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管花多少錢!讓她回來把圖紙改好!”


小李面露難色:“張總,她的電話一直打不通,微信也把我們拉黑了……”


 


“那就去她家找!她不是留過住址嗎?立刻去!”


 


張總吼道,“就算是綁也要把她綁回來!”


 


5


 


門鈴響起的時候,我正在修改我的簡歷。


 


距離我關機睡覺那天,已經過去了整整72小時。


 


這三天,我睡得天昏地暗,把過去六個月缺的覺都補了回來。


 


此刻精神飽滿,思路清晰。


 


我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向外看。


 


門外站著三個人,張總,人事小李,還有項目組長金浩。


 


張總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頭發此刻凌亂不堪,

眼袋深重,西裝皺巴巴的,看起來像是三天沒換。


 


金浩神色惶恐,小李則是一臉疲憊和不安。


 


我沒開門,回到電腦前,繼續打磨我的簡歷。


 


門鈴又響了幾次,接著變成了敲門聲。


 


“唐南汐!開門!我知道你在裡面!”張總的聲音沙啞而急躁。


 


“南汐姐,我們是來道歉的,開開門好好談談行嗎?”小李試圖讓語氣聽起來柔和些。


 


我充耳不聞,仔細檢查著簡歷上的每一個用詞。


 


敲門聲越來越重,最後變成了砸門。


 


“唐南汐!你別他媽給臉不要臉!信不信我讓你在這個行業混不下去!”張總開始氣急敗壞。


 


我差點笑出聲。


 


大概過了十五分鍾,

砸門聲停了。


 


門外傳來張總壓抑著怒火的、近乎哀求的聲音:


 


“唐南汐,算我求你了。開個條件吧,怎麼樣才肯回來幫公司這一次?”


 


我保存好簡歷文件,終於站起身,走到門邊,拉開了門。


 


我穿著一身舒適的家居服,手裡還端著杯剛泡好的熱茶。


 


門外的三人則西裝革履卻狼狽不堪,形成鮮明對比。


 


“有事?”我靠在門框上,沒有讓他們進來的意思。


 


張總看到我,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是一種溺水之人看到浮木的光芒。


 


他強行擠出一個笑容,臉上的皺紋都堆在了一起。


 


“唐南汐啊,你可算開門了。你看你,怎麼還鬧起脾氣來了。”


 


他試圖讓語氣顯得親熱,

“之前是張哥不對,張哥給你道歉。都是誤會!”


 


“誤會?”我挑了挑眉。


 


“張總,我不太明白。一個連勞動合同都沒籤、不算公司員工的人,能幫您什麼忙?”


 


張總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努力扯動嘴角:“哎呦,那都是氣話,你怎麼還當真了。”


 


“你的能力,公司上下誰不知道?這次的項目,非你不可啊!”


 


人事小李趕緊上前一步,遞上一個厚厚的信封:


 


“唐南汐,這是公司補償你這六個月的工資,雙倍!十二萬!你點點?”


 


我看都沒看那個信封。


 


“張總,我記得您說過,

年輕人吃點虧是好事。”我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我覺得您說得特別對。”


 


“所以,這個福氣,我還是自己留著吧。公司的忙,我恐怕幫不上。”


 


說完,我作勢要關門。


 


“等等!”張總急忙用手抵住門,臉上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住,露出了焦急和惱怒的本色。


 


“唐南汐,你別太過分!這個項目要是黃了公司要賠六百萬!你就忍心看著公司倒閉?看著這麼多同事失業?”


 


“職業道德呢?你對你自己設計的項目,就這麼不負責任?”


 


我看著他那張因急切而扭曲的臉,忽然覺得無比諷刺。


 


我拉開門,第二次。


 


“職業道德?

”我重復著這個詞,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他們每個人的耳中。


 


“張總,您跟我談職業道德?”


 


“我入職六個月,沒有合同,沒有社保,沒有一分錢工資。我完成的項目,署名是別人;我掙來的功勞,歸了團隊;我通宵三天三夜換來的中標,成了您口中公司託舉的結果。您跟我談職業道德?”


 


“您用空頭支票騙我來幹活,榨幹我的價值後一腳踢開,連最基本的勞動報酬都想賴掉。現在項目出問題了,想起我來了?您跟我談職業道德?”


 


我的語氣平靜,卻字字誅心。


 


張總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找不到任何詞句。


 


金浩和小李更是羞愧地低下了頭。


 


就在這時,

一個沉穩而富有磁性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說得好。”


 


6


 


我們同時轉頭望去。


 


一個穿著深藍色定制禮服、氣質高貴的中年女人正緩步走上樓來。


 


她身後跟著一位提著公文包的年輕助理。


 


張總看到來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比剛才還要難看十倍。


 


“秦,秦董?!”他失聲叫道。


 


被稱為秦董的女人沒有理會張總,她的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帶著欣賞和探究。


 


“您就是唐南汐,唐小姐吧?”她微笑著向我伸出手,“在下秦佳宜,佳宜集團的董事長。”


 


佳宜集團,是這次項目的投資方,更是張總公司的甲方爸爸!


 


我瞬間明白了眼前的狀況,伸手與她輕輕一握:“秦董,您好。”


 


秦佳宜收回手,目光這才轉向面如S灰的張總,語氣淡然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總,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你們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煩?”


 


張總汗如雨下,結結巴巴地解釋:


 


“沒、沒有,秦董您放心,隻是項目的一點小問題,我們很快就能解決!”


 


“小問題?”秦佳宜輕笑一聲,那笑聲卻讓張總打了個寒顫。


 


“消防和結構審查一次性提出十七條修改意見,其中涉及重大安全隱患的就有三條。”


 


“張總,這個數據在你眼裡,這隻是小問題?


 


張總雙腿發軟,幾乎要站立不住。


 


秦佳宜不再看他,重新面向我,語氣變得誠懇。


 


“唐小姐,不瞞你說,我今天冒昧來訪,正是為了這次這個項目。”


 


“我們調取了你前司提交的所有流程文件和相關溝通記錄,發現這個項目從概念到深化設計,再到最後的中標方案,幾乎完全出自你一人之手。”


 


“而你的名字,在正式的項目組成員名單上,卻排在最後一位,甚至在你離職後,他們試圖隱瞞這個事實。”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們欣賞有才華、有原則的年輕人。對於你在前司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我代表項目投資方,向你表示歉意。是我們審查不嚴,選擇了這樣一家缺乏誠信的合作伙伴。


 


張總聽到缺乏誠信四個字,身體猛地一顫,臉上徹底失去了血色。


 


秦佳宜看著我,語氣篤定。


 


“唐小姐,我就直說了。我們希望由你來接手此次項目的後續設計和修正工作。”


 


“當然,不是以其他公司員工的身份。”她意味深長地瞥了張總一眼。


 


“我們佳宜集團旗下有自己的設計院。我想正式邀請你,加入佳宜設計院,擔任本次項目的首席設計師。薪資待遇,絕對會讓你滿意。並且,我們會為你組建一個完整的團隊,全力配合你的工作。”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橄欖枝。


 


不僅是工作的機會,更是尊嚴的挽回和才華的認可。


 


張總在一旁已經面如S灰。


 


他知道,一旦我點頭,不僅意味著宏圖設計徹底失去了這個項目。


 


更意味著他將徹底得罪佳宜集團這個重要的客戶,未來在這一行,恐怕很難再混下去了。


 


我看著秦佳宜眼中真誠的欣賞和尊重,又看了看旁邊失魂落魄的張總。


 


心中那口憋了許久的濁氣,終於緩緩吐出。


 


但我沒有立刻回答。


 


我隻是看著秦佳宜,平靜地問道:“秦董,感謝您的賞識。不過,在回答您之前,我想確認一件事。”


 


“請說。”


 


“關於原始圖紙裡的那些小彩蛋……”我緩緩說道,“您是想讓我僅僅修正它們,以滿足審查要求?還是說……”


 


我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您願意給我足夠的信任和權限,讓我有機會,真正地、從頭開始,打造一個超越原方案、真正完美的建築方案?”


 


秦佳宜愣了一下,隨即,她眼中迸發出驚喜和更加濃烈的欣賞。


 


她聽懂了。


 


我不是隻想做一個修修補補的工匠。


 


我要的是重新創造的權利,是打造一個真正屬於我、也配得上這片土地的作品的機會。


 


她哈哈大笑起來,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一個唐南汐!我就喜歡有魄力、有想法的年輕人!”


 


“沒問題!我給你這個權限!項目預算可以增加,時間可以放寬!我隻有一個要求。”


 


“我要一個,足以成為這座城市新地標的作品!


 


她目光炯炯地看著我:“現在,你的答案是?”


 


我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胸腔裡久違的激情和力量。


 


我伸出手,與秦佳宜緊緊一握。


 


“秦董,合作愉快。”


 


7


 


我沒有再看張總一眼,與秦佳宜並肩走下樓,坐進了她那輛低調而奢華的座駕。


 


車子發動,駛離了這個我住了六個月的老舊小區。


 


後視鏡裡,張總、金浩和小李三人依舊失魂落魄地站在樓道口。


 


像三尊滑稽的雕像,目送著決定他們公司命運的車子遠去。


 


車內,秦佳宜的助理遞給我一份初步的聘用意向書和一份保密協議。


 


“你先看看,具體細節,明天到我辦公室,

我們詳談。”秦佳宜說道。


 


我粗略地翻看了一下意向書,首席設計師的職位,年薪是我不敢想象的數字。


 


外加項目獎金和未來的發展期權,條件優厚得讓人咋舌。


 


“謝謝秦董的信任。”我真誠地說道。


 


“是你應得的。”秦佳宜擺擺手,“這個時代,最缺的就是人才。而像你這樣,既有才華又有風骨的人才,更是鳳毛麟角。張胖子那種人,注定走不遠。”


 


她頓了頓,像是隨口問道:“對了,關於原始圖紙裡的那些小彩蛋。現在可以告訴我,具體是些什麼了嗎?也好讓我們的技術團隊提前有個準備。”


 


我笑了笑,知道這是必要的交底。


 


“秦董放心,

它們隻是一些無傷大雅,但足夠讓外行頭疼的小問題。”


 


我解釋道,“比如,某個管井的檢修口位置,按照圖紙是無法打開的,因為被虛擬的結構柱擋住了。又比如,某個區域的空調管線回路設計成了一個無法徹底排水的S循環,時間長了容易滴水。再比如,某個消防栓的接口尺寸,標注的是國標,但旁邊引用的局部詳圖,卻是美標……諸如此類。”


 


秦佳宜聽得目瞪口呆,隨即失笑搖頭:“妙啊!真是妙啊!既不觸犯安全底線,又能讓後續接手的人焦頭爛額,找不到根源還無法通過審查。唐南汐,我真是小看你了。你這不僅僅是技術好,腦子更是活絡。”


 


“隻是給自己留條後路,順便給不尊重設計的人一點小小的教訓而已。

”我淡然道。


 


“這個教訓,價值六百萬。”


 


秦佳宜意味深長地說,“張胖子這次,怕是真要傾家蕩產了。”


 


車子駛入市中心,停在一家格調高雅的餐廳門口。


 


“走吧,先吃飯,算是為你接風,也是為我們合作慶祝。”秦佳宜笑著邀請。


 


那一晚,我吃了這半年來最踏實、最美味的一頓飯。


 


席間,我和秦佳宜聊建築,聊設計,聊行業未來,相談甚歡。


 


我感受到了久違的、被尊重和被理解的愉悅。


 


第二天,我正式與佳宜集團籤署了勞動合同,成為了佳宜設計院的一員。


 


秦佳宜沒有食言,她給了我一個獨立的辦公室,一個由我親自挑選組建的精英團隊,

以及對於本次項目的絕對主導權。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團隊,徹底復盤了原方案。


 


我沒有簡單地修正那些彩蛋,而是大刀闊斧地進行了重新設計。


 


我摒棄了原方案中那些為了迎合甲方而做出的華而不實的妥協。


 


融入了更多我對現代商業綜合體、對人與建築、與環境關系的思考。


 


我們將原本封閉的中庭改造成了可隨季節調節的生態空間;引入了更先進的節能環保技術和材料;優化了動線設計,讓商業流線更加自然順暢……


 


整個團隊在我的帶領下,爆發出驚人的創造力和執行力。


 


那些從各大名校招聘來的、原本還有些心高氣傲的年輕設計師,很快被我的專業能力和工作激情所折服,心甘情願地跟著我日夜奮戰。


 


8


 


三個月後,

全新的方案正式提交。


 


這一次,不僅一次性通過了所有部門的嚴格審查。


 


其前瞻性的設計理念和充滿人文關懷的細節,更是贏得了業內專家和評審委員會的一致高度評價。


 


甚至被媒體譽為“未來十年商業綜合體設計的標杆之作”。


 


項目重新啟動的消息傳出,佳宜集團的股價應聲上漲。


 


而原本等著看笑話,甚至暗中祈禱項目失敗的;張總,則徹底陷入了絕境。


 


失去了這個項目,又因為惡意拖欠員工工資、違反勞動法等問題被多名前員工聯名舉報。


 


加上得罪了佳宜集團這個行業巨頭,他的聲譽一落千丈,業務量急劇萎縮。


 


在我入職佳宜集團半年後,聽到了他的公司申請破產清算的消息。


 


張總試圖卷款跑路,

但在機場被警方攔下。


 


等待他的,不僅是公司的債務糾紛,還有因涉嫌職務侵佔、惡意欠薪等多項罪名的司法調查。


 


偶爾,我會從以前的同學那裡聽到一些關於他的零碎消息。


 


說是房子車子都賣了還債,老婆也跟他離了婚,現在不知所蹤。


 


我聽了,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種什麼因,得什麼果。


 


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


 


時間繼續流淌,項目順利封頂,進入了內部裝修階段。


 


它獨特的造型和卓越的設計,已經成為了這座城市的新名片,吸引了無數人前來參觀打卡。


 


而我唐南汐的名字,也隨著這個項目的成功,徹底在建築設計領域打響。


 


各種獎項、採訪、演講邀請紛至沓來。


 


我成了佳宜設計院的副院長,

首席設計官,年薪和期權早已超過了當初意向書上的數字。


 


但我並沒有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中不可自拔。


 


我知道,我的路,才剛剛開始。


 


我利用佳宜集團的平臺和資源,成立了個人工作室,專注於更有挑戰性的公共建築和文化建築領域。


 


我想要設計的,不僅僅是商業價值高的項目,更是能夠傳承下去、打動人心、與城市共同呼吸的建築。


 


又一年春天,在一個世界級的建築設計頒獎典禮上,我憑借一個公益性的社區圖書館項目,拿到了最佳公共建築金獎。


 


站在聚光燈下,捧著沉甸甸的獎杯,看著臺下那些曾經隻能在雜志上看到的世界級大師們贊賞的目光,我心中感慨萬千。


 


致辭時,我說道:


 


“感謝評審委員會,感謝我的團隊和佳宜集團的支持。但今天,我最想感謝的,是曾經那段被剝奪、被輕視、被辜負的經歷。”


 


“是它教會我,真正的設計,不僅存在於圖紙之上,更存在於設計師的脊梁之中。一個不懂得尊重人才、尊重勞動、尊重契約精神的環境,永遠無法孕育出真正偉大的作品。”


 


“感謝那些讓我‘吃虧’的人,是你們用最深刻的方式,讓我明白了什麼是福氣,也讓我更加堅定,要用我的作品,去捍衛設計的尊嚴,去創造真正的價值。”


 


臺下掌聲雷動。


 


我看到了坐在前排的秦佳宜,她正用力地為我鼓掌,眼中滿是欣慰和驕傲。


 


典禮結束後,我在酒會區與人交談,不經意間的一個回頭,在宴會廳的角落,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佝偻身影。


 


是張總。


 


他穿著明顯不合身的舊西裝,頭發花白了大半,手裡端著一杯酒,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有悔恨,有羨慕,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怨恨。


 


他似乎想走過來,但腳步躊躇。


 


我遠遠地看著他,沒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沒有主動上前。


 


我們之間,隔著短短十幾米的距離,卻仿佛隔著一個無法逾越的時空。


 


他最終隻是舉起酒杯,對著我這邊,微微示意了一下,然後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轉身,蹣跚地、落寞地消失在人群的陰影裡。


 


像一顆投入大海的石子,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我收回目光,繼續與身旁的同行探討著下一個項目的構想。


 


窗外的夜空,星辰璀璨。


 


屬於我的時代,才剛剛啟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