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的確得準備起來了。


 


作為姐姐添妝的一份從她的嫁妝裡拿就好,她自個兒就能做主。


 


作為親戚走動的那一份要韋家出,是要婆母點頭的。


 


她那婆母表面上是個一團和氣的菩薩,實則心眼極小,生怕她將韋家偷空了。


 


何況段六娘要嫁的人曾和韋小姐有婚約,這段日子韋夫人對她橫豎是看不慣。


 


段三娘嘆一口氣,擬完單子後同芍藥一起去請示韋夫人。


 


剛進韋夫人的院子,就聽到一陣笑聲。


 


自韋小姐去世之後,韋夫人就總是悶悶不樂,鮮少見她這麼笑過了。


 


段三娘停在門口,好奇地往屋內看去。


 


隻見沅初站在韋夫人身邊,正同她說笑。


 


段三娘又驚又怒,「沅初?你怎麼在這裡?」


 


沅初給她行了一個禮,

笑著說:「少夫人說笑了,我本就是韋家的奴婢,不在這裡,應該到哪裡去?」


 


7


 


韋夫人姓梁,嫁進韋家近三十年,隻得一雙兒女。


 


女兒得了急病去了,兒子雖然平平順順長大娶了妻,到底不貼心。


 


至於這兒媳。


 


梁夫人又將眼前人細細端詳一遍,美倒是美,卻籠絡不住丈夫的心,到頭來還是靠那張牙舞爪的做派勉強壓制住了韋軒。


 


梁夫人倒是希望有個人能管管兒子,卻不是騎在她兒子頭上作威作福的管法兒。


 


她覺得女人管男人是有講究的。


 


最高明的方式就是跪著管。


 


要問跪著怎麼管?


 


梁夫人當兒媳的時候不懂,當婆母的時候突然就無師自通了。


 


其一,女人是水做的,水往低處流,看人時候的眉眼就應該低些,

而不是像段三娘一樣吊著一雙眼,把韋軒往低了看。


 


其二,高明的女人都懂以柔克剛,會先把丈夫伺候得服服帖帖,再哄著他做事。他沉浸在溫柔鄉裡,要他做什麼他會不答應?


 


其三,沒什麼其三了。


 


總歸她就是看不慣段三娘那股跋扈勁兒!


 


那可是她捧在手心疼了半輩子的兒子,憑什麼看她的臉色!


 


段三娘自然不曉得就這麼一會子婆母已然生了一肚子的氣。


 


她盯著沅初,冷哼一聲,轉向梁夫人。


 


「母親,孩兒不知這狐媚子同您說了什麼什麼,哄得您將她放在身邊……」


 


梁夫人怒而拍桌。


 


「她哄我?你的意思是我蠢了?」


 


段三娘忙道不敢。


 


「孩兒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不過一個丫鬟,能翻天不成?要我說,這些日子你的所作所為才是蠢,蠢到把我韋家的臉往地上扔。軒兒不過想要一個丫鬟,你本該給他。可你不給他就算了,居然大打出手,還將人扔出門去,讓街坊四鄰看了笑話!」


 


段三娘聽完,絲毫不慌。


 


但婆母的面子她要給,便跪下陳情:「母親,不說那時,便是現在,仍在老太太的孝期,要是孩兒不管,任她勾引相公,毀的可就是相公的前程了!」


 


梁夫人撒了氣,腦子也能轉了。


 


她忖著兒媳說的的確有幾分道理,自個兒也不能是非不分偏幫一個丫鬟。


 


正要開口各打五十大板,卻見沅初也跪下了。


 


「那日少爺清了場,隻要奴婢不說,便不會有人發現。」


 


說到這裡,沅初隻覺像吃了蒼蠅那麼惡心,

她咬唇,繼續說:「奴婢自幼養在韋家,非忘恩負義之徒,如何能將這些事往外嚷嚷呢?萬望夫人和少夫人相信奴婢的忠心!」


 


梁夫人聽完沅初的話,回過味來。


 


要是段三娘不鬧,外人如何得知韋家後院的事兒?


 


想來這兒媳實在有點本事,上下嘴皮子一碰黑的也能說成白的。


 


她最終決定罰段三娘抄二十遍《華嚴經》。


 


「你好好修修心,拿出點主母的風度來。」


 


段三娘氣得不行,可孝道壓身,忤逆父母可是實在的罪名,她隻得賠著笑臉說母親教訓得是。


 


退出房門時,段三娘恨恨瞥了沅初一眼。


 


沅初低著頭,怯怯的。


 


8


 


梁夫人的確不是什麼好人。


 


可她自覺自己是個好人,勤上香勤念經,每月還要去寺裡添香油錢。


 


這天梁夫人照例去上香,路遇的香客們都在議論一個痴情女子。


 


「實在是痴心人,聽小沙彌說,那姑娘靠幫人漿洗衣裳為生,竟還省下一半的錢給心上人供燈。」


 


梁夫人派人稍一打聽,得知是沅初那丫鬟在為韋軒祈福,立時感動了。


 


正殿裡,沅初正跪在蒲團上閉目祝禱,香燭燒起的煙繚繞在她周圍,倒真有幾分悲憫眾生的菩薩相。


 


梁夫人站在門口,靜靜看了許久。


 


沅初被趕走的事她也曉得,但一來那是兒子房裡的事,她不好多管。二來她對沅初有偏見,容貌太盛的丫鬟,她不喜歡。


 


可今日這場重逢卻打動了梁夫人的心。


 


為人父母的,誰不盼著孩子身邊有個真心人?


 


她將沅初帶回了韋府,允諾成全她和韋軒。


 


沒想到剛到家,

屁股還沒坐熱,段三娘就過來找茬。


 


不過這也提醒了梁夫人,孝期之內得守規矩,沅初還給不得韋軒。


 


她安慰道:「你就先跟著我住,再等兩年,到時候我直接將你抬成姨娘。」


 


沅初表面上自是千恩萬謝。


 


借梁夫人的手回韋府,是她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法子。


 


尚在孝期,韋老爺沒有那麼荒唐,而梁夫人顧念著韋軒的前程,也不會讓他接近自己。


 


不枉她在那座廟裡造了一個月的勢,膝蓋跪得青紫不說,香油錢也添了不少,至少花出去了一個金镯子呢。


 


可回府隻是第一步。


 


葛陂君留給她處理賣身契的時間隻有三個月。


 


現在還剩兩個月。


 


若是兩個月內她不能拿回賣身契,同葛陂君的買賣也就黃了,按她S的那天來算,

她會原地化為一灘爛肉。


 


9


 


段三娘則怎麼都想不到梁夫人會接受沅初。


 


原本她對沅初並沒有那麼厭惡。


 


別看她行事跋扈,其實她心裡清楚得很,她管不住韋軒。


 


出嫁前母親就常同她們姐妹說,男人都是一個樣,區別在於有錢沒錢,但凡有點餘力,都要偷腥的。


 


「女兒們,不可改變的就不要去改,因勢利導才是上策。」


 


段三娘依然記得母親的教誨。


 


「任由相公為所欲為,他會看輕你。


 


「可逼得狠了,他就會恨你。


 


「訓過猴兒的都知道,打一棒子再給棗兒,猴子才會聽話。男人嘛,和猴子也差不多。


 


「我教你們鬧,不是真的要鬧得他守身如玉。而是要他清楚,你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你有你的底線。


 


「隻要他給你該給的體面,你就不介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嫁進韋家後,段三娘確實是這麼做的,韋軒也給了她該給的體面。


 


沅初再美,也不過是一個丫鬟,頂多抬個姨娘,威脅不到她的地位。


 


她雖然也忮忌沅初的美貌,可當初最看不慣沅初的明明是梁夫人。


 


韋小姐生得英氣,不如沅初漂亮。


 


梁夫人對此十分不忿。


 


一個丫鬟,憑什麼比千金大小姐貌美?


 


她不止一次要女兒將沅初賣了。


 


可韋小姐每次都笑著將話題岔開。


 


她不想賣了沅初,卻不好大張旗鼓和母親作對,那樣就小事化大,不好收場了。


 


段三娘也是為了討好婆母才為難沅初。


 


「而今這倆人混到一處去,我倒裡外不是人了。


 


段三娘氣得吃不下飯。


 


芍藥溫聲寬慰:「小姐別往心裡去,左右抬個姨娘罷了,還能讓沅初當正房太太不成?」


 


「哼。」段三娘冷笑,「真有那個時候,她又要嫌沅初的出身低微,配不上她的寶貝兒子了。」


 


「您既清楚夫人的為人,何必同她生氣?」芍藥將溫著的燕窩端到她跟前,「多少吃點吧,餓壞身子就不好了。」


 


段三娘嘗了一口,眼淚突然掉了下來。


 


芍藥忙問:「這是怎麼了?可是燙著了?」


 


段三娘搖頭,抹去眼淚。


 


「娘教我御夫術,御來御去,御成了冤家。你信不信,要是哪天我S了,他做夢都要笑醒?


 


「如今關心我身子好不好,惦記我吃沒吃飽的,也就你一個。


 


「有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鬧什麼、爭什麼、厲害什麼?


 


世人看到猴子被訓得聽話,對大棒加棗的做法極為推崇。


 


卻不曾想過,誰挨了大棒能不恨呢?


 


猴子不報復不是不想,隻是因為脖子上還拴著鐵鏈子罷了。


 


芍藥向來伶俐,此時也不知該說什麼。


 


韋軒若是值得託付,她家小姐也不至於對他用上手段。


 


可惜段夫人的那一套有可取之處卻不夠靈光,段三娘費盡心思得到的體面,比S魚還腥氣。


 


韋軒怕她不是因為愛她敬她,隻是煩透了她鬧騰的勁兒,幹脆避開她,連話都甚少同她說。


 


段三娘摸著肚子,淚眼朦朧地對芍藥說:「我要是有個孩子就好了。」


 


10


 


沒有孩子的事,一直是段三娘的心結。


 


韋府上下都清楚。


 


沅初自然也知曉。


 


天黑了,沅初卻沒有點燈。


 


她從前怕黑,如今卻覺得越是黑的地方越能讓她安心。


 


她坐在黑而寂靜的房中,手指輕敲桌面,思索著要從哪裡下手,才能扼住段三娘的咽喉。


 


「孩子……」


 


她輕聲念道。


 


11


 


段三娘近日精神不濟,抄經書的時候暈了過去。


 


大夫說是操勞過度,需要靜養。


 


梁夫人來探望了一次,送了些補品,臨走前卻提醒她記得抄經。


 


「你這病來得急,恐怕不是因為別的,就是因為你不夠慈悲。」


 


至於韋軒,連面兒都沒有露。


 


得知家裡的母老虎病了,沒有精力管他,直接出去外邊兒住了。


 


芍藥實在替她家小姐不值,

還不如從一開始就不管呢,好歹不費心力,不至於傷了身體。


 


段三娘嫁過來的時候也就是個小姑娘,哪兒來那麼多爐火純青的算計?


 


她也曾真心待過韋軒,夫妻之間,不求一心一意,相敬如賓也好啊。


 


可人和人不一樣,韋軒就是怎麼也捂不熱的臭石頭。


 


這樣的公子哥兒,從小到大哪裡缺旁人真心實意的關愛了?


 


他可是韋家的長子嫡孫,擁有的太多,才不在乎女人待他好不好,何況女人對男人好,天經地義不是?


 


許是病中人也容易軟弱,沅初來探望她的時候,段三娘罕見地沒有生氣。


 


沅初將幾頁紙遞給芍藥,對倚在美人榻上的段三娘福了福身。


 


「少夫人,這是大小姐從前給我的保養方子,說是從古書上看到的,很是有效。您可以請大夫瞧瞧,若對症的話,

不妨煎來喝喝。」


 


段三娘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問:「你不恨我?」


 


沅初溫聲道:「少夫人說笑了,哪來什麼恨不恨的?從前是我不懂事,還望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段三娘聽完,語氣溫和下來。


 


「沅初,你老實同我說,你回韋家究竟是為了相公,還是為了你的賣身契?


 


「若是為了賣身契,隻要你開口,我可以給你。」


 


沅初垂眸,斂去眼中的怨氣。


 


「少夫人多慮了,上次回來要賣身契,不過是因為我想見少爺一面找的借口。」


 


段三娘說:「我這兒沒有母親的人,你放心說就是,她不會知道的。」


 


沅初抬眼看她,已是紅了眼眶。


 


「少夫人……我、我仰慕少爺已久,求您成全。」


 


段三娘沉默了一會兒,

突然笑了。


 


「好了,母親不是都允你了嗎?我豈能不成全?等你抬了姨娘,往後就是我們倆守一輩子了。從前的事各有各的難處,就此揭過罷。


 


「好孩子,過來我身邊坐,同我說說那天你是如何脫險的?」


 


沅初坐到段三娘身邊,乖得像鹌鹑一樣。


 


「我……我那日遇到了一個道長。」


 


12


 


沅初將那道士說得神通廣大,不僅能呼風喚雨,還能治疑難雜症。


 


段三娘果然心動不已,迫不及待地問:「你可還能找到他?」


 


沅初點頭。


 


「他說今年都會在城裡清修,讓我有事可以去找他。」


 


段三娘將腕上的碧璽手串摘下,套進沅初的手腕上。


 


「好妹妹,你幫姐姐一次,將那道長請來,

可好?」


 


沅初自是沒有不答應的,她謝過段三娘,歡歡喜喜地走了。


 


芍藥看著沅初的背影,問:「小姐真要讓她進門?」


 


段三娘冷笑。


 


「還有兩年呢,兩年後的事,誰說得準?」


 


「小姐方才要還她賣身契,我還以為您真不打算和她計較了呢。」


 


「芍藥,我害過她,無論她現在表現得如何乖順,心裡都是恨我的。既把人得罪狠了,就別痴心妄想能和對方冰釋前嫌。斬草除根,才是正理兒。」


 


「那您還要用她說的那個道士?」


 


「叫來瞧瞧,真是個坑蒙拐騙的,定然會露出馬腳。」


 


段三娘說得淡然,心中卻是忐忑的。


 


可她實在受不了這樣沒盼頭的日子,就當她病急亂投醫好了,反正又不是折騰不起。


 


沅初倒是真的高興。


 


段三娘輕易就咬了鉤,給她節省了很多時間。


 


沅初給了那假道士一支上等和田玉做的镯子,叮囑道:「她必然會試試你有沒有真本事,你變給她幾個戲法看就是。最緊要的是,你要找機會和她說,你有能生孩子的秘方。」


 


說到這裡,沅初遞給他一張藥方。


 


假道士問:「這方子沒毒吧?姑娘,騙亦有道,我隻謀財,不害命。」


 


沅初說:


 


「放心吧,隻會讓她失眠多夢。對了,這點你要同她說清楚,否則經不起大夫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