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葵葵一愣,“什麼意思?”
“這小孩兒打小就是慈悲心腸。大概意思是,那人的悲慘經歷不是真的,那就沒關系了吧。”
“……”葵葵怔怔的,一時半會兒說不出話。
許潋伊又道:“別擔心,沒什麼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不是第一次被騙嗎?”
“嗯。”
許頌寧上當不僅不算稀罕事,甚至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回。
這一切可以歸因於許家在對待孩子的教育上,那套獨特又鮮明的模式。
曾經,許家父母對許潋伊和許鳴珂的零用錢都有一定程度的管控,尤其他們還在青少年時期時,每天、每月的支出數額有非常明確的規定。
許潋伊因為是女孩子,偶爾撒撒嬌他們就會把額度調高;
但這招許鳴珂行不通,於是他直接創業,在大學時居然還發展出了不小的規模,一度過得風生水起。不過同其他事一樣,輪到許頌寧時,方法就變了。
在錢財上於教授對許頌寧也採取快樂教育,簡而言之要什麼買什麼,自己從不多說,也不允許其他人說他半句。
直到後來有一天——許頌寧被人預謀行騙。
他自打出生以來出行都有司機,那天其實也不例外。
但偏巧那天司機家裡有事耽誤了十分鍾,許頌寧在學校外等了這十分鍾,於是就讓人逮著機會給騙了。
和這次一樣,或許是知道他傻,那人騙他說自己女兒被綁匪綁架了,贖她需要八百來萬。
如此低級的騙術,騙得許頌寧一身上下貴重物品全給那人不說,還有一張平時用的卡也被刷出了巨額。
因為涉案金額大,追回錢財倒是不難,麻煩的是那人被司機發現後一時著急,
居然想把許頌寧一起帶走。一通混亂拉扯下,許頌寧險些被車撞。
那次回來過後全家上下都極為震撼,於教授處理完那個騙子,回來就把許頌寧的卡設了限額,還強制給他配了很長一段時間保鏢,後面許頌寧再三強調自己絕不和陌生人說話才勉強作罷。
但他雖是這麼說,下次該上當卻還是上當。
後來便同這次一樣,隻要不是威脅到他人身安全的大事,數額別高得太離譜,別人騙他一點小錢他們都懶得管了。
“他還真是人傻錢多。”葵葵客觀評價道。
許潋伊也笑了笑。
這一通電話打了將近半小時,快要結束時,時間已經接近零點了。
成都市區內多年禁止燃放煙花爆竹,但架不住三環外居民們的熱情。
隨著一聲聲炮響,陸陸續續有漂亮的煙花升上夜空,一朵朵五彩繽紛光芒耀眼,將整片夜空染得絢麗奪目,
美得讓人挪不開眼。葵葵仰頭望天,伸手欲捕捉那片刻光芒,慢慢又笑起來。
無論願意或是不願意,總之,新的一年已經到來了。
葵葵嘆了氣,微笑著,低聲對電話另一端輕輕道:“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她的聲音向來是活潑的、清脆的,此刻卻是難得溫和的、平緩的,仿佛還能聽到她那邊喜慶的電視聲,春晚上的主持人們也正在倒計時,慶祝新年。
許頌寧雙目輕闔躺在床上,隻聽到她這一句祝福,一滴眼淚便從眼尾滾落下去,順著眼角落入鬢間。
許潋伊關閉了手機,坐在床邊,輕輕幫他擦了眼淚。
“小寧兒,新年是不可以掉眼淚的。”許潋伊微笑著。
今年除夕夜,父母和許鳴珂都照例去西山陪老爺子了,隻有許潋伊和許頌寧兩個人留在冷清的霞公府。
許頌寧自打回北京後,情況一差再差,
做了無數檢查和治療,但也於事無補。惡化的趨勢無法控制,他的心情也越來越壓抑。
心情壓抑,身體就更加變糟,這幾乎成了個惡性循環。
原本他們決定年後立刻趕回洛杉磯,但除夕前一晚,許頌寧突然摔倒在浴室,當場暈過去被送去搶救,身體也承受不住長途飛行了。
他在醫院清醒時說要回家過新年,但回家後精神一直極差,依賴氧氣才勉強能呼吸,一整天幾乎都是睡眠狀態。
許潋伊也隻好寸步不離陪著他。
半夜兩三點時,許頌寧醒來了片刻。
睜開眼,看見許潋伊正坐在書桌旁打電話。
為了照顧他,屋子裡的燈都沒有關,許潋伊為了讓他有點節日氣氛,讓人在房間裡布置了幾串小燈籠,還往窗戶上貼了一張窗花。
也算是一點點心靈慰藉。
許潋伊穿著條紋襯衫,滿頭柔順長發披散,一手點在書桌上,
一手支起腦袋,對著電話另一端說法語。從背影看,她皮膚白淨,溫柔纖細。
這幅場景不是許頌寧第一次看見了。
從小到大,姐姐都是這樣。
她不像許鳴珂,小時候總愛逗許頌寧,給他逗哭了又丟給保姆哄。她從來都是笑著摸摸他的頭,誇他又長高了。
她一開始在瑞士讀書,後來為一個男人去了法國,常年留在法國。
再後來許頌寧病情越來越糟糕,她就親自帶著他去治病,輾轉幾個國家來來回回的跑。
她是個沉穩性子,卻又是愛擔心的性格。
此刻也一樣,分明已經請了護工,她還是放心不下,一定要親自守著他。
“姐姐……”
許潋伊聽到聲音,對電話另一端說了句抱歉,立即掛斷電話走過來。
“醒了?感覺怎麼樣?”許潋伊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有些涼,她用自己的掌心幫他捂熱。
許頌寧虛睜著眼睛,望著她,開口道:“別再聯系那個人了……他不值得,也配不上你。”
從沒想過他會對她說這話。
許潋伊不禁愣住,半晌才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額頭,“發燒燒糊塗了吧?小寧兒,你什麼時候操心過這些事。”
許頌寧緩慢搖頭,閉上眼,感覺喉間泛著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我怕再不說,以後就沒有機會了。我很早前就想勸你了,隻是怕你傷心。”
許潋伊又笑笑,“你還是小孩子,你不懂這些事的。你隻要乖乖配合治療就好了。”
“我怎麼會不懂……”許頌寧苦笑,咽下一口腥氣,“我也配不上葵葵。”
這些天他一直在想,以怎樣的方式離開葵葵,她才不會太傷心。
起初他想著,長痛不如短痛,回到北京直接與她斷了聯系。
但他想起了姐姐。
當年許潋伊在瑞士的戀愛對象也是和她斷崖式分手。
許潋伊那時本想著自己遲早要回北京,婚姻必須由家族安排,她也不可能和一個法國人結婚,所以不過是段隨口答應的戀愛。
但這一場並不當回事的相愛又分離,卻莫名讓她在後來的日子裡痛苦萬分,甚至丟下學業去環球旅行一兩年。
以為一切已經過去,但再回來時,與對方一次不經意的偶遇,又讓她耿耿於懷,時至今日依然斷不幹淨。
許頌寧發自內心的認為那人是個混蛋,他不想成為那樣的混蛋,更不想讓葵葵也經歷這樣的痛苦。
他深思熟慮後,決定慢慢減少聯系,通過這樣的方法一點一點磨滅葵葵的熱情,遲早有一天她會徹底對他失去興趣。
總歸不過半年的相識,甚至不是挑清說明的戀愛關系,她或許不會太陷進去。
雖然這樣也是混蛋行為,但至少她會好受一些。
往後再記起這段往事,也隻當是漫長生命中的一段旅程上,
遇到個無聊的、半路下車的人。“小寧兒,你現在不應該想這些。”
許潋伊笑著拍拍他手背。
許頌寧慢慢睜眼看向她。
“你應該想的是,怎樣才能快速好起來,不能再消極不能再心亂,好好的、坦然的接受治療。”
他們都知道這很困難。
許頌寧沉默不語,她又道:“而且,最重要的是——”
她故意停頓住,許頌寧低咳一聲,“是什麼……”
“是你要至少恢復到能做題。最近那小姑娘發來的題目越來越難了,你也知道我多久沒動過數理化書本,國內教得又不太一樣。上次有道題我實在不會,發給鳴珂的助理,被鳴珂知道過後讓他給我笑話了好久呢。”
許頌寧嗓子發幹,“對不起,姐姐。”
許潋伊笑著搖搖頭,看向窗外。
“現在就是新年的第一天了,明天早上,給她發一個新年祝福吧。
”第36章
新年第一天,遠在成都的葵葵早早起床,跟著媽媽一起去給長輩拜年,領了好幾個大紅包,笑得樂開了花。
中午在常去的酒店吃了頓飯,飯後媽媽要留在姥姥家中聊天,她便自己去找陳清霧玩了。
兩個人在市中心步行街參加新年活動,主持人隨機點人把陳清霧點了上去,她向來運氣好,中了一根十克小金豆子。
兩個人都樂壞了,把程小安一起叫了出來,晚上去吃了頓大餐。
瘋玩一整天,回到家時,葵葵才想起來發新年祝福。
絞盡腦汁編輯了一條傻裡傻氣的祝福語,葵葵笑笑又刪除,刪到隻剩新年快樂幾個字,給所有好友都群發了一遍。
大家都回復得很積極,爸爸在外忙碌,回復的稍晚一些,但他回復了一大堆,從身體健康到萬事如意,又到學業順利前程似錦,最後還祝她每天開心。
一個個消息點下來,
最後隻剩許頌寧還沒有回復。葵葵的心又瞬間落下來。
這小子一整天沒有給她發祝福,該不會收到她的祝福也不回復吧?
這些天她整個人都陷在一種難以描述的情緒中。
因為新年,她很開心,但她又不夠開心,每每想起許頌寧,心裡都像壓了一塊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當然明白互聯網上那些匆匆而逝的網友緣分,但她和許頌寧難道也是麼?
她沒來由的,煩躁不已。
葵葵心裡窩著一股無名火,幹脆扔了手機去洗澡,開著溫度極高的水,燙得她呲牙咧嘴。
她真想現在立刻衝去北京,揪著他的衣領問他想幹什麼,為什麼經常一兩天隻回一兩個字的消息,為什麼從不主動找她,為什麼態度冷得要命。
葵葵氣得狂搓頭發上的洗發水,搓得她自己一腦袋白泡泡,她又隨手抓一把,狠狠砸向地面。
正砸得解氣,
媽媽突然過來敲了敲浴室的門。“葵葵,你電話響了。”
葵葵沒好氣的說:“誰啊?大晚上的給我打電話幹什麼!”
“你這孩子吃炮仗了?”媽媽皺起眉,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備注是‘全世界最壞的人’,誰得罪你了?”
下一秒,浴室門忽然打開。
葵葵幾乎是連滾帶爬的過來開門拿手機,她身上還有泡沫,踩在瓷磚上險些滑倒,什麼也沒說接過手機迅速關了門。
媽媽在外面又罵了她兩句她也聽不見。
她獨自站在浴室裡,心幾乎要從喉嚨跳出來順著下水道滾出去。
全世界最壞的人——最近這些天的許頌寧。
電話還沒有掛斷,葵葵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
——“葵葵。”
這次是低沉溫和的男聲。
聲音細膩溫柔,像最純淨溪流在春天時淌過悄無聲息的山林,像月光撒在荒無人煙的藍色原野。
葵葵渾身一顫,脊背靠向冰涼的牆壁。
隻是聽到這聲音,她幾乎立刻就原諒了他這些天的冷淡。
回過神來,她又暗暗罵自己死沒出息。
於是她隻能僵著嗓子,努力維持著平和,沉穩道:“許頌寧。”
許頌寧那邊很安靜,沒有任何雜音,他的聲音也很小,需要把通話音量調到最大聲才能勉強聽清。
“新年快樂。”他說。
葵葵手指緊握在一起,臉頰又變得通紅,“新,新年快樂!”
許頌寧繼續道:“祝你新的一年,一切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