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給了她秘方之後,不論她信不信,你隻管離開就是。」


 


沅初將假道士引薦給段三娘之後便回到梁夫人身邊伺候。


 


她要是在假道士旁邊守著,段三娘便會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提防他們。


 


沅初站在梁夫人身後,給她按捏肩膀。


 


梁夫人誇她伺候得好。


 


沅初笑道:「在老太太身上練出來的。」


 


提起老太太,梁夫人的身體僵硬了一瞬,肩上的反應尤為明顯,筋都硬了。


 


沅初不動聲色,繼續給她揉捏。


 


一個念頭卻自她心中升起。


 


老太太的S,難道和梁夫人有關?


 


13


 


老太太雖然年紀大了,身子骨卻很硬朗,韋小姐隔輩兒隨了她。


 


沅初從未想過她們會去得那麼早。


 


現在想想,

韋小姐病得蹊蹺,老太太也S得不明不白。


 


沅初回憶起那天,她照常去給老太太送洗臉水。


 


老太太洗完臉,同她說想吃酥酪,讓她在晌午端過來。


 


沅初領了命,去廚房幫老太太點菜。


 


回去的路上,她偶遇梁夫人身邊的丫鬟竹溪。


 


竹溪腹痛難忍,扶著柱子直冒冷汗。


 


周圍沒什麼人,沅初隻得親自扶竹溪回房休息。


 


就耽擱了這麼一小會兒,等她趕回老太太院子裡的時候,韋老爺和梁夫人已經跪在老太太床邊,哭得撕心裂肺了。


 


沅初喃喃道:「老太太今兒早上精神那麼好,還跟我說想吃酥酪呢……」


 


大夫說:「應該是回光返照。」


 


沅初想說不是的,老太太的精神一直很好,每日起來都會打一段五禽戲,

吃的也不少,既不病弱,同回光返照能有什麼關系?


 


可是韋老爺瞪了她一眼,怒斥她沒規矩。


 


「還不跪下!」


 


沅初再不敢多嘴,恭恭敬敬跪下,給老太太的遺體磕頭。


 


她那時怯懦,許是因為她年紀尚輕,未來的日子還長,人總是會為了渺茫的未來選擇低頭。


 


何況,她隻是個丫鬟。


 


雖然她如今依然是個丫鬟,但她一無所有了。


 


一無所有的好處是,什麼都不怕了。


 


她笑著邀竹溪一同回房,竹溪受過她的恩惠,對她不設防,欣然應下。


 


二人說笑著往回走,沅初問她的肚子還會不會痛。


 


竹溪嘆氣:「月事來的時候都痛。」


 


沅初驚訝:「這般嚴重?」


 


「可不是嘛,連夫人都知曉,每到那幾天便允我休息。


 


「既如此,那天你怎麼還往外跑?」


 


「說起這個,我也納悶呢。」竹溪回憶道,「夫人派人找我,說是有急事。我連忙趕過去,卻撲了個空。再後來,就遇著你了。」


 


梁夫人果然有問題。


 


沅初試探出答案,敷衍竹溪幾句後回了房。


 


她在想梁夫人為什麼這麼做。


 


老太太幾乎不管事,擋不了誰的路。


 


她最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就是兒孫自有兒孫福。


 


若梁夫人不是為了錢財權力,那麼……


 


沅初提筆,在紙上寫下兩個字——


 


韋軒。


 


14


 


段三娘客氣地送走那道士,命芍藥拿那方子去給大夫驗看。


 


「找外頭的大夫,

別讓府裡的人發現。


 


「若同那道士說的一致,你便直接將藥抓回來。」


 


芍藥有些遲疑,可她看著段三娘憔悴的臉,到底沒有多說什麼。


 


若是方子有問題,大夫會攔下的。


 


方子當然有問題,可沅初自信段三娘會找外頭的大夫來驗,而外頭的大夫看不出其中的關竅。


 


表面看來,那就是一副普通的保養方子。


 


沅初從前常替韋小姐抓這副藥。


 


韋小姐不愛喝,沅初勸她喝兩口,她笑著說:「是藥三分毒,不喝不傷身。」


 


沅初拿她沒辦法,端著那碗藥手足無措。


 


「小姐,這是夫人吩咐的……」


 


韋小姐聞言,接過藥倒了。


 


「以後你照常煎了送過來,我會處理。」


 


沅初恍然大悟:「我知道了,

小姐怕苦。」


 


韋小姐點她鼻尖,說:「入口的東西最該謹慎,無病無災的喝這些補品反倒傷身。比如這個方子,陰虛火旺的人虛不受補,喝了要少眠多夢的。」


 


「原來如此。小姐為什麼不直接和夫人說?」


 


「母親的確不懂藥理,可也是關心我才做這些,我拒絕她,隻會讓她傷心。無傷大雅的事何必爭個面紅耳赤讓人下不來臺?自個兒心裡清楚,陽奉陰違就是。」


 


想起韋小姐,沅初心痛難忍。


 


她家小姐博學多才,溫文爾雅,比韋老爺還有當家人的氣度,卻沒活過十五歲。


 


午夜夢回,她常在想,如果她家小姐還活著,會是何等風華?


 


夜深,各房的燭火都滅了。


 


沅初換上一套白色衣裳,披頭散發,從後窗翻了出去。


 


韋小姐S了,得利者是段家六娘。


 


害韋小姐的人,或許就是段三娘。


 


沅初疾步向前,毫不猶豫跳入井中。


 


15


 


段三娘近日來精神不太好。


 


夜間少眠多夢,白日裡恹恹的懶得起身。


 


又是一夜難眠,她掀被起床,外間守夜的丫鬟婆子睡得很熟,誰也沒有聽到她的動靜。


 


段三娘也不想將她們折騰起來,自行披上衣裳,打算去屋外透透氣。


 


剛推開門,隻見一串湿淋淋的腳印自門口延伸到走廊上,消失在盡頭的拱門處。


 


段三娘跟著腳印走,她想,應當是沅初在裝神弄鬼。


 


沅初真是小瞧她了,她才不怕。


 


段三娘隨手撿起一根木棍,穿過拱門,追著腳印來到井邊。


 


月光下,渾身湿透的白衣女子長發覆面,讓人看不清她的面容。


 


饒是已經做足了準備,段三娘還是被嚇得後退了兩步。


 


白衣女子幽幽開口:「嫂嫂,你還記得我嗎?」


 


分明就是沅初的聲音。


 


段三娘舉起棍子,怒道:「沅初,我知道是你!」


 


白衣女子又笑幾聲。


 


段三娘走過去,想要當場將她拿下。


 


卻見那白衣女子傾身投了井。


 


這下就真的駭人了。


 


段三娘以為沅初是活人才不怕的,可哪個大活人會為了嚇唬人往井裡跳?


 


她戰戰兢兢往井邊走,借著月光往井裡看。


 


井裡靜悄悄的,黑發覆滿井水。


 


突然。


 


慘白的臉從發絲裡鑽出來,衝段三娘咧嘴一笑。


 


「嫂嫂,你忘了我嗎?我是海凝啊。」


 


海凝,

是韋小姐的名字。


 


段三娘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16


 


次日清晨,叫醒韋府的是丫鬟的驚叫聲。


 


段三娘在井邊睡了半夜,燒得厲害,三天後才清醒過來。


 


可她醒來後的第一句話卻是——


 


「海凝回來了!」


 


段三娘說,海凝附在沅初的身上回來了。


 


一開始眾人都以為是段三娘燒壞了腦子,直到竹溪站出來作證。


 


她說:


 


「那天晚上我肚子疼,跑了一趟茅房。


 


「為了快些過去,我抄了近路,剛好看到沅初翻窗跳了出來。


 


「同少夫人說的一樣,的確穿著白衣,也並未束發。」


 


梁夫人問:「後來呢?」


 


竹溪赧道:「我肚子太疼,

還是跑茅房去了。」


 


竹溪是出了名的實心眼兒,被人賣了還能幫人數錢那種,不可能給段三娘做偽證。


 


梁夫人撫著心口,心髒怦怦直跳。


 


她想念女兒,想得就算是鬼也想養在身邊。


 


她命人將沅初帶來,可沅初乖巧聽話,完全不是她女兒的模樣。


 


她的女兒,海凝,不是這個模樣。


 


海凝聰慧穩重,做事從容有章法,她的相公,韋老爺,不止一次感嘆若海凝是個兒子就好了。


 


若海凝是個兒子,韋家就後繼有人了。


 


梁夫人想,或許因為現在是大白天,太陽火辣辣地曬著,哪道魂魄敢來附身?


 


「沅初,你今兒夜裡來守我吧。」


 


話音剛落,就被趕來的韋老爺斥責一頓。


 


「胡鬧!你真是昏了頭了!且不說這事是真是假,

就算是真的,誰知是哪裡來的孤魂野鬼?你就敢讓她晚上來!」


 


梁夫人醒過神來,也覺得自己魔怔了。


 


韋老爺命人將沅初綁起來。


 


「把她關進柴房!」


 


沅初卻突然開口。


 


「爹、娘,你們真的不要女兒了嗎?」


 


17


 


用沅初的臉做出韋海凝的神態並不違和。


 


因為韋海凝從不討好、諂媚,她永遠都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淡然模樣。


 


沅初曾想過,如果有下輩子,她也想成為韋海凝那樣的人。


 


沒想到這輩子也可以。


 


梁夫人一見那個神態,立刻紅了眼眶,她哭著說:「是海凝,她是海凝!」


 


韋老爺攔住想要上去抱沅初的梁夫人,厲聲道:「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將她押下去!」


 


和梁夫人不同,

韋老爺對這個「失而復得」的女兒並沒有半分憐惜。


 


他沒有直接S了沅初,隻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很快,不少道士上了韋家的門,隻可惜大多是坑蒙拐騙的。


 


段三娘想起沅初給她引薦的那個道士,吩咐芍藥去請他來。


 


芍藥問:「小姐怎麼會想起那個人?」


 


段三娘說:「那個怪物既是他救下的,說明他的確有幾分真本事。」


 


芍藥還是有些遲疑,「可是,他和沅初關系匪淺。」


 


段三娘冷笑,「有錢別說鬼推磨了,磨推鬼都行。沅初和他的那點交情,在白花花的銀子面前算什麼?」


 


假道士很快登門,芍藥將這些事同他說清。


 


假道士拈須,一派仙風道骨。


 


「此事不難,我設個祭壇,將那邪祟驅走即可。


 


「不。」段三娘說,「此事應當很難,被附身過的人,也是邪祟,不S,不行吧?」


 


假道士琢磨出她的意思。


 


「夫人,我修的是道,誅的是邪祟。這草菅人命的事,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道長不妨再考慮考慮。」


 


段三娘看了芍藥一眼,芍藥點頭,端出一盤銀子。


 


「道長,隻要你願意幫我,這些就都是你的。」


 


假道士看著那些銀子,咽了咽口水。


 


半晌,他說:「確實有另一種做法。」


 


段三娘問:「什麼?」


 


假道士說:「燒S魂魄的宿體。」


 


梁夫人不同意,她想去將沅初放了,卻被看守的家丁發現,韋老爺將她軟禁起來。


 


她拍著門,哭得難以自持。


 


「老爺,

那是海凝,是你的女兒啊!」


 


「她不是!那是迷惑人心的妖孽!就算、就算那真是海凝的魂魄,也應該讓她轉世投胎去,而不應該任她在人間晃蕩!」


 


韋老爺喘著粗氣,眼中滿是寒芒。


 


他命人將沅初綁在木架子上,請假道士主持這場燒S邪祟的儀式。


 


烈日之下,沅初奄奄一息。


 


假道士毫不猶豫地將火把扔了過去。


 


18


 


稻草瞬間被點燃,火勢越來越旺,火焰越來越高。


 


沅初在火堆裡,連一片衣角都沒有燒起來。


 


眾人這下真的慌了。


 


「邪祟!」


 


「真的是邪祟!」


 


韋老爺看向假道士,顫著聲音問:「道長,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假道士的額上都是冷汗。


 


怪不得沅初讓他配合段三娘。


 


「道長想賺兩份錢嗎?


 


「如果想,等段三娘想要我這條命的時候,你就讓她燒S我。」


 


假道士裝模作樣地用手指掐來掐去,對韋老爺說:「你們是不是還留著同她有關的東西?」


 


韋老爺責問竹溪,竹溪帶著哭腔說:「老爺,凡是她的東西,我們全搬來燒了。」


 


眾人想了半天,芍藥靈光一閃,問:「賣身契算嗎?」


 


假道士忙道:「算!怎麼不算?這個同她的幹系最深。早就跟你們說了,但凡是她的東西,一件都留不得,還不快拿來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