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人回應。
母後沉默片刻,隨後溫和的面具驟然皲裂。
她猛地揮出一道靈力,折斷了結界外那棵桃樹。
慍怒道,
“夕瑤,都什麼時候了,你賭氣還沒完了嗎?”
“足足三天過去了,月兒可是你的親妹妹,你不能這麼自私!”
“我已經和你道過歉了,你究竟還要拿喬到什麼時候!”
“轟隆”一聲,母後徹底擊碎了狐狸洞的結界。
她怒氣衝天地闖入洞裡,指責的話已經到了嘴邊。
可下一秒,卻聞到一股濃濃的血腥味。
隻見偌大的狐狸洞裡,
不知何時已經溢滿了鮮血。
一隻滿身血汙、還沒了尾巴的白毛狐狸蜷縮在地上。
丹田處,有一個巨大的窟窿,黑褐色的血跡早已幹涸。
母後的怒罵僵在喉嚨裡,整個人像被驚雷劈中,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的身體顫了顫,瞳孔驟縮,直接僵在了原地。
地上那隻蜷縮的白毛狐狸,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那是她的瑤瑤,是她捧在掌心裡養了百年,連風吹一下都怕疼的瑤瑤啊!
“瑤瑤!”
母後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衝過去顫抖著手抱住我的屍體。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進骨血。
“怎麼會這樣?別嚇母後,瑤瑤,你別嚇唬母後!”
母後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滿身的傷痕。
她慌亂地往我體內渡著靈力。
可直到靈力耗空,我也不會再有半分回應了。
“怎麼會沒用……怎麼會沒用……”
母後喃喃自語,絕望地一遍又一遍撫摸我光禿禿的尾根。
指尖劃過那道猙獰的傷口,渾身都在抖。
她想到,我小時候有一次,在青丘後山放紙鳶時不慎摔傷了腿。
不過是磕破一點皮,就要哭著找母後抱。
那時,她足足哄了一個晌午,才讓我露出笑臉。
那麼嬌氣柔弱的一個孩子,被活活剜掉內丹、砍斷尾巴的時候,該有多痛苦啊?
母後再也忍不住,抱著我撕心裂肺的哭了出來。
她不明白,幾天前還好端端的女兒,
如今怎麼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母後落淚的樣子,慌亂地不知所措。
母後,您別難過呀!
瑤瑤這是在救妹妹!
我想給母後擦眼淚,卻怎麼都觸碰不到母後的身體。
直到父王趕到。
向來叱咤風雲的狐帝,在看到那具小小的狐狸屍體後,猛地愣在了原地。
隨後,混濁的雙目中露出濃濃的痛惜,身軀晃了晃,SS靠在牆壁上才沒有昏倒。
“瑤瑤?!”
“怎麼會這樣,瑤瑤怎麼會……!”
父王幾步跨過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探著我的脈象。
指尖觸到那空蕩蕩的丹田,身形猛地一晃,踉跄著後退了一步。
“內丹呢?瑤瑤的內丹呢?還有尾巴……”
父王聲音沙啞,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他看著我遍體鱗傷的屍體,胸口劇烈起伏,眼底浮現出滔天S意,
“是誰幹的?是誰傷了我的瑤瑤?”
狐狸洞裡,氣氛冷肅。
直到,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
“是夕瑤帝姬,用換命秘法,換了她和蘭月帝姬的命。”
“換命秘法?”
母後猛地抬頭,眼淚掛在臉上,眼神茫然。
可不過轉瞬,她便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大長老那天的話猛地回蕩在耳邊。
“月帝姬傷勢實在太重,
尋常之法已經無力回天。”
“若想醒來,便隻能……以命換命。”
母後瞬間慘白了臉色。
她突然看到了地上的六芒星法陣,身體輕顫,
“大長老,您……您是說……”
大長老點了點頭,語氣悲憫,
“不錯,夕瑤帝姬正是用了那日老朽所說的換命秘法。”
“以魂魄為印,獻祭自身的內丹、狐尾,換得蘭月帝姬蘇醒。”
“秘法生效需要三日,算算時辰,蘭月帝姬此時也該醒了。”
聽到心心念念的小女兒終於有了蘇醒的跡象,
父王母後卻怎麼也開心不起來。
尤其是母後。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般跌坐在地上,抱著我屍體的胳膊顫抖個不停。
“為什麼,瑤瑤怎麼會想到換命——”
母後喃喃自語,直到想到了什麼,聲音戛然而止。
她想到,那天妹妹重傷回到青丘。
她實在太擔心,也太害怕,便忍不住遷怒了我。
對我說了句——
“若不是你,月兒也不會生S不知!我真恨不得出事的是你,也好換我的月兒平安!”
難道,瑤瑤就是因為聽了她的這句話,才想要用換命秘術?
“是我……是我害S了瑤瑤……!
”
母後捂住胸口,身子劇烈顫抖,眼底浮現莫大的悔恨。
她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歇斯底裡地哀嚎道,
“那天瑤瑤說不用心頭血的,可我非但沒讓她說完,還罵她自私!”
“我親手刺穿了她的胸口……她那時候,已經剖了內丹,砍了尾巴,我還那樣對她……”
“是我瞎了眼,是我偏心,是我對不起她……”
母後趴在我身上,哭得幾乎暈厥,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我的瑤瑤那麼乖,那麼懂事,從來都不跟月兒爭,我卻總覺得她佔了月兒的便宜,我怎麼能這麼對她……”
母後想到,
我總是小小一個縮在狐狸洞裡,不爭不搶。
身為堂堂青丘帝姬,性子卻格外軟糯,連花花草草都不舍得傷害。
印象裡,我仿佛永遠都乖巧極了。
可是這麼乖的女兒,她怎麼會認為,我在和她賭氣呢?
母後想到自己三天來對我的惡意揣測,心底的悔恨便越發旺盛。
如果,如果她沒有遷怒瑤瑤,如果她沒有挖瑤瑤的心頭血……
是不是她的瑤瑤也不會離開她!
漫天的悔意襲來,母後“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蘅蕪!”
父王神色一緊,走到母後身邊,緊緊攬住她的肩。
可他的眼淚卻也落了下來,砸在我的尾巴上。
他是青丘的王,
一生威嚴,從未如此狼狽,此刻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了。
他知道,母後說的是真的,是他們夫妻倆,親手把他們乖巧懂事的女兒,逼上了絕路。
我飄在他們身邊,看著他們悲痛欲絕的樣子,眼淚也大顆大顆地掉。
我想告訴他們,瑤瑤不怪他們,真的不怪。瑤瑤隻是想救妹妹,隻是想讓父王母後開心。
剖丹斷尾的時候是疼,可一想到妹妹能醒來,就什麼都值了。
可惜,父王母後再也聽不到了。
就在這時,一個侍女匆匆來報——
“陛下!王後!蘭月帝姬醒了!蘭月帝姬醒了!”
父王猛地站起身。
母後也瞬間回過神,眼裡閃過一絲光亮,可那光亮很快就黯淡下去,隻剩下疲憊和愧疚。
他們跟著侍女趕往療傷殿,腳步沉重,像灌了鉛一樣。
療傷殿裡。
妹妹靠在軟榻上,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的眼底恢復了往日的光彩,隻是臉色還有些蒼白。
見到父王母後,妹妹虛弱地笑了笑,聲音輕輕的,
“父王,母後。”
母後走過去,神色十分不自然地摸了摸她的額頭。
大長老隨後趕來,診了脈,躬身道,
“陛下,王後,月瑤帝姬已無大礙,隻是身子還虛,需好生靜養些時日。”
本該是皆大歡喜的事,可殿裡卻一片沉默。
父王母後看著妹妹,臉上沒有半分笑意,隻有濃濃的悲傷。
妹妹察覺到不對,皺了皺眉,看向母後,
“母後,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父王的臉色也不好,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她頓了頓,眼裡滿是期待,
“對了,姐姐呢?”
“我要見姐姐,我睡了這麼久,肯定讓姐姐擔心了,我要跟她說對不起。”
她說著,就想起身。
母後連忙按住她,眼眶瞬間紅了,別過臉,不敢看她的眼睛。
父王蹲下身,握住妹妹的手,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難以言說的痛苦,
“月兒,你要做好準備,瑤瑤她……走了。”
“走了?”
妹妹愣了愣,
沒明白是什麼意思,
“她去哪裡了?是去別的地方靜養了嗎?什麼時候回來?”
“她用了換命秘法。”
父王的聲音哽住了,一字一句,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用她的內丹,她的尾巴,她的性命,換了你活過來。”
“三日後你醒轉,她就……離世了。”
“換命秘法……”
妹妹重復著這幾個字,腦子一片空白,像是被雷劈中了。
她猛地睜大眼睛,看著父王,眼裡滿是難以置信,
“不可能!這不可能!姐姐那麼膽小,
連踩S一隻螞蟻都要哭,怎麼會敢用換命秘法?”
“父王,你騙我,你一定是騙我的!”
“是真的。”
母後轉過身,淚流滿面,聲音嘶啞,
“是母後不好,是母後偏心,是母後逼S了她。”
“月兒,你的命,是瑤瑤用命換回來的,是她親手剜了內丹,砍了尾巴,孤零零地S在狐狸洞裡。
“可母後,卻連最後一句遺言都沒讓她說完……”
妹妹聽著,身體一陣陣發冷,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下來。
她猛地掀開被子,不顧身體虛弱,跌跌撞撞地朝著我的狐狸洞跑去,嘴裡一遍遍喊著,
“姐姐!姐姐!你出來好不好?”
“我不要你換命,我不要醒來,我隻要你活著!姐姐!你回應我一聲啊!”
她的腳步踉跄,好幾次差點摔倒。
父王母後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心裡的悔恨更濃了。
他們欠瑤瑤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妹妹衝進狐狸洞,一眼就看到了我傷痕累累的屍體。
“姐姐……”
妹妹瞳孔驟縮,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撲在我身前,哭得撕心裂肺,手掌顫抖著撫上我的臉頰,
“你怎麼這麼傻?”
“我隻是負氣出走,
我隻是鬧脾氣,你怎麼能為了我,連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姐姐,你醒醒好不好?”
“我不想做什麼九尾天狐,也不想要什麼天族太子妃,我隻要你活著,隻要你陪在我身邊啊!”
“哪怕你隻有一條尾巴,哪怕你心智似孩童,我都願意護著你一輩子……”
妹妹哭到脫力,聲音沙啞得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我飄在妹妹身邊,看著她痛哭的樣子,心裡酸澀無比。
妹妹,別哭,姐姐不怪你。
能救你,姐姐很開心呀……
那天後,父王讓人打了一口冰晶棺。
用的是青丘極北的萬年寒冰,
能保屍身不腐,就放在我的狐狸洞裡。
他說,瑤瑤喜歡這裡,喜歡洞外那棵桃樹。
春天桃花開的時候,總愛坐在樹下啃靈果,就讓她守著這裡吧。
母後從那天起,也像丟了魂一樣,整日守在冰晶棺旁,不吃不喝,不梳不洗。
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黏著灰塵和淚痕。
眼窩陷下去,往日裡那雙總是帶著溫柔的眼睛,此刻隻剩下一片空洞。
她再也不是那個風華絕代的狐後了,隻是一個丟了女兒的母親。
她總是坐在冰晶棺邊,用帕子一遍遍地擦我的臉,擦得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我。
擦著擦著,就開始不停地講話,就像我還活著的時候那樣。
“瑤瑤,母後給你帶了桂花糕,是你最愛吃的,城南那家鋪子裡的,甜而不膩,
你嘗嘗好不好?”
她把桂花糕放在冰晶棺邊,見我不動,又喃喃道,
“哦,母後忘了,你現在吃不了了……”
“瑤瑤,母後給你梳頭發吧,你小時候最喜歡母後給你梳雙丫髻,插粉色的花鈿,說那樣最漂亮。”
她拿起桃木梳,伸手想梳我的毛發。
卻在碰到冰晶棺的那一刻停住,眼淚又掉了下來,
“母後連給你梳頭發的機會,都沒有了……”
“瑤瑤,那天母後打你那一巴掌,疼不疼?母後不是故意的。”
“母後隻是急瘋了,看到月兒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母後就亂了方寸……你原諒母後好不好?”
母後就這樣坐著,說著,哭著,從清晨到日暮,從日暮到深夜。
父王處理完族中事務,就過來陪她,不說什麼話,隻是坐在她身邊,看著冰晶棺裡的我。
眼底的悔恨和痛苦,像潮水一樣,從未退去。
族裡的侍女來送吃食,母後從來都不碰。
父王硬逼著她吃幾口,她也隻是機械地嚼著,味同嚼蠟。
她的身子越來越弱,靈力也耗損得厲害,可她不管不顧,執意守著我,像是隻要她守著,我就會醒過來一樣。
再然後,母後就一病不起,整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嘴裡隻有我的名字。
父王一邊打理族中事務,一邊照顧母後。
一夜之間,鬢角竟生出了白發,
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意氣風發。
而妹妹醒過來後,也沒有了往日的活潑。
整日沉默寡言,要麼守在我的冰晶棺旁,要麼就坐在洞外的桃樹下,看著滿樹的桃花發呆。
她總是摸著那棵桃樹,喃喃道,
“姐姐,你最喜歡坐在這棵樹下曬太陽了,你看,桃花快開了,你怎麼不出來看看?”
甚至,她還退了和天族的婚約。
她說,她要一輩子守在青丘,守著她的姐姐。
夜笙哥哥來找了妹妹很多次,還試圖說服妹妹。
可妹妹卻說,
“姐姐為救我而S,我欠她的,一輩子都還不清了。”
“我要用我的一生去贖罪。”
夜笙沒能再說什麼,面無血色地離開了青丘。
我飄在他們身邊。
看著母後日漸憔悴,看著父王鬢角的白發,看著妹妹眼裡的S寂,心裡疼得厲害。
我好想抱抱母後,想告訴她好好吃飯,想摸摸父王的白發,想跟妹妹說桃花開了,我們一起看。
可我什麼都做不了,隻能像個局外人,看著他們沉浸在痛苦裡,無法自拔。
我知道,他們都後悔了,可這世上,從來沒有後悔藥。
那天清晨,狐狸洞外飄起了淡淡的陰風,兩個穿著黑衣服的無常使飄了進來。
手裡拿著勾魂牌,對著我躬身,“夕瑤帝姬,期限已到,請隨我等前往地府投胎。”
我看著冰晶棺裡的自己,又看了看殿裡躺著的母後,桃樹下坐著的妹妹,還有書房裡處理公務的父王,心裡滿是不舍。
我對著無常使躬身,聲音輕輕的,
“兩位大人,我能再看他們一眼嗎?就一眼。”
無常使看著我,又看了看那幾位沉浸在痛苦裡的人,輕輕嘆了口氣,
“也罷,速去速回,莫要誤了投胎時辰。”
我點了點頭,飄出了狐狸洞,先去了母後的寢殿。
母後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嘴裡還在念著我的名字,眼角的淚,從未幹過。
我飄到她身邊,輕輕靠在她的懷裡。
像小時候那樣,貪戀著她的溫度,哪怕她感受不到。
“母後,瑤瑤要走了,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照顧自己,別再哭了,瑤瑤會心疼的。”
我又飄到書房,父王坐在案前,看著我小時候給他雕的小木劍,眼眶通紅。
我飄到他身邊,輕輕碰了碰他的鬢角,那根白發扎得我眼睛疼。
“父王,你要好好照顧母後和妹妹,別太累了,瑤瑤會在天上看著你。”
最後,我飄到桃樹下,妹妹坐在那裡,手裡拿著我給她塞的靈果,已經幹了,她卻還攥在手裡。
我飄到她身邊,坐在她旁邊,看著滿樹的桃花苞。
“妹妹,桃花快開了,你要好好活著,替姐姐看看這青丘的桃花,替姐姐好好孝順父王母後。”
“還有夜笙哥哥,他是真心喜歡你的,不要為了我,耽誤自己的幸福呀!”
“我從未怪過你,你更不必為我贖罪,去追尋自己的幸福吧。”
我對著他們,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跟著無常使飄向地府。
一路上,陰風陣陣,可我心裡卻暖暖的。
那些年,他們給我的那些溫暖,足夠我撐過這漫漫黃泉路。
青丘的桃花,還會再開的。
我所愛之人的生活,也會慢慢好起來的。
而我,也該放下執念,喝下孟婆湯,走過奈何橋,開始新的旅程了。
隻是,我會永遠記得,青丘的那棵桃樹。
記得父王母後給我的溫暖,
記得妹妹的笑容,
記得那些,屬於瑤瑤的,最珍貴的時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