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夠親密。嫂嫂,你要想著,現在我是你的夫君。」


「夫君?」


 


「嫂嫂也曾這樣喚過大哥?」


 


我頓了頓,點了點頭。


 


沈知砚卻拉住我的手,用食指在我的掌心畫圈。


 


我想抽開,他卻拉著我的手不放。


 


「沈知砚,這也是你報仇的一部分嗎?」


 


「當然。我大哥這個人,剛愎自負,便是你同他和離,他也堅信你此生非他不可。你與我越親密,他心中便越難受!所以嫂嫂,你想好要怎麼叫我嗎?」


 


「阿砚?」


 


「嫂嫂當真聰明!」


 


我撇開他的手,有樣學樣:


 


「既然要做戲,那我也不想聽你再叫我嫂嫂,你也換個稱呼。」


 


一個稱呼,沈知砚挑三揀四地為難我。


 


如今換位,我也想刁難刁難他。


 


隻是我還是低估了沈知砚的段位。


 


「朝朝~」


 


尾音上揚,聽得我頭皮發麻。


 


「你怎麼知道我小字!還如此不要臉地叫出來!」


 


朝朝是我的小字。


 


從前同沈致遠在一起時,他也隻喚過我芸娘。


 


如今被沈知砚這麼一叫,我頓覺熱氣上湧。


 


便是不看也知道,此刻我的臉紅得不成樣子。


 


沈知砚像是發現我的窘迫。


 


一聲聲「朝朝」,喚個不停。


 


我抬手想去打他,卻聽見他的調笑:


 


「朝朝輕些,不要打壞為夫,壞了你日後的幸福!」


 


「沈知砚,你不知羞!」


 


沈知砚大笑一聲,居然牽過我的手,親了一口!


 


「你簡直……簡直不要臉皮!


 


也沒人說過沈知砚是這麼個不要臉的人啊!


 


沈知砚聞言,卻是笑得更加猖狂:


 


「臉皮是個什麼東西,能助我討到媳婦不成?」


 


沈知砚無賴又不正經,我有些後悔,擔心自己又跳進了另一個虎狼窩。


 


一時沒忍住,眼淚就這樣流了出來。


 


我低下頭,不想讓沈知砚瞧我笑話。


 


沈知砚眼睛尖,還是瞧到了。


 


他沒有嘲笑我,也沒有安慰我,而是難得正經,用帕子輕輕拭幹我眼角的淚珠。


 


「朝朝記得,越是傷心,越是莫要在外人面前哭。親者痛,仇者快。他們不會覺得你可憐,隻會看你的笑話。」


 


「你我不都是要成為夫妻的人,在你面前哭又怎麼是外人!」


 


我知道沈知砚說得對,可我就是忍不住嗆聲。


 


沈知砚沒吭聲,我以為他在生氣,便道:


 


「沈知砚,你也瞧見我如今的脾氣。閻王殿前走一遭,我也不會像從前那般。你指望我這三年像從前一般,做個賢良淑德,任你驅使的妻子怕是未能如願!」


 


我嘆了口氣,拿起桌上的字據:


 


「你早早看清我現在的模樣,現在撕了這字據還來得及。過了今晚,我可不認!」


 


沈知砚聞言,卻是一把抓住字據塞進胸襟,嬉笑著把臉湊到我面前:


 


「朝朝,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


 


「什麼?」


 


從前沈知砚不是說我「傻子」,就是笑話我「蠢」。


 


想也知道,沈知砚這張狗嘴裡吐不出象Y。


 


可他卻說:


 


「朝朝如今這樣,像隻昂揚向上、浴火重生的小鳳凰!」


 


我有些意外:


 


「你在誇我?


 


「自然。」


 


「那你從前為何不誇?」


 


沈知砚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朝朝覺得從前的你應當被誇?」


 


「不應當嗎?」


 


我未出閣前,性子溫吞守禮。


 


嫁給沈致遠時,更是恪守婦道。


 


鄰裡沒一個不誇我賢惠孝順。


 


「朝朝覺得我應該像沈致遠那蠢貨一樣,誇你賢惠貼心?我可以如此誇你,你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


 


什麼好處?


 


我怔愣良久。


 


是啊,有什麼好處呢?


 


隻是一句輕飄飄的誇贊,卻像是壓在我頭上的一座大山。


 


隻要我反抗一點,便壓得我粉身碎骨,動彈不得。


 


「朝朝,賢惠孝順,不過虛名,更甚者,於女子而言,

稱一句枷鎖也不過分。我從前口出惡言,不是譏諷你愚蠢,更不是嘲笑你痴傻,我隻是恨你璞玉被糞土掩埋!」


 


那天晚上,沈知砚說了很多很多。


 


多到我記不清。


 


可我知道,從那天起,我好像開始了另一種人生。


 


8


 


杏花村不大,我投河自盡的事很快便傳揚開。


 


我回到沈家,話還沒來得及說,便受到了沈小妹的譏諷:


 


「林芸,你可真不要臉。和離而已,我大哥又不會虧待你,還特意做出一場投河自盡的戲碼給村裡人看?這種不入流的手段我真瞧不起你!」


 


沈母也說:


 


「芸娘,你這孩子真是的。你和大郎有緣無分,雖然做不成夫妻,但我始終拿你當我的女兒看待。你要真得一S了之,你讓阿娘、讓大郎如何自處?


 


「大郎如今身負官職,

因你一S辱沒他官聲、牽連他前途不打緊,可你要是真出了事,你讓大郎如何愧對你父親的託付!」


 


沈母,就是那種嘴甜心黑還S要名聲的人。


 


話裡話外,都在內涵是我做戲,給沈致遠潑髒水。


 


她們料定我不會同人吵架,認準我會吃了這個啞巴虧。


 


可她們想錯了。


 


早在來之前,沈知砚便同我商定過我會面臨的處境。


 


說沈家人虛偽,便是我昨日真S,他們也會找個由頭把髒水潑到我身上。


 


遑論,我現在平安無事。


 


因為沈母的刻意宣揚,家門口擠滿了一堆看熱鬧的村民。


 


在一陣竊竊私語聲中,我漠然開口:


 


「昨日投河確實是我做錯了。錯就錯在希望通過S亡喚醒一家子白眼狼的良心!」


 


「林芸,

你說誰白眼狼!」


 


沈小妹憤恨出聲。


 


「好了芸娘,你鬧也鬧過了,如今可以籤下和離書了吧?」沈致遠說著,又掀開桌案上的銀元寶,「這些銀錢就當是我對你的補償,如此可好?」


 


「貪慕虛榮!」沈小妹不屑出聲。


 


沈母沒說話,隻是那眼神分明帶著「我就知道你鬧這一出不過是為了銀子」的意味。


 


果然,門外響起聲聲附和:


 


「林娘子真是好福氣,和離還能拿到這麼些賠償!」


 


「說什麼投河自盡,不過就是想多撈點好處!」


 


「往日還覺得她柔柔弱弱,今日一瞧,倒也是個貪財的。」


 


沈家人聞言,眼裡布滿得意,對我挑釁一笑。


 


我懶得搭理他們,喊來沈知砚。


 


很快,沈知砚帶著算盤信步而來。


 


沈致遠眸光一凜,怒聲道:


 


「老二,你過來湊什麼熱鬧!」


 


「聽聞今日兄長與嫂嫂和離,嫂嫂特聘我來算筆賬。」


 


「二哥,你這是吃裡扒外!」


 


「老二,你胡鬧什麼!」


 


罵也罵了,說也說了。


 


可沈家人知道,誰都沒辦法阻攔沈知砚這個混不吝的。


 


從小不能,長大了更不能!


 


9


 


屋內,我仔細盤點了沈致遠補償給我的銀錠。


 


不多不少,一共是二百兩。


 


見我上下打量,沈小妹管不住嘴皮,出聲諷刺:


 


「眼皮子真淺,沒見過銀子一樣!」


 


我笑著往前推了推銀兩,溫聲道:


 


「不夠!」


 


「林芸,二百兩還不夠,你這是獅子大開口!


 


我沒搭理他,而是看向沈知砚,示意他算賬。


 


「五年前,沈致遠傳來S訊,說病S京城,我為他守寡。而早在我嫁給沈致遠之日起,婆母就以沈家經營不善、變賣田產的名義,從我手中诓騙嫁妝。我知道,沈家好面子,挪用兒媳嫁妝這筆錢我就不和他們計較了。」


 


「你!」


 


沒想到我會當眾講這件事,沈母面色難看起來,忽然臉色一白,竟然昏倒在地。


 


沈小妹驚呼出聲,剛想罵我,就被旁邊的沈知砚堵住嘴。


 


「嫂嫂放心,我學過醫理,阿娘的病我就能治!」


 


沈知砚手下用力,SS掐住沈母人中。


 


那力道之大,直接掐出了一道紅印。


 


沈母能忍,腳都翹起來了,人還是裝暈。


 


不等沈致遠呵斥,就見沈知砚又從腰間掏出一根亮閃閃的銀針,

對著沈母虎口而去。


 


一針下來,沈母翻了個白眼,竟然醒了。


 


我拱拱手:


 


「小叔,好手藝!」


 


沈知砚嬉笑道:


 


「嫂嫂謬贊!」


 


我看向沈母,譏諷道:


 


「兒媳知道婆母體弱,五年來一月暈一次,每月都要用上好的山參、黃精燉上母雞滋補。且不論婆母的吃穿嚼用,便是這藥錢便是一月十兩。五年便是……」


 


「六百兩。」沈知砚撥了兩下算盤。


 


「村中人知道,我林家縱然算不上高門大戶,也薄有田產,再怎麼也不能淪落到為一文錢與屠夫爭執。可見,家中養一個藥罐子是多麼費錢!」


 


「你胡說!」


 


「胡不胡說,我自然有慶安堂的票據,你若不信,自然可以把掌櫃叫來,

拿出賬本,一條條甄別。」


 


很快,便有好事的把老掌櫃叫來。


 


當眾核對後,證實我所言非虛。


 


輿論的風向很快轉變。


 


「光是藥費,就六百兩,林娘子真是瞎了眼!」


 


「誰說不是,林娘子往日吃糠咽菜地照顧她們母女,連件新衣服都沒買過!」


 


沈母見狀,身子打了個晃。


 


「婆母,您先別暈,咱們先把賬對好。小妹志氣凌雲,要嫁給高門大戶,每個月都要穿綾羅錦緞,用上聞香閣二兩一盒的胭脂。這五年來,小妹從我手中連哄帶騙要走了……」


 


「三百二十八兩。」


 


「還有您房內的擺件,送給手帕交的首飾,去酒樓的花銷,這一樁樁一件件我都記著呢!」


 


「算下來,守寡這五年,我為沈家花了三千兩百二十一兩四錢,

刨去零頭,沈家欠我三千兩百二十一兩。雖然說,為沈致遠守寡是我痴傻被人哄騙,可這錢還是一碼歸一碼,今日我與沈致遠和離,那往日虧欠還是要清算清楚,不要辱沒他清正自持的官聲。」


 


「婆母,我被罵斤斤計較、貪慕虛榮是小,可要是連累沈致遠被人戳著脊梁骨,說他謀算妻子嫁妝,想吃絕戶,難堪大任,這後果就不是我能擔得起的了!」


 


話落,沈母真暈過去了。


 


沈小妹看不清形勢,還想罵我:


 


「林芸,你真是不孝……」


 


我一巴掌扇過去:


 


「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如今還罵我,我看你是可笑至極。就你這種蠢笨不堪、滿肚子算計的貪貨,別說妄想攀附高門大戶,但凡是眼睛不瞎的農家小戶,也不會要你這種不孝不悌、目無尊長的蠢貨!


 


沈小妹氣個倒仰,想過來抓我,卻摔了個狗吃屎。


 


門外響起一陣笑聲。


 


10


 


沈致遠現在的臉色很難看。


 


半晌,他揉了揉胸口,一副被深深傷過的模樣,而後用那雙桃花眼,深情地望向我:


 


「芸娘,你從前小意溫柔,最是賢惠不過,而今怎麼變成這般斤斤計較的模樣?你真讓我失望!」


 


沈知砚黑著臉擋在我面前,卻被我推開。


 


沈致遠見狀,唇角微勾,眼中難掩得意。


 


「呸——」


 


「裝腔作勢的狗東西!」


 


我一口啐在他臉上。


 


沈知砚見狀,失笑出聲。


 


沈致遠大驚失色:


 


「芸娘,你怎能做出如此潑婦姿態!」


 


「少拿腔作調,

你不過是欺負我性子單純,騙我做牛馬,伺候你沈家一堆蠹蟲。說什麼賢惠溫柔,不過是想吃絕戶,用這種虛名做枷鎖困我一生。」


 


「你……你怎能如此想我?」


 


「隻是實話實說而已,若是沈郎君認為我傷你至深,我勸你攬鏡自照,重新認識一下自己。」


 


「林芸,是我看錯了你!」


 


「少來虛的,我才不稀罕你對我的評價,也不屑你對我的補償。隻是,今日不管你說一千道一萬,你沈家欠我的嫁妝都要歸還。如今你是王府的貴婿,想來不會差我這些銀錢!」


 


沈致遠不過就是比我多讀了幾年書,以情愛為手段,從我手中哄騙銀兩。


 


我不相信,他在端陽郡主面前也像在我面前一樣,端一副遺世獨立的清高模樣!


 


託沈家愛面子又算計的福分,

今日的事鬧得人盡皆知。


 


很快,跟隨沈致遠而來的管事掏錢補足了我的嫁妝。


 


鬧了這麼一出,沈母和沈小妹也沒臉在杏花村住下,收拾好行李便跟著沈致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