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見養父母,是七年後。


 


舞蹈室裡,他們簇擁著真千金,慶賀她一舉奪魁。


 


我坐著輪椅,來應聘課程顧問。


 


前夫謝澤先瞧見了我。


 


他牽著真千金的手微松。


 


良久的尷尬後。


 


謝澤眸光微動,率先開口,「缺錢?」


 


養父母對視,緊跟補充,「讓你淨身出戶,是我們沒思慮周全。」


 


謝澤猶豫片刻,似有歉疚,「總歸是為我斷的腿,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幫你……」


 


我客氣道謝,禮貌拒絕。


 


風吹葉落,養父母神色微僵。


 


謝澤薄唇緊抿,篤定開口,「你還恨我。」


 


我啞然失笑,「真的不恨了。」


 


就像斷腿不能重接。


 


往日舊情亦不會彌留至今。


 


愛、恨,都過去了。


 


1


 


話落,灼人的沉默蔓延。


 


養母眼眶微紅,羊絨衣擺微微抖動,「怎麼連外套都不穿?」


 


「冷不冷,囡囡?」


 


時值初冬。


 


唯一的羽絨服洗了,我怎麼可能不冷。


 


隻是,讓我怔愣的是這熟悉又陌生的稱呼。


 


不過也隻有怔愣。


 


最後,到底是真千金脫下外套,蓋在我肩膀上。


 


姜聽荷褪去青澀,眉尾多了韻味,「姐姐,我不怪你當年害S我和阿澤的孩子了。」


 


她掌心落在我膝蓋,輕飄飄開口,「你也該過好日子了。」


 


「院長,我做主,讓姐姐入職。」


 


舞蹈室院長點頭。


 


我剛想反駁,卻被謝澤打斷,「她很刻苦、很努力。


 


「得過省舞蹈冠軍。」


 


時針緩緩走動,他竟細數我的職業生涯,樁樁件件,細枝末節。


 


講到最後。


 


氣氛有些凝滯,養父母面面相覷,姜聽荷秀眉微擰。


 


謝澤從我肩頭拿走外套,熟練替姜聽荷披上。


 


淡淡下了命令,「公正,即可。」


 


我沒忍住,笑出聲。


 


七年前求的公正竟在此刻應驗。


 


姜聽荷嬌嗔,難掩欣喜,「阿澤,這是給姐姐的。」


 


謝澤先是很耐心哄她,語調輕柔,如珍似寶。


 


我隻覺無奈,轉動輪椅離開。


 


風雪襲來前。


 


卻又有羊絨大衣落下,比姜聽荷的長了一截。


 


可以將我的腿也蓋住。


 


謝澤蹲在我面前,整理下擺,

他嗓音不辨悲喜,「不用還。」


 


透過他肩膀,我瞧見愣神的姜聽荷。


 


養母摘下圍巾,圈在我脖頸,「事情都過去了。」


 


「想回家,便回吧。」


 


我沒想還大衣,也更不想回家。


 


所以,我沒道謝,徑直離去。


 


雪花墜在眉睫時,我忽然想起謝澤出軌那年,是送過姜清荷舞蹈室的。


 


亦是年少時,我和謝澤親手創辦的那個。


 


2


 


我通過了面試,薪資可觀。


 


同事很好,沒有歧視我。


 


唯一不好,總能碰見謝澤。


 


七年過去,他愈發成熟,待人接物也更溫和,常有學生家長圍觀。


 


同事也豔羨,瞧著謝澤:「這純正的人夫感覺。」


 


「乖乖替參加比賽的老婆照看學生。


 


「姜聽荷命真好。」


 


我整理著學生資料,隨意應了聲,同事卻興致不減,不吝分享,「不過,他們在一起也很不容易呢。」


 


恰逢下課時間,人來人往,同事湊近我,壓低聲音,「據說謝澤前妻是個精神病,把謝澤逼成了自閉症。」


 


「硬拖著謝澤不肯離婚,還害得姜聽荷終身不孕。」


 


「謝澤前妻還是鳩佔鵲巢的假千金來著。」


 


「多該S啊。」


 


「當時網上鬧得可大了,我記得有報道。」


 


同事低頭,撥弄手機翻找照片。


 


謝澤卻走了過來,他不受控制般,摸索尾指。


 


我垂下眼。


 


我們陪伴彼此太多年,比對方更了解對方。


 


亦如此刻,盡管我不想知道。


 


可潛意識還是告訴我,

謝澤在緊張,在期待。


 


他嗓音微顫,放下包裝袋,「衣服。」


 


「保暖。」


 


同事把八卦太入迷,毫無察覺,「找到了!」


 


「你看,這就是謝澤前妻。」


 


「別說,還挺好看——」


 


她的話戛然而止,尷尬瞧著面無表情的謝澤,不忘埋怨我。


 


「昭昭,你怎麼不提醒——」


 


她張大嘴,目光在手機屏幕和我身上打轉。


 


卻結結巴巴,「你……你……你。」


 


我無奈,按下她高舉手機的手。


 


「對。」


 


「那個瘋子前妻是我。」


 


3


 


我一開始不是瘋的,

謝澤卻是從小自閉。


 


可他勝在美麗,勝在可憐。


 


勝在,我聖母。


 


我用石頭,砸跑了欺負謝澤的小孩。然後,擠出淚。


 


「澤澤不哭,媽媽保護你。」


 


那是自閉症謝澤第一次開口。


 


「你……不是媽媽。」


 


「媽媽是……陪酒女,S掉了。」


 


「我是私生子。」


 


他眼睛暗沉無光,捏著衣角的手很髒。


 


我不嫌棄,牽著晃,「我陪你玩,好不好?」


 


七歲的謝澤抗拒親密接觸。


 


他甩開我的手,要走。


 


我便捶胸頓足,眼淚汪汪撒謊,「我不是爸媽親生的。」


 


「他們不要我了。」


 


「你陪我玩,

好不好?」


 


謝澤沒停,他邁了三步又步。


 


我悻悻低頭,計謀不管用。


 


可再抬頭,謝澤戴著破洞手套,扶我。


 


他繃緊唇,「要陪……就陪一輩子。」


 


「不可以中途離開。」


 


被騙到了。


 


我笑彎了眼,「好。」


 


遠處,爸媽打趣瞧著,那時,我很幸福。


 


後來也一樣。


 


從高中到大學,謝澤的畫越來越鮮明。


 


他話也變多。


 


我舞蹈越來越好,大學畢業時我成了最年輕的首席舞者。


 


謝澤也不再自閉。


 


他甚至能笨拙說愛我。


 


畫室裡,他站在巨大的向陽葵畫作下,耳尖發紅,「你…可不可以…」


 


我沒等他說完,

直接熱烈吻了上去。


 


謝澤輕微抗拒後,將我抱在懷裡,他頭埋在我脖頸,許諾。


 


「畫昭昭。」


 


「愛昭昭。」


 


驚喜不止於此。


 


謝澤用賣畫的積蓄,偷偷買了畫室隔壁的地給我開了間舞蹈室。


 


我很開心,謝澤卻更甚。


 


他還有些結巴,「我……話少。」


 


「我會做。」


 


我戳他胸口,眨眼,「哪個做?」


 


謝澤便紅了耳尖。


 


我們做了三年恩愛夫妻。


 


第四年,謝澤在畫室和人吵架。


 


我趕著去替他罵,路上出了車禍。


 


骨折,半身不遂。


 


爸媽哭紅了眼,「囡囡不怕,我們找最好的醫生。」


 


爾後,

謝澤頹唐走進來。


 


他向來體面,卻放任胡茬肆意生長,「對不起。」


 


「對不起……」


 


滾燙的熱淚砸在我手背。


 


我剛想安慰,右側傳來怯生生的招呼聲。


 


「昭昭姐好,我是謝先生請的康復師。」


 


我瞧了過去。


 


爸媽也移了目光,是稚嫩困頓的姜聽荷。


 


她穿著洗的發白的短袖,臉頰漲紅,局促不安。


 


4


 


剛開始,沒什麼不對。姜聽荷手腳麻利,照顧我也很盡心。


 


那時我不太愛講話,偶爾開口,便是和謝澤爭吵。


 


我肆無忌憚,責怪他,埋冤他。


 


姜聽荷便嘰嘰喳喳哄我,「昭昭姐,你肯定能好起來的。」


 


「你看我。」


 


她掀開襯衫,

漏出右臂疤痕,「前年,我養父逼我嫁人。」


 


「我不肯,爬了很多很多山,受了很多傷。」


 


姜聽荷眨眼,「可我一樣挺過來了呢。」


 


我思索了片刻,還是覺得,苦難不能比較。


 


我講不出安慰她的話。


 


可爸媽站在門口,抹了淚,「這孩子,和昭昭差不多大,怎麼吃那麼多苦。」


 


「真可憐。」


 


姜聽荷無所謂笑笑,「可我遇見叔叔阿姨、謝先生那麼好的人了啊。」


 


「我命不差!」


 


我順著她的視線,瞧見了提著骨頭湯的謝澤。


 


他眼下烏青,似乎很久沒休息好。


 


整個人很疲憊。


 


此刻,他眼神落在陽光活潑的姜聽荷身上,停了很久。


 


謝澤一向淡漠,那還是他第一次心疼除我外的女人。


 


所以,後來發現他和姜聽荷滾到一起。


 


我並不意外。


 


5


 


那是冬至,我恢復的不錯,提前辦了出院。


 


護士溫和打趣,「生病都不忘做同心結。」


 


「你丈夫真幸福。」


 


我坐著輪椅,臉頰發燙。


 


其實,我隻是想和謝澤道歉,這段時間我心情太差,給他輸入負面情緒太多。


 


不應該。


 


所以,我特意回家,做了墨魚餃子。


 


結婚多年,都是謝澤下廚。他記得我所有喜歡和忌口。


 


痛經時,我挑食。面條做好會想吃蛋炒飯,牛奶溫好會想喝蘋果汁。


 


謝澤系著粉色圍裙,笑著調侃,「喜新厭舊。」


 


「真怕你哪天不要我了。」


 


那般美好。


 


導致我太沉迷,

處理墨魚時髒了手,黑色的血液流了我滿手。


 


到畫室時,腥臭味都未散去。


 


謝澤有潔癖,針對除我之外的所有人。


 


所以,我坦然推開畫室門。


 


沒人。


 


一牆之隔,我的舞蹈室點著微光,滲出些曖昧低吟。


 


「阿澤,疼……」


 


「你輕點。」


 


我輪椅用的不熟。


 


上臺階時跌倒幾次,手心擦在牆壁,滲出血跡。


 


呼吸幾近停滯。


 


透過玻璃窗,我瞧見兩道痴纏身影。


 


起起伏伏。


 


謝澤掐著姜聽荷脖頸,吻的激烈。


 


很奇怪。


 


我第一個念頭是……


 


結婚多年,我才發現,

謝澤竟也能如此主動,他甚至可以不嫌棄骯髒的地板。


 


6


 


短暫的疑惑過後。


 


我像是被投入冰湖,刺骨的寒意洶湧包裹我。


 


我砸了水餃。


 


黏膩的油脂散開,糊了地板。


 


我衝了進去,聲嘶力竭質問:「為什麼?」


 


吊燈晃的劇烈,謝澤不顧贓汙,小心擦淨姜聽荷。


 


他帶著濃濃疲憊,輕聲細語,「不是你說,讓我重新找嗎?」


 


「我聽你的。」


 


心髒像被大手攥住,痛的我不能呼吸。


 


我在病床上癱了半年。


 


情緒最崩潰時,我縮在被子裡,嗚咽咒罵。


 


「為什麼出事的不是你?」


 


「我不要喜歡你了。」


 


「你也換個人喜歡吧。」


 


其實,

我的本意是我不想拖累謝澤了。


 


他聲名鵲起,前途大好,不該折在我身上。


 


可謝澤從被子裡扒出我。


 


仿佛看穿我所有的逞強和虛張聲勢。


 


他輕輕擦幹我的淚,然後抱住了我。


 


他喉結滾動,眼眶泛紅。


 


啞聲許諾:


 


「隻喜歡昭昭。」


 


如今,我們面對面。


 


我輪椅側翻,狼狽倒在地上。


 


他護著抽泣的姜聽荷,堅定不移。


 


我摸索到了同心結,砸了過去。


 


謝澤輕飄飄躲過,徒留我趴在地上,嗚咽痛哭。


 


許久,謝澤嘆氣,無奈解釋,「聽荷陽光熱烈。」


 


他向來話少。


 


所以,我充當謝澤多年的嘴巴,可此刻他卻為姜聽荷滔滔不絕。


 


「她長於苦難,

卻不屈命運。」


 


「她命運多舛,卻堅韌不折。」


 


「昭昭,我隻是想找點陽光。」


 


「你為什麼不能理解我呢?」


 


我口腔一陣腥甜,竟吐出一口血沫。


 


爭執間,爸媽急匆匆趕來。我終於忍不住落淚,積壓的委屈爆發。


 


我嗓音發澀,「媽媽……」


 


爾後,臉頰被扇了一巴掌。


 


爸媽橫在姜聽荷面前,像是護犢子的牛。


 


「誰準你欺負我親生女兒的!」


 


我愣了許久。


 


緊繃的神經被再度摩擦,像被拉扯到極致的弦。


 


我承受不住,暈了過去。


 


7


 


我驚慌醒來。


 


祈禱那隻是一場夢。


 


可不是,爸媽拿出親子鑑定報告。


 


他們瞧我的眼神,心疼又責怪。


 


卻到底解釋清楚,原來,是血緣作祟。


 


媽媽沒由來地覺得姜清荷親切。


 


三個月前,兩個人做了基因檢測。


 


於是,一場護士抱錯孩子的戲碼被揭開。


 


錯置的人生被糾正。


 


媽媽替我掖了被角,半哄半迫。


 


「我們都虧欠她。」


 


「可聽荷不怪你。」


 


「她甚至同意你繼續留在姜家。」


 


「你乖乖的,別鬧脾氣。」


 


我應該感恩戴德。


 


或許,更應該自覺道歉。


 


可我竟卑劣的想,三個月前,我再次做了手術。


 


巨大的鋼針穿過腿骨,手術中、術後,床邊都空無一人。


 


爸媽說公司忙,陪不了。

謝澤說有採訪,至關重要。


 


我遲鈍轉頭,瞧向沉默的謝澤。


 


詢問,「所以,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謝澤眼睫微微顫動。


 


姜聽荷卻突然哭了出來。


 


她跪在地上,扇自己巴掌。


 


「都怪我。」


 


「前男友偷我的錢,去買阿澤的畫,送給小三。」


 


「我不甘心,追去畫展。」


 


我心髒跳動越來越快,像是真相即將破土欲出。


 


姜聽荷臉頰紅腫,怯生生瞧我。


 


「阿澤為了幫我,和我前男友吵了起來。」


 


「連累姐姐趕來,出了車禍……」


 


骨頭像突然碎裂,扎進筋脈。


 


明明很痛,可我竟隻是重復。


 


「我隻是問,

你們什麼時候滾到一起的?」


 


病房一陣沉默。


 


沒人回答我。


 


謝澤坐在床邊,他握緊我發涼的手,很溫柔的講。


 


「總歸是你自己要來畫室。」


 


「怪不得聽荷。」


 


爸媽連連點頭,附和道:「昭昭,別咄咄逼人了。」


 


「聽荷沒想要什麼補償。」


 


「她隻是和謝澤兩情相悅。」


 


謝澤揉我手背淤腫,「昭昭,聽荷不像你,她前半輩子過的不容易。」


 


「你該懂點事。」


 


爸媽也勸和,「昭昭,人生難得糊塗。」


 


昨晚下了雪,白茫茫一片。


 


從前,謝澤都會給我買烤紅薯、第一杯奶茶、板慄……


 


我總覺得沒意義。


 


不像如今,

謝澤攤開手,掌心是被我丟掉的同心結,他舌燦蓮花,「我會平衡好。」


 


「不會越過你。」


 


「好不好?」


 


我竟拿了剪子,絞了同心結,笑的偏執。


 


「不好。」


 


年少輕狂,我固執以為,青梅竹馬到底抵的過天降。


 


我天真以為,查手機、裝定位,就能讓謝澤留在我身邊。


 


我甚至主動同謝澤示好。


 


他也接受,會在動情時吻我,珍之重之,「昭昭。」


 


「我的昭昭。」


 


我以為,我贏了。可我沒防住爸媽。


 


他們在我娘家苟合。


 


我趕過去抓奸,謝澤被我撓的渾身紅痕。


 


他攥住我手腕,眼眸通紅,「姜昭昭!」


 


「你腿斷了,人生毀了。」


 


「就要毀了其他人的嗎?」


 


「你什麼時候那麼自私?」


 


爸爸護著顫抖的姜聽荷,冷冷宣布:「阿澤,離婚吧。」


 


媽媽沉默著,沒有反駁。


 


我是在那一刻意識到,我真的,是個外人。


 


像七歲的謝澤一樣不被家人待見。


 


可謝澤沒有走向我,他薄唇緊抿,似真的動了心思。


 


人傷心到極致,身體是最先受不了的。


 


我流了鼻血。


 


再醒來,爸媽圍在我身邊,他們表情不算好看。


 


謝澤紅著眼,嗓音哽塞,「我不……見她了。」


 


謝澤低頭了,服軟了,和姜聽荷斷了。


 


因為,我懷孕了。


 


7


 


我終於如願以償,不用我每天查崗。


 


謝澤陪著我,寸步不離。


 


他教人畫畫前,會給我準備好蛋糕、堅果和紅棗茶。


 


然後,衝我笑。


 


「昭昭乖,下課我們回家。」


 


其實,我是欣喜的,我便笑著替他系領帶。


 


舉案齊眉,其樂融融。


 


學生揶揄道:「師娘雖然不能走,命卻好。」


 


話落,有片刻安靜,隻剩畫筆摩挲布面的擦擦聲。


 


學生有些尷尬,生疏轉移話題。


 


「師娘,您要叮囑老師多休息。」


 


「老師最近畫的向日葵,失了水準。」


 


我禮貌應好。


 


向日葵是謝澤的成名作,他一向擅長。


 


大概是照顧我真的很累。


 


所以,當晚,我特意下廚,做了燭光晚餐算報答。


 


蠟燭暖洋洋的,謝澤很輕的笑了。


 


我藏著手心水泡,便覺值得,「日子真好。」


 


謝澤沒講話,靜靜切著牛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