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個從不抱怨,替他處理好一切瑣事。


 


甚至在他和顏一一吵得天翻地覆時還能替他解圍的我。


 


居然被逼到……跳河自盡?


 


一時間,恐慌淹沒了他。


 


宋雲庭隻覺忽然一股腥甜湧上喉嚨,整個人脫力歪倒。


 


手機掉在車內地毯上,隱約傳來助理焦急地呼喊。


 


“宋總?宋總?您怎麼了?宋總!”


 


……


 


我跳河後,借著水勢和黑暗。


 


最終劃向一處長滿雜草的淺灘,才上岸被那人帶走。


 


高強度的爭鬥讓我筋疲力盡,暈了過去。


 


再清醒時,我身上換了幹淨的衣物。


 


左臉的燙傷和勒痕都被仔細處理過。


 


但頭昏腦脹,喉嚨幹痛。


 


眩暈中,他端著水杯和藥片走了進來。


 


“有點燒。把藥吃了。”


 


我費力地撐起身吞下藥片,混沌的腦子也清晰了些。


 


靠在床頭,目光落在他臉上。


 


發現他比三年前,輪廓更顯成熟了。


 


“葉塵,你怎麼會……在那裡?”


 


他沒有回答,而是拿起一旁的水壺。


 


又給我的杯子續了些溫水。


 


“先休息。燒退了再說。”


 


我搖頭,目光執拗地看著他。


 


“告訴我。為什麼?”


 


陸沉舟靜默了片刻,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我上個月回國。聽到了一些關於你和宋雲庭的傳聞。”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不太好的傳聞。”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


 


卻隻牽動了臉上的傷,疼得吸了口氣。


 


“顏一一最近和暗場的一個中間人走得很近,我的人注意到了。”


 


“今晚收到消息,有件特殊拍品,描述上聽起來很像你。”


 


他省略了那些不堪的細節,但緊繃的下颌線泄露了一絲冷意。


 


“我本來隻是想去確認。沒想到……”


 


沒想到顏一一真的瘋狂到那種地步。


 


也沒想到,

拍賣師會當眾揭破我的身份。


 


將羞辱推到極致。


 


“所以,你花了五千萬?”


 


我啞聲問,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五千萬,不是小數目。


 


但葉塵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隻是責備地看著我。


 


“阮阮,”


 


“老師如果知道你今天這個樣子,不會安息。”


 


一句話,就刺破了我強撐的平靜。


 


父親的音容笑貌猝不及防地浮現眼前。


 


還有他病重時拉著我的手,殷切望著宋雲庭的模樣。


 


鼻腔驟然酸澀,我猛地別過臉。


 


咬住下唇,將湧上眼眶的湿熱狠狠逼回去。


 


“謝謝。”


 


“那五千萬……我會想辦法還你。


 


葉塵看著我半晌,搖了搖頭。


 


站起身,替我掖了掖被角。


 


“你現在的任務是養好身體,退燒。”


 


“其他的,等你好些再說。”


 


他走到門口時,停頓了一下。


 


“老師當年託我照顧你,是我失職。”


 


高燒來得兇猛,退得也快。


 


我在床上昏沉了兩日,便感到了久違的清明。


 


洗漱後,我走出房間。


 


接過他遞來的溫水,終於開口。


 


“我父親當年留給宋雲庭的那筆創業基金,三年來,我用他每次求婚後給我的錢,一筆一筆,全部拿回來了。”


 


“包括你墊付的那五千萬。

如果你需要,我現在就可以還給你。”


 


他沒有立刻接話,隻是端起自己的咖啡杯。


 


“那筆錢,你自己留著。”


 


我放下水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


 


“如果你在港城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我可以……”


 


這話說出來,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


 


以他如今能隨手拿出五千萬拍下麻煩,並能迅速安置好一切的能力。


 


我能幫上什麼?


 


“顏一一,你打算怎麼處置?”


 


我微微怔了一下,腦海中閃過拍賣場上的汙言穢語。


 


如果不是葉塵出現,我現在會是什麼境地?


 


光是想想,

就讓我指尖發冷。


 


但我更知道,顏一一的瘋狂。


 


根植於宋雲庭的縱容和他們之間扭曲的關系。


 


她是一把刀。


 


但握刀的手,是宋雲庭。


 


也是這三年來默許這一切發生的,懦弱而貪婪的我自己。


 


“讓她身敗名裂,失去所有,嘗嘗我受過的滋味?”


 


我慢慢地說,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


 


“或者,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我抬起眼,看向葉塵。


 


“你會幫我做到哪種程度?”


 


他沒有立刻給出承諾,隻是反問。


 


“你想要哪種?”


 


這個問題讓我沉默了很久。


 


最終,我搖了搖頭。


 


“讓她失去宋雲庭。”


 


“讓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宋雲庭永遠不會再回頭看她一眼。”


 


顏一一最在乎的,無非是宋雲庭的愛和關注。


 


摧毀這個,比摧毀她的事業、名聲,更能讓她痛不欲生。


 


而且,這何嘗不是對宋雲庭最響亮的耳光?


 


讓他親眼看看,他這麼多年的搖擺和縱容。


 


滋養出了怎樣一條反噬他也在乎之人的毒蛇。


 


“至於其他的,該怎麼判就怎麼判。”


 


“綁架、非法拘禁、故意傷害、侮辱……該她承擔的,一樣也別少。”


 


葉塵聽完,

微微頷首。


 


“宋雲庭那邊,找你已經找瘋了。”


 


“暈倒住院,剛醒,動用了所有關系在搜河道和查拍賣會線索。”


 


我心裡某處抽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讓他找吧。”


 


“找不到,他才能慢慢接受‘阮念初已經S了’這個事實。”


 


S在那場羞辱的拍賣,或者S在冰冷的河裡。


 


對他來說,沒有區別。


 


葉塵沒有再問,轉身處理起手頭的事務。


 


接下來的日子,我藏在這養傷。


 


臉頰的灼傷日漸結痂,心頭的寒冰卻未消融半分。


 


從他傳來的新聞裡,我知道宋雲庭果然瘋了。


 


在我跳河失蹤後,他不惜代價地搜尋河道上下遊。


 


甚至懸賞巨額尋找目擊者。


 


港城小報也開始津津樂道於“宋少為紅顏衝冠一怒”


 


可隻打撈到一件我跳河穿的外衣。


 


他一時急火攻心,住進了醫院。


 


而顏一一在這段時間還一直騷擾他。


 


氣得宋雲庭一夜之間,終止了與顏一一的所有合作。


 


還以“綁架、非法拘禁”等多項罪名,報警抓她。


 


直到戴上手銬,顏一一才意識到宋雲庭是真的要毀了她。


 


“為什麼?雲庭!你為什麼這麼對我?”


 


“我愛你啊!我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愛你!”


 


她在被帶上巡邏車前,

對著聞訊趕來的媒體鏡頭嘶吼。


 


昔日明豔動人的女明星,此刻像個歇斯底裡的瘋婦。


 


“是阮念初!是她擋在我們中間!她活該!她……”


 


很快,她的叫罵被車門隔絕。


 


但那一幕,被無數鏡頭記錄下來,飛速傳遍網絡。


 


他們用三年時間演繹的恨海情天。


 


最終卻以一方涉嫌犯罪被捕,一方親手遞上證據而告終。


 


一時間,社交媒體上炸開了鍋:


 


“宋雲庭這波操作……是真恨透了啊。”


 


“顏一一當初有多囂張,現在就有多慘,隻能說自作自受。”


 


“宋少現在這副樣子,

是因為阮念初嗎?他之前對顏一一可從來沒這麼狠過。”


 


“這對‘純恨情侶’,以後可以當‘純恨’的新解釋了——純粹因為一方太恨,把另一方送進去了。”


 


港城的喧囂卻仿佛與宋雲庭隔絕。


 


他把自己關在別墅裡,不接電話,不見任何人。


 


隻是對著那枚鑽戒,一遍遍回想我離開時的細節。


 


盡管打撈隊撤了,警方也將我的名字歸入了失蹤人口的檔案。


 


所有人都勸他節哀,往前看。


 


可他不信我S了。


 


他心裡的阮阮,那麼堅韌,那麼能忍。


 


忍了三年六十六次羞辱,怎麼會……


 


這個念頭讓他日夜難安。


 


很快,就過了半年。


 


半年時間,足夠港城忘記一個失蹤的阮念初。


 


也足夠我脫胎換骨。


 


我以阮初的名字加入了葉塵的創業公司後。


 


短短半年,我們就幹到了業界龍頭,即將上市。


 


新聞發布會那天,我坐在臺下,看著葉塵回答問題。


 


忽然,助理小跑著過來低語了幾句。


 


臺下開始騷動起來。


 


我抬眼望去,隻見宋雲庭正踉跄著朝我衝來。


 


SS地盯著我,仿佛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阮阮……阮阮!是你!真的是你!”


 


“你沒S!我就知道!你怎麼會S!”


 


保安上前攔他,他卻一把推開。


 


眼眶通紅地就要往我身上撲。


 


“讓我過去!我要見她!阮念初!你看看我!我是宋雲庭!”


 


場面一度混亂。


 


記者們興奮地記錄著這意外插曲。


 


葉塵皺了皺眉,使了個眼色。


 


立刻有更多安保上前制住了宋雲庭。


 


這時,我才起身看向那個掙扎嘶吼著的男人。


 


“這位先生,你認錯人了。”


 


“我是阮初,辰初科技的聯合創始人。”


 


“不!不可能!你就是阮念初!你的眼睛、聲音,阮阮,你別騙我!我知道是你!”


 


宋雲庭拼命想往前擠,卻被牢牢按住。


 


他隻能徒勞地伸出手,

指尖都在發抖。


 


“你聽我說,阮阮,我一直在找你!我每一天都在後悔!”


 


“你回來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什麼都答應你!”


 


他的懺悔,在新聞發布會的背景下,顯得格外荒謬。


 


這半年來,我聽過他很多消息。


 


他如何瘋狂尋找,如何對付顏一一。


 


如何消沉,又如何在商業上圍堵與我有關的線索。


 


但如今親眼見到,也不過如此。


 


“宋先生,如果你有私事,請通過正式渠道聯系我的助理預約。”


 


“現在是辰初科技的上市新聞發布會,請不要幹擾正常秩序。”


 


說完,我轉身對臺下微微頷首。


 


“抱歉,

出現了一點小意外。我們繼續。”


 


葉塵適時地接過話頭,將跑偏的關注力拉回正軌。


 


但宋雲庭卻停止了掙扎,呆呆地站在那裡。


 


隻覺得他的阮阮,真的不要他了。


 


或許眼前這個女人,早就不是他的阮阮了。


 


他的阮阮,會對他溫柔地笑。


 


會替他處理好所有麻煩。


 


而這個阮初,眼神銳利,姿態挺拔。


 


在屬於自己的領域裡熠熠生輝。


 


保安半請半強制地將他帶離了會場後,他耳邊還回蕩著我那句警告。


 


發布會結束我沒等葉塵,直接去了停車場。


 


宋雲庭正靠在一根柱子上,指間夾著煙。


 


聽到腳步聲,看見我獨自走來。


 


他立刻掐滅煙,快步迎上來。


 


“阮阮、阮阮你真的來了!

我就知道,你不會那麼狠心……”


 


他聲音還是啞的,眼眶又紅了。


 


但我側身避開,站在一步之外。


 


雙手抱臂,是一個全然防御和疏離的姿態。


 


“宋先生,長話短說吧。找我什麼事?”


 


我的冷淡澆得他瑟縮了一下,但很快又急切起來。


 


“阮阮,我知道我錯了,這半年我沒有一天不在後悔!”


 


“以前是我糊塗,看不清自己的心,我以為和一一那種糾纏才是愛。”


 


“可你離開之後,我才發現不是的!阮阮,我愛的是你!一直都是你!”


 


他越說越激動,又想靠近。


 


被我一個冰冷的眼神釘在原地。


 


“阮阮,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我補償你,宋氏全部給你都行!”


 


“隻要你回來,我們立刻結婚,辦最盛大的婚禮,告訴所有人你才是我宋雲庭唯一的妻子!我……”


 


“說完了?”


 


我聽不下去打斷了他。


 


他愣住,有些無措地看著我。


 


“阮阮……”


 


“宋雲庭,”


 


“你剛才說的每一個字,都讓我覺得可笑,又惡心。”


 


他臉色驟然蒼白。


 


“你愛的,不過是我那三年裡無底線的順從、沉默和懂事。


 


“愛的是我永遠在你們的戰爭裡扮演一個不會反抗的背景板。”


 


“愛的是無論你怎麼踐踏,我都會站在原地,等你施舍一點注意力。”


 


我上前半步,逼視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


 


“你隻是無法接受,那個被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阮念初,居然敢真的離開,居然活得比你想象中好一百倍。”


 


“你的不甘心,佔有欲挫敗感,被你自作多情地包裝成了愛。”


 


“不是的!阮阮,我是真的……”


 


他急聲辯白,額角滲出冷汗。


 


可我冷笑一聲,再次打斷。


 


“你真的誰都不愛。

你愛的是顏一一S心塌地追逐的虛榮,愛的是我的實用和省心。”


 


“宋雲庭,你隻愛你自己,愛你被人眾星捧月的感覺,愛你掌控一切的幻覺。”


 


他像是被這些話狠狠扇了幾巴掌,踉跄著後退。


 


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實話告訴你,從我父親去世後第二天,你和顏一一上頭條那天起,我對你就沒有愛了。”


 


他眼睛瞪大,裡面全是破碎的震驚。


 


“你以為後面那幾十次求婚,我次次答應,是因為我真是個沒骨頭的頂級戀愛腦?”


 


我搖搖頭,眼裡隻有徹底的漠然。


 


“我隻是不能眼睜睜看著我父親用命換來的心血,被你這種自私涼薄的白眼狼糟蹋。”


 


“答應你的求婚,一次五百萬,不過是我拿回屬於我父親東西的方式。僅此而已。”


 


“你是為了錢……”


 


他喃喃重復,像是無法理解。


 


又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更殘酷的真相。


 


“不然呢?宋雲庭,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說完,我轉身離去。


 


那天之後,宋雲庭確實沒再出現在我面前。


 


顏一一的案子也判了。


 


證據確鑿,數罪並罰。


 


宣判那天,她沒哭沒鬧。


 


隻是SS等著宋雲庭。


 


可他沒來。


 


曾經攪動港城風雲的純恨女主角,最終以這樣的方式黯然退場。


 


淪為了人們茶餘飯後一聲唏噓。


 


而我和葉塵的“辰初科技”如期上市。


 


搬進了新的辦公樓,我還是叫阮初。


 


但沒人再把我跟那個被求婚66次的頂級舔狗聯系在一起。


 


半年後,我們一起參加完一個行業峰會回來。


 


車子路過曾經困住我三年的別墅區,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


 


葉塵順著我的視線望去。


 


“看什麼?”


 


“沒什麼,”


 


“隻是覺得,以前覺得天大的事,現在看,也就那樣。”


 


他“嗯”了一聲。


 


過了片刻,忽然說。


 


“老師留下的那筆錢,我以你的名義成立了一個助學基金,專門資助那些想學技術、家庭困難的女孩。第一批名單已經定了。”


 


我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心裡某個角落,微微塌陷了一塊。


 


父親如果知道,大概會欣慰吧。


 


他的錢,沒有白白犧牲。


 


反而以另一種方式,照亮了別的路。


 


“謝謝。”


 


“應該的。”


 


回到公寓時,我頓了一下,回頭看他。


 


“葉塵,”


 


“我爸當年……是不是跟你說過什麼?關於我。”


 


他沉默了幾秒,點了下頭。


 


“老師隻說,如果有一天你走投無路,讓我務必拉你一把。”


 


“他還說,你看著溫順,骨子裡其實比誰都倔。”


 


我鼻尖微微一酸,卻笑了。


 


是啊,父親終究是懂我的。


 


“那我爸看人挺準。”


 


我笑著說,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滑了下來。


 


葉塵抬手,用指腹笨拙地擦掉我臉頰那點湿痕。


 


“早點休息。”


 


“你也是。”


 


關上門,我背靠著門板落淚。


 


窗外,是港城永不落幕的星河。


 


而我的世界,廢墟之上。


 


終於長出了新的藤蔓。


 


朝著有光的地方,肆意生長。


 


前方,長路漫漫,但燈火通明。


 


阮念初S在了過去。


 


但阮初能活下來。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