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勾起嘴角,滿含嘲諷。
「顧公子誤會了吧,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比不得世子。」
「我願意嫁給世子,隻要爹娘把那一百零八抬嫁妝全都讓我帶走!」
「哦,就算他們不給,我也不嫁給你,大可放心。」
「你!市侩粗俗!不可理喻!」
沒想到我這般不留情面,顧晨繃著臉,拂袖而去。
很快,院牆外隱約傳來低泣。
「……顧公子,我從未想過拆散你和妹妹。」
「靈兒,別說了。我心中何曾有過她?其實……陸世子出事,我私下甚至覺得是天意……」
原來顧晨早對季靈兒動了心,他以前說心悅我,
都是假的。
前世不過是我撞柱拒婚,太過慘烈,阻了他們在一起的路。
難怪後來顧晨對我恨之入骨。
前世的自己啊……
一腔孤勇,滿心痴妄,當真是蠢得可憐。
見顧晨也無法說動我。
父親壓抑著怒火的低吼響起:
「我倒要看看,她能硬撐到幾時!」
母親哽咽的聲音透著不安:
「可是,萬一真餓出好歹……誰來替靈兒出嫁?」
侍立在側的丫鬟紫蘇悄悄看了我一眼,終是忍不住小聲嘀咕:
「大小姐不願嫁便可安然無恙,小姐不肯替嫁卻要受這等罪……憑什麼呢?」
「還有顧公子,從前他又給您送燈,
又給您寫詩,誰不知道他……」
人心,最是易變。
我吩咐紫蘇:
「想辦法讓大小姐聽到些闲言碎語,就說……二小姐以S相逼,老爺夫人還是準備讓大小姐去衝喜……」
我不急。
因為我知道,這苦日子,快要到頭了。
果然,未出三日,陸錚的情況惡化,忠勇侯夫人已準備入宮面聖,懇請賜婚衝喜。
若是聖旨下了,季靈兒便非嫁不可。
消息傳來不過半日,父母便匆匆趕到了我院中。
6.
「季嬋,你爹說得對。你把嫁妝都帶走,你姐姐將來怎麼辦?她本就比你年長兩歲,再臨時置辦哪裡來得及?你怎麼能這般自私!」
「我同你爹商議過了,
給你三十六抬。你既是去衝喜的,帶多少侯府都不會輕視……這個道理,你總該明白!」
原來他們心知肚明,侯府絕不會薄待衝喜的兒媳。
可他們依舊覺得,讓姐姐嫁去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毫不退讓。
不給,那便不嫁。
反正我有的是時間,可留給季靈兒的時間,不多了。
「也不知陛下想起陸世子護駕的忠心,會不會直接下旨賜婚……」
我拈起桌上幹硬的餅子,掰碎了喂給窗前的鳥兒。
父親猛地站起來,面容猙獰地威嚇:
「你再胡攪蠻纏,我便命人將你捆上花轎。屆時別說三十六臺,就是一件衣裳,你也別想從府裡帶走。」
母親坐到我身邊,
軟語相勸:
「你是次女,忠勇侯府這等門第,原不是你能高攀的。如今你嫁過去就是世子夫人,誰不羨慕?」
她越說越難過似的,竟然捂著臉哭了起來。
「你們都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我待你和你姐姐是一樣的!」
他們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試圖讓我低頭妥協。
可惜,叫他們失望了。
「若真如母親所說,衝喜那麼好……那姐姐為何不嫁呢?」
我搖了搖頭,看向父親。
「要綁就綁。到了侯府,總得給我松綁。待拜堂時我鬧起來……便說姐姐不願嫁個活S人,你們非要逼我頂替……和陸世子有婚約的,可不是我呢!」
「到時候,
滿京城都會知道,季家大小姐背信悔婚。往後,還有誰敢上門提親?」
「若這替嫁之事,再傳入宮中……不知父親頭上這頂烏紗,還能否保住。」
「你!」父親怒極,高高揚起了手。
卻在我毫無畏懼的目光裡,最終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
母親臉上還掛著淚痕,怔怔望著我,眼神陌生得像第一次認識我這個女兒。
我微笑著建議道:
「要不……還是姐姐來嫁吧?」
簾子猛地被掀開。
在門外不知偷聽了多久的季靈兒衝了進來,歇斯底裡地叫道:
「若逼我去衝喜,我立刻撞S在這兒!」
7.
一個月後,
我帶著那一百零八抬沉甸甸的嫁妝,風風光光踏進了忠勇侯府。
上花轎前,季靈兒狠狠瞪著我身上那原本屬於她的嫁衣。
詛咒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嫁個活S人,你就是守著金山銀山,往後的日子,也不過是口鑲金邊的棺材。」
「即便日後陸錚S了,侯府那等人家也不會讓你改嫁,與青燈古佛沒什麼區別!」
我沒有露出她想要的驚恐和害怕,反而笑得燦爛。
「有這麼多嫁妝,我每日清點一遍,都能睡個好覺呢!」
她憤怒地跺了跺腳,「你有什麼好得意的?」
「父親母親最是疼我,會重新給我置辦更多、更好的嫁妝!」
我覺得她是想多了。
父親是戶部左侍郎,每年的俸祿不過五百兩白銀,更多的來自地方「孝敬」,
和田莊鋪子的產出。
這一百零八抬嫁妝,已是府中能拿出的極限了。
再想攢出來這麼多,沒有個十年八年,是做不到的。
更何況……他們再也沒有機會了。
震天響的鞭炮聲中,我回頭望了一眼季府。
父親母親沒有露面。
他們用這種不體面的方式,表達對我的不滿。
沒關系,他們的報應已經在路上了。
我沒想到能在這時看到顧晨。
他掀開轎簾一角,目光落在我大紅的喜服上。
「幼時你救我那次……我始終記得。可那時年紀太小,錯把恩情當了別的。」
「追尋更好的人沒有錯,季嬋……你別怨我。」
追求更好的人,
當然沒錯。
可他不該踏著我的真心、我的性命去追!
我不怪他……我隻想讓他去S。
侯府的喜堂紅綢高掛,卻透著一股藥香混著檀灰的寂寥。
我與一隻縛著紅綢的大公雞,拜了天地。
前世聽說季靈兒不滿與公雞拜堂,摔了蓋頭,哭著鬧著要回季府。
是侯夫人崔氏,差點跪下,才讓她滿心不情願地進了洞房。
禮成那刻,我也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自己掀下了蓋頭。
我不是要鬧,而是要所有人都看清楚——紅妝之下,是季家二小姐季嬋,不是大小姐季靈兒。
「母親。」
我鄭重地向她行禮。
忠勇侯遠在邊關,崔氏含著淚上前,緊緊握住我的手。
她沒有責備我的失禮,反而當眾將一隻水頭極足的翡翠镯子套進我腕間。
「嬋兒,好孩子。你姐姐雖然毀了婚約,你卻不忍父母為難……」
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喜堂,「從今日起,你便是侯府的當家主母。陸錚的院子,侯府的中饋,全都託付給你了。」
說罷,她借著替我整理霞帔,輕輕湊近我耳邊,顫抖的聲音裡全是感激。
「你快進去瞧瞧。錚兒他、他真的醒了!」
8.
推開屋門,正對上一雙深邃的眼睛。
陸錚躺在床上,臉色是久不見天日的蒼白,如同上好的冷玉,卻因虛弱泛著易碎的青灰。
他想開口,喉結滾動,卻猛地咳了起來,單薄的雙肩劇烈顫抖。
我快步上前,
倒了半盞溫水,小心地遞到他唇邊。
他就著我的手,慢慢啜飲。
手指有點涼。
「……多謝。我娘說,若不是你,我怕是再也醒不過來了。」
我點了點頭,接受了這道謝。
他的謝意和感激,是我未來在侯府站穩腳跟的底氣。
一個月前,父母咬牙應下我帶走全部嫁妝後,解了我的禁足。
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裙,從角門溜出,徑直去了忠勇侯府。
見到形容枯槁、眼窩深陷的崔氏時,我開門見山:
「夫人,與世子有婚約的季靈兒,不願嫁入侯府衝喜。」
「但,我願意!」
她沒有生氣,隻是拉著我的手,落下淚來。
「我知道難為你了……可,
可我的錚兒……」
我拿出藥方和針法,鄭重地遞給她。
「也許,我能讓世子醒過來。」
她像是聽了個荒誕的笑話,嘴角扯了扯,最終卻化為一片疲憊。
「無數太醫聖手都束手無策,你一個閨閣女子,又能有什麼辦法?」
我沒指望她會相信,隻平靜地回視。
「不妨讓我試一試?若是無效,也不過費些時辰;若是有效……」
前世在嶺南,為換取父母一口吃食、一劑湯藥,我跟著那位瘸腿老郎中學習針法。
銀針細長,在指尖捻轉,一次次刺入陸錚的周身大穴。
從最初的毫無反應,到指尖微顫,眼睑輕動……
此刻,我盯著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問:
「我並非與你有婚約的季靈兒,你……失望嗎?」
9.
侯夫人崔氏為了顯示對我的看重,給我回門時,足足備了三車厚禮。
綾羅綢緞、珍玩器皿堆得滿當當。
臨出發前,我悄悄讓人將裡頭值錢的物件換成了表面光鮮的尋常土儀。
今日,抄家的聖旨就該到了。
好東西進了季府庫房,轉眼也是要被抄走的,何必白白糟蹋呢?
不過,換東西的事情並未瞞著陸錚。
既然要在侯府待下半輩子,陸錚的信任與支持必不可少。
「有人參奏我父親貪墨軍糧、結黨營私。」
我的聲音淡漠,像是在說旁人家的事情。
「抄家流放,怕是在所難免……」
陸錚聞言一驚,
撐著身子就要坐起,被我輕輕按回枕上。
「陛下聖明,日後自有公斷,不過是流放路上吃些苦頭罷了。」
他沉默地注視著我,我也在觀察他。
季靈兒前世失了娘家,侯府仍厚待她,那是因為陸錚一直未醒。
如今他已醒……侯府會如何待一個「冷血無情」、又無娘家可依的新婦?
前世父親能夠平反、官復原職,忠勇侯府暗中出了不少力。
可父親轉頭便為季靈兒求來和離聖旨,甚至在陸錚故去後,上書稱「侯府無嗣,當削爵位」。
有些事情,要問明白才好。
「你不覺得,我這般不顧養育之恩,實在涼薄可憎?」
「不是!」
他倏地打斷我,氣息微促,「你不是那樣的人。」
頓了頓,
他耳根泛起薄紅。
「或許你救我有目的。可那年京郊雪災,你搭棚施粥、為流民求醫時,我便知道……咳!」
他又咳起來,蒼白的臉漲得緋紅,衣襟因動作而散開,露出清瘦的鎖骨。
我怔了怔,趕緊別開臉。
有點,不太對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