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在高山兀鷲的啄擾之下,氣息奄奄的扎西發出悽厲慘嚎。
作為大型猛禽,高山兀鷲是典型的機會主義者,生理構造皆是為食腐這一特性服務的,有「高原清道夫」之稱。
一般不會啄食活物。
也就是說,在它們眼裡,扎西已經與S物差不多。
我焦急地到處尋找夏爾的身影。
好在,它沒事。
夏爾遠遠地趴在冰面上,似乎傷處疼痛太過,它正嘗試利用結冰的湖面,為受傷的後腿止痛。
「嗷嗚——嗷嗚——」
看到我,扎西叫得更慘了。
由於物種相近,我能聽出求救的意思。
我猶豫了。
究竟要不要幫忙驅趕?
原以為扎西是個沒用的,
我正打定主意幹脆放棄它時,卻憑借優越的遠視能力,一眼鎖定扎西嘴邊的一叢草葉。
等等……
這該不會是扎西採回來的草藥吧?
激動之下,我沒空理會正迎向我緩緩走來的夏爾,當著它的面丟下藏狐後,我興奮地衝了出去!
鷲,你的狼來啦!
不同於其他的大型猛禽,高山兀鷲腳爪的抓握撕扯能力相對較弱,對我無法造成致命威脅。
然而,於我而言,也並非可以輕松應對。
首先,對方鷲多勢眾。
其次,它們可是空軍。
而我身材瘦小,攻擊能力遠遜於同族。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我飢腸轆轆,哪有體能憑借一己之力驅趕身為猛禽的高山兀鷲?
唉……
還是要吃飽啊。
思考對策之際,強風來襲。
猛烈的氣流沿著裸露的山脊迅速攀至山巔,揚起青黑色的礫石、以及雪白剔透的冰晶,湍流般呼嘯著衝向荒野。
那一刻,我就好像被人活活扇了一巴掌。
這風。
也太猛了。
努力站穩身體,我眯起眼睛,正試圖透過滾滾沙塵辨別夏爾所在的位置。這時,視野忽然受到遮蔽——
一隻高山兀鷲竟翻滾著撞向我!
作為亞成體,它明顯經驗不足,無法駕馭強風。
近在眼前的是高山兀鷲裸露的脖頸。
我霎時間瞪大了眼睛。
其實,狼也是機會主義者。
而機會就在眼前。
我毫不猶豫,嗷嗚上去就是一口!
啊哈哈哈!
感謝大自然的饋贈!
11
天地渾然一色。
救援巡邏車艱難地行進在強風之中。
砂石激烈地拍打車窗。
沒能找到夏爾,返程過程中,巡護員緘聲不語。
小李率先打破沉默,他嘶了一聲:「降溫了,有點冷。」
手持手臺的隊員給他科普:「現在還不算什麼,暴風雪肆虐時,可可西裡夜晚的氣溫甚至可以降到零下四十來度。」
想象夜晚的嚴寒,小李搓了搓手:「那夏爾怎麼辦,它會不會被凍S?」
「狼是集群生活,面對極端環境,它們自有一套經歷數百萬年積澱錘煉出來的生存智慧。當然,不排除特殊情況,比如夏爾,它如今沒有狼群的保護,而且,在受傷的情況下,無法完成捕獵,也就意味著無法進行能量攝取,
飢餓會導致它難以維持體溫。」
情況不容樂觀。
巡護員基本默認,夏爾估計是兇多吉少。
太可惜了。
夏爾明明那麼出色。
小李望向一團渾蒙的天空。
他看到了一隻渡鴉。
渡鴉張開翅膀,借助氣流,自如地滑翔在半空之中,機敏地巡視領地。
緩坡上,牦牛成群,趁著暴雪降臨之前,它們正進行最後的進食,厚厚的脂肪層足夠用以應對接下來將要面臨的嚴寒。
高原鼠兔則在忙著加固洞穴,完善內部的保溫結構。
強力的氣流掀開已然松動的石塊,露出鑲嵌於地下縫隙內的地衣虎甲蟲。完完全全靜止狀態下的虎甲蟲收攏觸角跟胸足,盤成了球狀。
「嘎——」
擁有頂級視力的渡鴉盤旋了一會兒,
牢記位置。
待風雪一停,它便會前來覓食。
在這裡。
在可可西裡。
任何生靈都是值得敬畏的。
如此嚴酷惡劣的生存環境,它們卻能夠生存千載萬載而不息不滅。
怎麼不叫人敬佩呢?
小李攥了攥拳頭,內心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預感。
「夏爾會沒事的!」
12
呸。
抱吃。
可能是食腐的關系,高山兀鷲的肉質一言難盡。
飢餓卻不允許我挑剔,潦草拔掉高山兀鷲外層的體羽以及飛羽,我把最軟嫩的部分讓給夏爾。
夏爾剛剛與我分享過藏狐。
藏狐可食用部分不超過六斤,遠遠不夠填飽兩頭成年狼幹癟的肚腸。
而我憑借運氣捕食到的這隻高山兀鷲,
也不過十來斤。
加起來,倒是勉強可以慰藉我跟夏爾空空如也的腸胃。
怎麼樣,我厲害吧?
進食結束,我驕傲地朝夏爾揚了揚嘴筒子。
「呼哧——」
夏爾臥在我身側,似乎無奈我為什麼不會自己清理身體,正耐心地幫我打理扭結髒汙的毛發。
它依次舔過我的臉頰、耳朵,來到後頸時,它的動作頓了頓。
我用眼神詢問它——
怎麼啦?
夏爾俯下頭,又舔了舔我的臉。
動作格外小心輕柔。
像一片輕輕飄落的雪花。
忍不住,根本忍不住。
我搖了搖尾巴。
我雖然抗拒身為狼的本能,可本能之所以叫本能,
不外乎是由心而發的。
蹭了蹭夏爾的頸項,我幹脆放任自己,尾巴搖得越來越歡。
接下來,我心安理得地享受著狼王的服侍。
嘿嘿。
這都是我應得的。
如今的我們正棲身在山谷背風處的巖縫之內,扎西縮在一旁,趁我跟夏爾不注意,嘎吱嘎吱地啃食藏狐剩餘的骨架。
它時不時扭頭觀察我們,動作小心翼翼。
而我則裝作沒看到。
畢竟,它也算是發揮了作用。
暴風雪來臨之前,我依照扎西採來的「藥草」,辛苦搜集來相同的幾株。
一部分喂給夏爾,一部分則想辦法搗碎,用於外敷。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緊張地觀察夏爾的狀態。
外面,風雪呼嘯。
巖縫內,兩頭狼一隻狗擠成一團。
嘿嘿。
幸虧我有遠見,撿來徒步者不要的保溫毯。
現在可派上大用場了。
保溫毯覆蓋住我跟夏爾的身體。
夏爾是個大個頭,毛發格外濃密,體溫也高,縮在它的側腹部,受著體溫的烘烤,格外有安全感。
另外,目前的位置,方便我觀察夏爾的傷口。
聽著大雪撲打巖石的聲音,嗅著草藥的清香,我漸漸感到困頓。
……
夏爾。
你可一定要好起來啊。
13
雪下得很大很大。
極寒天氣下,落雪凝成針狀的冰晶,怒號著席卷曠野,猶如野獸的齒牙,撕扯肢解著獵物,野性與荒蠻在此刻得到極致的釋放。
雪虐風饕,天地混融失序,
顛倒了空間與時間。
白色成為無可爭議的主導。
這裡,正是可可西裡。
絕對的——
——凜冬之境!
——冰封雪域!
太累了,我睡了很沉很沉的一覺。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直到,從巖石上滑落的積雪傳出細小的撲簌之聲,蹄類動物的腳步聲緊隨而至,半空當中,忙著覓食的食腐猛禽借助氣流向上攀升。
豐富細碎的聲音將我從睡夢中喚醒。
睜開眼睛,我抖了抖耳朵。
鼻端湧起一股凌冽空遠的味道——是雪的氣息。
活動活動身體,我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透過巖石裂縫,望向冰晶覆蓋之下的荒野。
雪停了。
沒來得及高興,我猛地想到什麼,連忙看向臥在身側的夏爾。
夏爾很安靜。
或者說,它安靜得有些過分。
甚至,胸腔久久未曾起伏。
難道……
不好的預感致使我緊張地屏住氣息,慢慢探出頭,用嘴筒子輕輕碰了碰夏爾冰涼的身體……
它身上有著薄薄一層浮雪,維持著側臥的姿勢——這是一個保護者的姿態,將甜睡中的我阻隔在危險與寒冷之外。
心頭狠狠一酸。
「唔——」
夏爾,你還好嗎夏爾?
夏爾沒有回應我。
「唔——唔——」
夏爾?
!
夏爾!
我的叫聲愈發悽切,吵醒了一旁的扎西。
扎西抖擻抖擻外層毛發,顯然還沒明白狀況。
由於常年野外生存,漫長的自然選擇之下,狼的機警程度要遠遠高於狗,病中的扎西都已然清醒,夏爾卻仍然沒有給我絲毫反饋。
會不會……
沉痛的現實擺在眼前,迫使我不得不接受。
——一代狼王遺憾隕落。
仰起頭,我發出悽愴的嗥叫。
「嗷嗚——嗷嗚——」
叫聲回蕩在山谷。
驚走了雪後嘗試採食茅草的藏野驢。
我無助地悲鳴,眼角處,溢出眼眶的液體打湿一绺又一绺毛發,
形成深色痕跡。
「嗷嗚——嗷嗚——」
夏爾,沒有你,我怎麼活啊夏爾!
我大聲地嚎叫,悲痛地嗚咽。
「吭哧!」
嘴筒子忽地一緊。
是夏爾,它用嘴筒子包住我的嘴筒子,沒看錯的話,看向我的眼神又包容又有著深深的無奈。
好像在說:家人們,誰懂啊,我隻是睡得比較沉,結果,她到處跟人說我已經S了。
夏爾,你還活著!
14
夏爾沒事!
巨大的慶幸使得我喜不自勝,垂下去的大尾巴又歡快地左搖右擺,晃出一圈圈殘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