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沅初將假道士引薦給段三娘之後便回到梁夫人身邊伺候。
她要是在假道士旁邊守著,段三娘便會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提防他們。
沅初站在梁夫人身後,給她按捏肩膀。
梁夫人誇她伺候得好。
沅初笑道:「在老太太身上練出來的。」
提起老太太,梁夫人的身體僵硬了一瞬,肩上的反應尤為明顯,筋都硬了。
沅初不動聲色,繼續給她揉捏。
一個念頭卻自她心中升起。
老太太的S,難道和梁夫人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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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雖然年紀大了,身子骨卻很硬朗,韋小姐隔輩兒隨了她。
沅初從未想過她們會去得那麼早。
現在想想,
韋小姐病得蹊蹺,老太太也S得不明不白。
沅初回憶起那天,她照常去給老太太送洗臉水。
老太太洗完臉,同她說想吃酥酪,讓她在晌午端過來。
沅初領了命,去廚房幫老太太點菜。
回去的路上,她偶遇梁夫人身邊的丫鬟竹溪。
竹溪腹痛難忍,扶著柱子直冒冷汗。
周圍沒什麼人,沅初隻得親自扶竹溪回房休息。
就耽擱了這麼一小會兒,等她趕回老太太院子裡的時候,韋老爺和梁夫人已經跪在老太太床邊,哭得撕心裂肺了。
沅初喃喃道:「老太太今兒早上精神那麼好,還跟我說想吃酥酪呢……」
大夫說:「應該是回光返照。」
沅初想說不是的,老太太的精神一直很好,每日起來都會打一段五禽戲,
吃的也不少,既不病弱,同回光返照能有什麼關系?
可是韋老爺瞪了她一眼,怒斥她沒規矩。
「還不跪下!」
沅初再不敢多嘴,恭恭敬敬跪下,給老太太的遺體磕頭。
她那時怯懦,許是因為她年紀尚輕,未來的日子還長,人總是會為了渺茫的未來選擇低頭。
何況,她隻是個丫鬟。
雖然她如今依然是個丫鬟,但她一無所有了。
一無所有的好處是,什麼都不怕了。
她笑著邀竹溪一同回房,竹溪受過她的恩惠,對她不設防,欣然應下。
二人說笑著往回走,沅初問她的肚子還會不會痛。
竹溪嘆氣:「月事來的時候都痛。」
沅初驚訝:「這般嚴重?」
「可不是嘛,連夫人都知曉,每到那幾天便允我休息。
」
「既如此,那天你怎麼還往外跑?」
「說起這個,我也納悶呢。」竹溪回憶道,「夫人派人找我,說是有急事。我連忙趕過去,卻撲了個空。再後來,就遇著你了。」
梁夫人果然有問題。
沅初試探出答案,敷衍竹溪幾句後回了房。
她在想梁夫人為什麼這麼做。
老太太幾乎不管事,擋不了誰的路。
她最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就是兒孫自有兒孫福。
若梁夫人不是為了錢財權力,那麼……
沅初提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韋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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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娘客氣地送走那道士,命芍藥拿那方子去給大夫驗看。
「找外頭的大夫,
別讓府裡的人發現。
「若同那道士說的一致,你便直接將藥抓回來。」
芍藥有些遲疑,可她看著段三娘憔悴的臉,到底沒有多說什麼。
若是方子有問題,大夫會攔下的。
方子當然有問題,可沅初自信段三娘會找外頭的大夫來驗,而外頭的大夫看不出其中的關竅。
表面看來,那就是一副普通的保養方子。
沅初從前常替韋小姐抓這副藥。
韋小姐不愛喝,沅初勸她喝兩口,她笑著說:「是藥三分毒,不喝不傷身。」
沅初拿她沒辦法,端著那碗藥手足無措。
「小姐,這是夫人吩咐的……」
韋小姐聞言,接過藥倒了。
「以後你照常煎了送過來,我會處理。」
沅初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小姐怕苦。」
韋小姐點她鼻尖,說:「入口的東西最該謹慎,無病無災的喝這些補品反倒傷身。比如這個方子,陰虛火旺的人虛不受補,喝了要少眠多夢的。」
「原來如此。小姐為什麼不直接和夫人說?」
「母親的確不懂藥理,可也是關心我才做這些,我拒絕她,隻會讓她傷心。無傷大雅的事何必爭個面紅耳赤讓人下不來臺?自個兒心裡清楚,陽奉陰違就是。」
想起韋小姐,沅初心痛難忍。
她家小姐博學多才,溫文爾雅,比韋老爺還有當家人的氣度,卻沒活過十五歲。
午夜夢回,她常在想,如果她家小姐還活著,會是何等風華?
夜深,各房的燭火都滅了。
沅初換上一套白色衣裳,披頭散發,從後窗翻了出去。
韋小姐S了,得利者是段家六娘。
害韋小姐的人,或許就是段三娘。
沅初疾步向前,毫不猶豫跳入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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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娘近日來精神不太好。
夜間少眠多夢,白日裡恹恹的懶得起身。
又是一夜難眠,她掀被起床,外間守夜的丫鬟婆子睡得很熟,誰也沒有聽到她的動靜。
段三娘也不想將她們折騰起來,自行披上衣裳,打算去屋外透透氣。
剛推開門,隻見一串湿淋淋的腳印自門口延伸到走廊上,消失在盡頭的拱門處。
段三娘跟著腳印走,她想,應當是沅初在裝神弄鬼。
沅初真是小瞧她了,她才不怕。
段三娘隨手撿起一根木棍,穿過拱門,追著腳印來到井邊。
月光下,渾身湿透的白衣女子長發覆面,讓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饒是已經做足了準備,段三娘還是被嚇得後退了兩步。
白衣女子幽幽開口:「嫂嫂,你還記得我嗎?」
分明就是沅初的聲音。
段三娘舉起棍子,怒道:「沅初,我知道是你!」
白衣女子又笑幾聲。
段三娘走過去,想要當場將她拿下。
卻見那白衣女子傾身投了井。
這下就真的駭人了。
段三娘以為沅初是活人才不怕的,可哪個大活人會為了嚇唬人往井裡跳?
她戰戰兢兢往井邊走,借著月光往井裡看。
井裡靜悄悄的,黑發覆滿井水。
突然。
慘白的臉從發絲裡鑽出來,衝段三娘咧嘴一笑。
「嫂嫂,你忘了我嗎?我是海凝啊。」
海凝,
是韋小姐的名字。
段三娘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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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叫醒韋府的是丫鬟的驚叫聲。
段三娘在井邊睡了半夜,燒得厲害,三天後才清醒過來。
可她醒來後的第一句話卻是——
「海凝回來了!」
段三娘說,海凝附在沅初的身上回來了。
一開始眾人都以為是段三娘燒壞了腦子,直到竹溪站出來作證。
她說:
「那天晚上我肚子疼,跑了一趟茅房。
「為了快些過去,我抄了近路,剛好看到沅初翻窗跳了出來。
「同少夫人說的一樣,的確穿著白衣,也並未束發。」
梁夫人問:「後來呢?」
竹溪赧道:「我肚子太疼,
還是跑茅房去了。」
竹溪是出了名的實心眼兒,被人賣了還能幫人數錢那種,不可能給段三娘做偽證。
梁夫人撫著心口,心髒怦怦直跳。
她想念女兒,想得就算是鬼也想養在身邊。
她命人將沅初帶來,可沅初乖巧聽話,完全不是她女兒的模樣。
她的女兒,海凝,不是這個模樣。
海凝聰慧穩重,做事從容有章法,她的相公,韋老爺,不止一次感嘆若海凝是個兒子就好了。
若海凝是個兒子,韋家就後繼有人了。
梁夫人想,或許因為現在是大白天,太陽火辣辣地曬著,哪道魂魄敢來附身?
「沅初,你今兒夜裡來守我吧。」
話音剛落,就被趕來的韋老爺斥責一頓。
「胡鬧!你真是昏了頭了!且不說這事是真是假,
就算是真的,誰知是哪裡來的孤魂野鬼?你就敢讓她晚上來!」
梁夫人醒過神來,也覺得自己魔怔了。
韋老爺命人將沅初綁起來。
「把她關進柴房!」
沅初卻突然開口。
「爹、娘,你們真的不要女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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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沅初的臉做出韋海凝的神態並不違和。
因為韋海凝從不討好、諂媚,她永遠都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淡然模樣。
沅初曾想過,如果有下輩子,她也想成為韋海凝那樣的人。
沒想到這輩子也可以。
梁夫人一見那個神態,立刻紅了眼眶,她哭著說:「是海凝,她是海凝!」
韋老爺攔住想要上去抱沅初的梁夫人,厲聲道:「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將她押下去!」
和梁夫人不同,
韋老爺對這個「失而復得」的女兒並沒有半分憐惜。
他沒有直接S了沅初,隻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很快,不少道士上了韋家的門,隻可惜大多是坑蒙拐騙的。
段三娘想起沅初給她引薦的那個道士,吩咐芍藥去請他來。
芍藥問:「小姐怎麼會想起那個人?」
段三娘說:「那個怪物既是他救下的,說明他的確有幾分真本事。」
芍藥還是有些遲疑,「可是,他和沅初關系匪淺。」
段三娘冷笑,「有錢別說鬼推磨了,磨推鬼都行。沅初和他的那點交情,在白花花的銀子面前算什麼?」
假道士很快登門,芍藥將這些事同他說清。
假道士拈須,一派仙風道骨。
「此事不難,我設個祭壇,將那邪祟驅走即可。
」
「不。」段三娘說,「此事應當很難,被附身過的人,也是邪祟,不S,不行吧?」
假道士琢磨出她的意思。
「夫人,我修的是道,誅的是邪祟。這草菅人命的事,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道長不妨再考慮考慮。」
段三娘看了芍藥一眼,芍藥點頭,端出一盤銀子。
「道長,隻要你願意幫我,這些就都是你的。」
假道士看著那些銀子,咽了咽口水。
半晌,他說:「確實有另一種做法。」
段三娘問:「什麼?」
假道士說:「燒S魂魄的宿體。」
梁夫人不同意,她想去將沅初放了,卻被看守的家丁發現,韋老爺將她軟禁起來。
她拍著門,哭得難以自持。
「老爺,
那是海凝,是你的女兒啊!」
「她不是!那是迷惑人心的妖孽!就算、就算那真是海凝的魂魄,也應該讓她轉世投胎去,而不應該任她在人間晃蕩!」
韋老爺喘著粗氣,眼中滿是寒芒。
他命人將沅初綁在木架子上,請假道士主持這場燒S邪祟的儀式。
烈日之下,沅初奄奄一息。
假道士毫不猶豫地將火把扔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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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草瞬間被點燃,火勢越來越旺,火焰越來越高。
沅初在火堆裡,連一片衣角都沒有燒起來。
眾人這下真的慌了。
「邪祟!」
「真的是邪祟!」
韋老爺看向假道士,顫著聲音問:「道長,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假道士的額上都是冷汗。
怪不得沅初讓他配合段三娘。
「道長想賺兩份錢嗎?
「如果想,等段三娘想要我這條命的時候,你就讓她燒S我。」
假道士裝模作樣地用手指掐來掐去,對韋老爺說:「你們是不是還留著同她有關的東西?」
韋老爺責問竹溪,竹溪帶著哭腔說:「老爺,凡是她的東西,我們全搬來燒了。」
眾人想了半天,芍藥靈光一閃,問:「賣身契算嗎?」
假道士忙道:「算!怎麼不算?這個同她的幹系最深。早就跟你們說了,但凡是她的東西,一件都留不得,還不快拿來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