們也看小豬佩奇嗎,哈哈,裡面有跳泥坑,還有風息堡……」
大家嘰嘰喳喳地說著。
吃完後,大家又各自去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