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同葛陂君的契約雖然隻結了一半，可這一半足夠保護她水火不侵。
芍藥從段三娘房中翻出沅初的賣身契，跑得氣喘籲籲。
假道士從芍藥手中接過那張泛黃的契紙，毫不猶豫地扔進火海之中。
隨著那張紙化為灰燼，沅初手腕處灼痛起來，絲絲縷縷的藍色光線在上面遊走，烙下另外一半蓮花。
契約成了。
她赊到了命。
霎時，烏雲聚到她頂上，雷電交加，大雨傾盆而下，澆滅了火焰。
韋老爺活到這把歲數，自認也算見過世面的人，可他哪裡見過這樣的事！
怎麼會有燒不S的人？！
他怕極了，一把抓住假道士，說：「道長！隻要你能誅滅她，銀子，你要多少我給多少！」
假道士心想：我是假道士，
她卻是真妖孽，我滅她？我不想活啦？再多的錢也得有命花啊！
面上卻半分不露，掐完食指掐無名指，掐了半天，做出恍然大悟之態。
「給老爺賀喜了！韋小姐福大命大，這場火將那丫鬟的魂魄燒盡，給韋小姐騰出了地兒。換句話說，韋小姐成功借屍還陽了！」
這話恰好被跌跌撞撞跑來的梁夫人聽見，她抱著暈過去的沅初，哭著喊海凝。
那日之後，沅初搖身一變，成韋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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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初從小和韋海凝一起長大，從前的怯懦畏縮在歷經磨難後半分不剩，模仿起穩重可靠的韋海凝來倒也像模像樣。
梁夫人握著沅初的手，溫柔道：「海凝，我不願你再出嫁了，就養在娘身邊一輩子吧。」
梁夫人對旁人刻薄，對自己的兩個孩子卻是實打實的好。
韋老爺一開始對借屍還陽之說尚有幾分懷疑，
直到沅初隨口說出幾樁生意的關竅。
沅初一個丫鬟怎麼可能深諳其道？韋老爺這才信了她是自己的女兒。
其實，沅初從小陪著韋海凝一起念書，學的聽的都一樣，長大後的差別之所以那麼大，便是因為韋海凝有底氣，遇事願意動腦子去想如何解決最好；而沅初時刻謹記自己的身份，習慣了聽從主子的吩咐。
書上的東西，背了記了卻不思不想，就像往腦子裡裝沒有打磨過的玉石，的確是裝了一些有用的東西進去，卻算不得開智。
如今她事事都要自己做主，走一步想八步，靈臺才漸漸清明起來。
梁夫人拉著沅初的手，想要將管家權交給她。
沅初笑道：「此事還要看嫂嫂怎麼想。」
段三娘是最出乎她意料的一個。
她本以為害S韋海凝的是段三娘，那麼，
當韋海凝「S而復生」，段三娘應當懼怕她才對。
可是段三娘不僅不怕她，平日裡見了還總挑她的刺。
那位段家的母老虎究竟是問心無愧，還是膽氣過人不怕鬼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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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夫人的動作很快，沒過幾天就從段三娘手裡收回了管家權，鄭重其事地交給了沅初。
這種事在後宅裡算得上改立太子了，段三娘隻覺顏面大失，對梁夫人和沅初恨得牙痒痒。
芍藥勸她寬心，「小姐不如趁機好好養身子，說不定明年就能給韋家添丁。」
段三娘嘆氣，「那沒良心的快兩個月沒回家了，我和誰去添？」
韋家出了這麼大的事，韋軒卻連個人影都沒有。
有這樣的繼承人，韋家眼看著就要敗落。
段三娘很想快些生個孩子出來，大戶人家，
放棄兒子培養孫子的多得是。
心中本就煩躁，剛上任的沅初又給她添堵，單單削減了她院子裡的吃用。
段三娘氣勢洶洶地找上門去，「一個丫鬟，竟敢如此猖狂！」
沅初淡然道：「嫂嫂不信我不強求，爹娘信我就行。」
段三娘說：「你騙得過爹娘，可騙不過我。」
「哦？」沅初放下手中茶盞，「嫂嫂為何如此篤定這個殼子裡裝的不是海凝呢？」
段三娘不答反問，「那個道士是你安排的人吧？我起初的確著了你們的道兒，現在想想，從那碗藥開始，就是你設計的局，對不對？我是不清楚你們到底用了什麼障眼法，但我敢肯定，你們是在聯手給韋家下套。」
沅初莞爾一笑，湊到段三娘耳邊，「少夫人真聰明啊。」
「你承認了？」
「我承認了又如何，
老爺夫人信我，而你拿不出任何證據。」
段三娘問：「沅初，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你是女兒，就算爹娘信你，這萬貫家財也輪不到你分。」
「少夫人回答我一個問題，我便告訴你。」
「什麼？」
「你當初，為什麼要SS小姐？」
段三娘愣住，旋即大怒：「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我為什麼要SS海凝？」
「小姐S了，她的婚約就落到了段家六娘身上，除了你，韋家沒人有理由對她下手。」
「你瘋了吧？誰會為了妹妹的婚約去S人？」
「你拈酸吃醋都能逼S我，怎麼就不敢S人了？」
「這能一樣嗎？海凝是韋家正出的小姐，你不過一個丫鬟。她的命貴，你的命賤。」
沅初氣笑了。
「我有你S害小姐的證據。
」
段三娘眯起眼睛，「你詐我？我什麼都沒做，你哪兒來的證據？」
二人四目相對，誰也不甘示弱。
「道長，道長，就在那裡！就是那個人，你快收了她！」
是韋軒回來了。
他躲在一個道士打扮的女子身後，要她去收沅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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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道士遠遠一揖後抬頭，露出英氣的眉眼。
「在下三清山首席大弟子……的弟子，金明珠，問兩位姐姐好。」
說罷，她跟猴兒一樣，三步並兩步跑到沅初身邊，對著她嗅了一通，喃喃自語：「好熟悉的味道。」
韋軒站得遠遠的，急得團團轉。
「道長和她廢什麼話！快收了她！」
沅初目光一凜，盯著韋軒，「是你？」
韋軒打了個冷顫，
不敢直視她。
沅初知曉老太太是韋軒動的手，可她怎麼也想不到，害S韋海凝的，也是韋軒。
沅初問：「為什麼？」
韋軒又急又怕，「什麼為什麼？道長，你將她收了，要多少銀子我給你拿！」
金明珠高興地說：「那我要一百萬兩！」
韋軒：「……」
金明珠嘖了兩聲，「你這人，不中。」
韋軒哭喪著臉：「金道長，等辦完正事兒，你怎麼取笑我都成！」
金明珠掏出一張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拍到沅初腦門上，大喊一聲，「定！」
韋軒問：「這就成了？」
沅初深吸一口氣，取下那黃符。
金明珠眉頭一皺，隻覺得此情此景實在是似曾相識。
她生怕是自己的道術失靈，
對著院子裡的石凳扔出一道符，「炸！」
轟隆一聲，石凳碎了。
眾人愕然。
「還靈啊。」金明珠想了想，掐指算了一會兒，對韋軒說，「人已經還陽了，我收不了她。」
金明珠說的是沅初赊命還陽，可聽在段三娘耳朵裡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疑惑地看向沅初，「你真是海凝？」
韋軒聽到這個名字，臉色變得慘白。
沅初沒有回答，她吩咐竹溪，「去請老爺夫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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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老爺和梁夫人一頭霧水地趕過來。
「海凝，怎麼了？」
見人都到齊了，沅初對金明珠說，「接下來的事，還請道長幫忙做個見證。」
金明珠嬉皮笑臉地貼過去，「剛見面就這麼信任我啊？」
沅初笑著說：「道長是有真本事的。
」
這話金明珠愛聽。
「成，包在我身上。」
沅初的目光掃過眾人，落在韋軒身上。
「少爺之所以S了老太太，是因為她查出你就是S害海凝小姐的兇手，對嗎？」
沅初一開始以為兇手有兩個，一個是韋軒，另一個是段三娘。
梁夫人派竹溪去耽擱她的時間、韋老爺攔著她不許亂說話，隻是為了給韋軒收拾爛攤子。
而在她冒名韋小姐的這段時間，梁夫人疼惜她，韋老爺接納了她，段三娘雖然恨她卻不懼她，唯一一個害怕得去請道士來收她的，是韋軒。
沅初說：
「我一開始想不通，少爺為什麼要S老太太……老太太是個好人，也看得開，由著小輩們敗家，按理說不該不招人待見，更別說什麼深仇大恨了。
「可如果真相是她知道了少爺是S人兇手的話，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現在我好奇的是，韋少爺，你為什麼要S了你的親妹妹？」
韋軒顫著聲音道：「你、你血口噴人！」
沅初看向梁夫人和韋老爺。
「我有沒有血口噴人，老爺夫人比我更清楚。」
聽到這裡，梁夫人已經站不穩了。
她知道沅初說的是對的，因為老太太的確是韋軒S的。
可是她不敢再追問下去。
難道要她的兒子給她的女兒償命嗎？
她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不能再失去另一個。哪怕另一個才是這場悲劇的始作俑者。
她想將此事壓下，可是韋老爺不這麼想。
他拿起手邊的茶盞就往韋軒頭上砸。
「畜生！
那是你的祖母、你的妹妹！」
韋軒額頭被砸破了，流下殷紅的血。
他衝韋老爺怒吼：「還不都是因為你！」
23
韋軒惡狠狠瞪著韋老爺，「如果不是你想把家業交給妹妹，我怎麼可能對她動手？」
那天，韋軒去給老太太請安的時候，恰逢韋老爺去找老太太議事。
韋老爺和老太太說，想取消和沈家的婚約，將韋海凝留在家裡。
「母親，軒兒隻知道吃喝玩樂，生意場上的事卻是半分不懂的。
「兒子想著，為了保全這份家業，不如讓海凝來當家。」
韋老爺雖然也有幾房小妾，但也都生的女兒，膝下隻有韋軒一個兒子。
誰都以為韋軒就是板上釘釘的繼承人，沒想到韋老爺寧可把家業交給女兒。
老太太問：「你問過海凝的意思了嗎？
」
韋老爺點頭，「問過了，這孩子說，她願意為了韋家終身不嫁。」
老太太思忖片刻，說：「不嫁就不嫁吧，姑娘家生孩子九S一生的，我也舍不得。」
韋老爺笑道：「她年紀還小，以後要是改主意了，給她招個姑爺就是。」
二人又說些別的事，韋軒站在門外，如遭雷擊。
「憑什麼？我是韋家的長子嫡孫，憑什麼把韋家交給一個女兒？」
韋老爺怒道：「就憑你是個酒囊飯袋！就憑韋家交到你手上必然會敗落！」
「敗落！」韋軒拔高聲音，「那又怎麼樣？韋家就算敗在我手上，那也是應當應分的！我可是兒子！」
「你！」韋老爺捂著胸口，顯然是被氣得狠了。
梁夫人上前扶住丈夫，哭道：「別說了，軒兒你別說了！」
韋軒癲狂地笑起來，
「爹、娘，無論你們滿意不滿意，你們現在隻剩我了。」
韋老爺痛苦地捶著胸膛。
「韋軒，你爛泥扶不上牆，我不打算強求，隻要韋家有這個能力，供你一輩子吃喝玩樂又如何？
「我去求你妹妹，讓她放棄和沈家的婚約，替你當這個家，等你生了孩子，再把這份家業傳給你的孩子。
「我斷了你妹妹的姻緣,讓她這輩子為韋家操心，就是怕我S之後,你把家業敗了,晚景悽涼……我怕你到時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我何苦！我何苦！左右我這輩子到S都是富貴，何苦管你過成什麼樣！」
韋軒冷笑,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事已至此,你們還能如何？難道真要將我送官不成？」
他自信父母舍不得。
否則當初他捂S老太太的時候,
他們不會替他遮掩。
「哇，真是人渣。」金明珠目瞪口呆，她也算見多識廣了,大多數人到了罪行被揭露的時候,多少有點悔意,像韋軒這樣的，實在少見。
「道長此言差矣，人不為己，才是天誅地滅。何況，世上的事，向來是成王敗寇。如今活下來的是我，繼承韋家的是我，富貴到老的還是我。入土的，是那老不S的和韋海凝。」
韋軒洋洋自得，直到他胸前出現染著血的劍鋒,笑意凝滯在他臉上。
沅初持著劍,自他身後捅穿了他。
她雙眼猩紅，「你去S吧！」
她拔出劍,韋軒倒地不起。
僕從們驚叫四散。
段三娘心道不妙,轉⾝欲⾛,沅初提劍橫在她脖⼦前。
「少夫人，我是丫鬟，我命賤，所以你明知是⻙軒想玷汙我，打的卻還是我,
對嗎？」
「沅初，你聽我解釋……」
「還是你先聽我說吧，少夫人。你嫁來韋家這幾年,逼S了多少丫鬟小妾，十根⼿指數得過來嗎？用你⼀條命去償，應該算便宜你了。」
「不、不……沅……」
段三娘沒能說完最後⼀句話。
24
「她捅人那幹脆利落的勁兒，和我一個熟⼈很像。」⾦明珠喃喃自語，渾然不覺身旁來了個⼈。
「是嗎？」
「是啊。」
她轉頭,看到方恆意那張面癱臉。
方恆意問：「偷跑下⼭？」
金明珠本來是個野道⼠,去三清山拜師多次沒有人收。
如今終於得償所願拜入三清山⻔下，
收她為徒的卻是和她同歲的⽅恆意。
但也夠了，她確實怕他。
她訕笑著挪到沅初⾝邊，趁亂扔下一個會爆炸的黃符。
「跑,我帶你去個好地⽅,給你找個好東家！」
四⽅城有座糊塗廟，糊塗廟旁有個S豬的⼥屠夫在擺攤。
⽅恆意在後頭追,金明珠拉著沅初在前頭跑，邊跑邊笑。
「我看你手起刀落穩準狠，很適合給她打下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