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目前苦惱的是,扎西傷得可能有些重,半晌毫無動靜,隻顧得上呼呼喘粗氣。


沒用的狗東西!


 


好餓……


 


好餓好餓好餓好餓好餓好餓好餓好餓啊……


 


去國道上要飯是來不及了。


 


或許……趁著暴雪來臨之前,我應該嘗試著先去捕獵?


 


捕獵經驗為零的我,面對殘酷的生存環境,不得不邁出第一步。


 


尤其是,若想夏爾盡早恢復,能量的補充是必不可少的。


 


短短幾天時間,夏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曾經強壯驕傲的狼王,如今卻毛發幹枯,精神委頓。


 


可能是過於飢餓,趁著我不注意,它偷偷啃了兩口草皮。


 


嘎吱,嘎吱。


 


感受到我的注視,夏爾停住動作,渾身僵硬,而我竟從它毛發掩蓋下的面部體味到一剎那的不好意思,夏爾遲疑地舔了下我的嘴筒子,用眼神詢問我——


 


你怎麼了?


 


我沒有回應。


 


它看起來非常擔心,試圖起身查看我的狀態。


 


可明明它才是最需要照顧的那個……


 


心頭一軟。


 


我毫不猶豫地站起身。


 


捕獵,必須捕獵!


 


這次,我盯上了高原鼠兔!


 


6


 


在可可西裡,鼠兔數量眾多。


 


唯一麻煩的一點,便是為鼠兔充當報警器的白腰雪雀。


 


二者是共生關系。


 


凡是有捕食者靠近,白腰雪雀便會喳喳大叫,

以此來提醒鼠兔——危險正在靠近!


 


「簌——簌——」


 


我抖掉身上薄薄一層積雪,用嘴筒子捅咕了一下休息中的夏爾,算是跟它打過招呼。


 


——我要去捕獵啦!


 


夏爾從前爪間抬起頭,滿臉不放心。


 


我舔掉它頭頂的積雪,雀躍地甩了甩尾巴。


 


等著,我給你捕幾隻鼠兔嘗嘗鮮!


 


雞肉味,嘎嘣脆!


 


狼可是可可西裡當之無愧的頂級獵食者。


 


根本沒在怕的!


 


直到……


 


當我伏擊在低矮的灌叢後面,看到幾隻鼠兔圍著野牦牛的糞便大快朵頤的時候,我好險沒哕出來。


 


怕了怕了。


 


過去我確實刷到過高原鼠兔會食用野牦牛的糞便,從中攝取尚未消化的植物,這也是在食物極度匱乏的情況下,做出的無可奈何的選擇。


 


可我看它們吧唧得還挺香的……


 


不像是被迫的。


 


正當我做好伏擊準備的時候,剎那間,腦海中驟然閃現的念頭致使我定在原地。


 


等等,哪裡來的牦牛糞便啊?!


 


會不會……


 


身後,幹枯的苔草叢忽然統一朝一個方向匐倒。


 


伴隨巨大的湍流聲,兩道白氣衝天而起。


 


我哆哆嗦嗦轉過頭……


 


「呼——呼——」


 


眼前,

劇烈擴張的鼻孔噴出兩道強而有力的氣柱,恰巧噴了我滿頭滿臉。


 


蠻荒的、原始的,野生動物獨有的腥膻氣息是如此濃烈。


 


而在噴濺的冰霧之後,一道巨大的、雪峰般的身影瞬間將我從頭至尾籠罩住。


 


——野牦牛!


 


7


 


麻了。


 


沒想到,我跟野牦牛第一次正面遭遇,會是這樣一幅情境。


 


刻在基因裡對於危險的本能畏怕迅速攫取住我所有的神經,我展開鉤狀前爪,緊張地預判野牦牛的下一步動作。


 


野牦牛的視線鎖定住我,焦躁地甩動尾巴。


 


「滴答——滴答——」


 


對峙間,一溜鮮血染紅苔草,成為荒野上難得的一抹亮色。


 


順著血跡,

我抬起頭,震驚地瞪圓眼睛。


 


野牦牛的牛角上,竟然掛著一隻……


 


狐主任?!


 


盯著藏狐那張特徵性的大方臉,以及沒能瞑目的S魚眼……


 


哎嘛。


 


狐主任,我是你粉絲啊狐主任!


 


激動的淚水竟然……從嘴角流了下來!


 


我已經想不起來,上一次食用新鮮的獵物是在什麼時候了。


 


沒有捕獵能力的情況下,我隻能到處拾荒,吃的最多的,是臭不可聞的風幹骸骨。


 


即便如此,也是在運氣好的情況下才能碰到。


 


我咽了咽口水。


 


從狀態判斷,藏狐咽氣應該沒多久,正是最新鮮的時候。


 


至於這頭野牦牛……


 


它受傷了。


 


膝關節附近,有很大一道開放性傷口,肉眼看起來狀態並不是很好,已經嚴重限制了它的行動能力。


 


我頓時興奮地支稜起耳朵來!


 


七月到十一月是野牦牛的繁殖季,雄性野牦牛通過對頂角力的方式,決出勝負,勝利者會獲得與雌性野牦牛交配的權利。


 


至於眼前這頭龐然大物,答案很顯然,它失敗了。


 


失敗者遠離牦牛群,到處碰運氣,試圖重新尋求機遇。


 


可顯然,傷口惡化導致它的計劃受到嚴重阻滯。


 


繁殖期的雄性野牦牛性情暴躁,會攻擊一切它們認為的潛在威脅。


 


牛角上的狐主任應該就是這麼來的。


 


「哞——嗷——」


 


凜冽的北風穿過山谷,發出蒼涼的呼嘯。


 


寒風吹起野牦牛身上的裙毛,猶如張揚的戰旗。


 


它朝我發出威脅的低吼,急促地刨動前肢。


 


正常情況下,我應該跑。


 


可我太餓了。


 


還有夏爾,它需要進食。


 


這可能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我當然不會自不量力去招惹一頭野牦牛。


 


哪怕它已經受傷。


 


對方一個蠻牛衝撞,收割我的小命輕輕松松。


 


衝動的下場,極有可能是掛在它另一邊的牛角上,跟倒霉催的藏狐當一對難兄難妹。


 


我的目標是——藏狐!


 


我急速開動腦筋,思考著,該如何讓野牦牛甩掉牛角上的狐主任……


 


8


 


啊哈哈哈!


 


感謝大自然的饋贈!


 


當藏狐成功被甩下來那一刻,我火速衝上去,叼起便跑。


 


新鮮血肉的味道充斥著我的口腔,唾液自動分泌。


 


想象著夏爾目睹我「捕獵」成功時,那又驚又喜的表情,步伐都變得輕快許多。


 


其實根本不難啦。


 


雖然我捕獵不行,可我的靈魂畢竟是以智慧著稱的人類。


 


動動腦筋而已。


 


對方抵角與我對峙時,我很快發現,野牦牛的視角受到牛角上的藏狐限制,行動力也跟著受限。


 


簡言之——它旁光不行!


 


緊接著,我頻頻跑到野牦牛的視線S角進行騷擾。


 


野牦牛不耐煩,想盡辦法,終於甩掉牛角上的藏狐。


 


而我達成目的,不再戀戰,叼起藏狐跑得飛快。


 


如果可以,真想現場發一條短視頻:


 


【倒霉地穿越到可可西裡。


 


不會捕獵,沒有生存能力。


 


可我靠著自己,成功收獲到第一隻獵物。


 


我就是最厲害的小羊!】


 


不對,是最厲害的小狼!


 


唯一可惜的是,這隻藏狐似乎瘦了點,不夠我跟夏爾兩個美美地飽餐一頓。


 


成年雄性藏狐體重不會超過五公斤,除去厚重的皮毛以及骨頭以外,可食用部分更是少得可憐。


 


要不……全給夏爾好了。


 


我還能再挺一挺。


 


我發揮出最大的克制力,才沒有當場撕咬藏狐的皮肉,餓著肚子蔫頭耷腦地往回走時,忽然聽到一聲慘嚎!


 


「嗷嗚——」


 


受西風環流影響,

凜冽的北風自昆侖山雪巔卷席而下,風聲嗚咽,送來獵食者殘暴的氣息!


 


仰起頭,憑借優異且巨量的嗅覺受體,我敏銳地從復雜的氣味分子當中分辨出一種獨屬於猛禽類的臭味。


 


酸腐,腥膻。


 


好比陽光下高度腐敗的臭肉。


 


基本可以斷定,這股衝鼻的味道來自於某種猛禽。


 


猛禽在高原生態當中扮演著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


 


其中,能夠對狼造成生命威脅的,無外乎大型捕食猛禽金雕;大型食腐猛禽禿鷲、胡兀鷲……


 


以及。


 


高山兀鷲!


 


不好。


 


夏爾有危險?!


 


9


 


可可西裡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索南達傑保護站。


 


一行人行色匆匆,鑽進千瘡百孔的救援巡邏車。


 


車輛啟動,噴出大團尾氣。


 


神色緊張的小年輕坐在副駕駛上,雙手緊抓安全帶,嘀咕一句:「我原本以為,可可西裡的狼都跑國道上要飯去了。」


 


回應他的,是眾人無奈的笑聲。


 


「近年間,得益於生態保護以及反盜獵等舉措的實施,可可西裡野生狼群數量逐年健康發展、壯大,要飯的網紅狼畢竟還是少數。」


 


有人調侃:「小李啊,平時沒少刷短視頻吧?」


 


被叫做小李的年輕人放松下來,詢問此行的目的:「我們現在是趕去救援嗎?」


 


「沒錯,你經常上網,應該刷到過,我們這邊有一頭狼在各個網絡平臺的知名度都很高。」


 


小李反應很快:「夏爾?可可西裡聲名鵲起的狼王!」


 


工作人員遺憾地搖頭:「它現在已經不是狼王了,

而且,它受傷了,很重的傷。自然界是殘酷的,更不要說是在可可西裡,如果沒有人為幹預,夏爾的情況很不好說。」


 


提及夏爾的傷勢,大家的心情格外沉重。


 


車速不由加快。


 


小李情緒激動:「我們攝制組在前期搜集紀錄片資料階段,花費大量時間了解夏爾。據公開資料顯示,夏爾目前是可可西裡僅有的一頭純黑色野狼,非常稀有。作為狼王,夏爾具備強悍的體魄以及優秀的領導能力,是整個族群不容撼動的核心力量。紀錄片立項之初,攝制組難得統一意見,拍攝企劃以它為線索推進。夏爾出事的話,攝制組的心血也將付諸東流!」


 


身旁的人安撫他:「你先別急,我們也不確定具體情況。夏爾受傷的消息,是我們從非法穿越可可西裡的徒步者那裡得來的,他們可能有誇大的成分。我們現在就是去現場了解情況。」


 


小李並沒有得到一絲安慰。


 


沉悶間,靜置的車載電臺在顛簸後發出嗞嗞噪音,人聲緊隨其後:「氣象站那邊剛剛發布了暴風雪紅色預警。根據實時數據監測,大約數小時後將會迎來一場特大暴雪,伴隨寒潮以及強風。為保證巡護隊員的生命安全,請確保在兩個小時以內返程!」


 


通過手臺與保護站的站長溝通後,氣氛更為緊張。


 


駕駛員低喃:「時間不多了……」


 


車輛繞過泥濘路段,駛入開闊處。


 


視野驟然轉暗。


 


隻見,幾米開外,數隻高山兀鷲正圍攏啄食一頭奄奄一息的雄性藏羚羊。


 


強壯如彎鉤般的喙撕扯開獵物的皮肉,露出鮮紅色的內髒。


 


血腥氣四散。


 


低頻沙啞的嘶嘶聲此起彼伏。


 


落日昏黃,瘠立的山巒披上一層獨屬於夜幕的暗影,

飛砂轉石,千山灰寂,生命的消逝為此刻注入一種難明的沉重情緒。


 


路過時,巡護員不禁回頭看了一眼。


 


轉瞬間,雄性藏羚羊便露出一副白森森、血淋淋的骨架。


 


——一如傍晚的可可西裡。


 


10


 


叼著藏狐,我呼哧呼哧跑回去。


 


本以為會看到夏爾遭受猛禽圍獵,它卻因為受傷不敵的悽慘畫面。


 


意外的是,受到圍獵的並非是夏爾,而是扎西!


 


「嗷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