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先是就地一滾,蹭掉背毛上的糞便,以免同種族的氣味再度刺激到這頭求偶失敗、滿身鬱氣的瘋牛。


 


身體沒等站穩,身下的凍土層就發出聲聲震耳的轟鳴聲。


 


哐!


 


哐!


接下來,頭頂襲來黑簇簇的暗影。


 


——野牦牛衝到了我眼前!


 


熱氣噴出,直抵肺腑。


 


那是一道混雜草腥與苦鹽味道的溫熱呼吸。


 


距離很近,我甚至可以看到牛角上一圈圈疏密不均的環形脊狀凸起,代表著生命年份的角輪清晰分明地映入眼底!


 


「哞!」


 


武器般的牛角刺了過來!


 


依靠極佳的靈敏度,我側身閃避,躲過一劫。


 


野牦牛並沒有放棄。


 


有高原霸主之稱的牛魔王晃了晃高揚如戰旗的尾巴。


 


防御狀態下,尾端簇毛炸開,本就龐大的身形愈加膨脹。


 


我清楚地知道,牛魔王絕對不會輕易就此罷休,一切源於高原生態壓力下演化出的防御機制,應激使得它會始終保持高度亢進狀態。


 


戰鬥模式一旦開啟。


 


那就……


 


不S不休!


 


「嗷哞——」


 


野牦牛低下頭,重重噴出鼻息,調整好角度,又一次衝向我!


 


狼群逃離,森格也躲去巖壁後面。


 


放眼河谷,幾乎找不到任何遮蔽物。


 


打又打不過……


 


我氣急敗壞地幹嚎兩聲,扭頭往河谷另一端衝刺。


 


沒關系。


 


勇敢小狼,不怕困難!


 


河谷地勢蜿蜒曲折,身形上來說,野牦牛可未必有我靈活。


 


跑著跑著,我聽到一聲狼嚎。


 


「嗷嗚——」


 


留在原地仍舊沒有逃命的狼,不作他想。


 


百分百是夏爾!


 


我憂心忡忡地扭過頭。


 


看吧,我果然沒猜錯,夏爾竟然跟野牦牛對上了!


 


我仿佛看到曾經的狼王,為保護自己的族群,即便知道與對手之間體型相差巨大,接下來會面臨生S一線的驚險考驗,可它仍舊挺身而出!


 


——夏爾在保護我!


 


意識到這點,我是既感動又焦急。


 


夏爾怎麼會這麼傻。


 


野牦牛雖然跑得不慢,然而,論起耐久度,特別是以它過於龐大的體型來說,

同狼相比的話,可以說遜色不少。


 


我隻要消耗它的體能就好。


 


「嗷嗚——」


 


夏爾,躲開啊夏爾!


 


我急得跳腳。


 


原路返回,試圖通過挑釁吸引野牦牛的注意力。


 


出於狩獵習慣,夏爾裂開吻部,兇狠咬向野牦牛後腿的跟腱。獵物跟腱斷裂的話,尤其是對於大型有蹄類動物,無異於滅頂之災。


 


「哞嗷——」


 


野牦牛反應迅速,扭頭回刺!


 


29


 


堅硬的牛角足以挑穿夏爾的腹部。


 


我急忙衝上去支援。


 


注意力分出一部分,野牦牛挑刺的力道有所保留,夏爾順利閃避。


 


籲~


 


好險。


 


所謂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

我學著夏爾的樣子,兇悍地咬向野牦牛未愈的傷口,噴氣間,口水帶出口腔,順著牙尖向外淋漓。


 


血氣迸發,喚醒體內沉睡的狩獵基因。


 


「嗷——」


 


我聽到自己在低吼。


 


咆哮由胸腔向外震蕩,猶如狂風過境。


 


神經與肌肉協同作用下,霎時間爆發出巨大的咬合力。


 


飆濺的血液染紅銀灰色的毛發。


 


「哧——」


 


野牦牛重重噴出鼻息。


 


怒氣支配下,牛魔王瞳孔外擴,威脅感更盛。


 


由於痛覺抑制,野牦牛即便受傷,也不會停止攻擊行為。


 


我急忙松嘴。


 


它果然改換目標,衝我俯低沉重的頭顱,亮出堅硬且巨大的牛角。肩峰上拱,深棕色的皮毛下面,

肌肉突起湧動。


 


不愧為「雪山金剛」。


 


一擊未成,兩方相持不下的時候,河谷邊緣傳來奇怪的簌簌聲響。


 


「嘰嘰嘰——嘰嘰嘰——」


 


我轉動耳廓,鎖定聲源。


 


一窩高原鼠兔正好奇地探頭出洞穴,觀察河谷間的異動。


 


河谷地帶土質松軟,擅長挖掘的鼠兔會選擇在此間挖洞築巢。由於是群居動物,鼠兔洞穴密集程度堪比蜂巢,形成較大的集群。


 


壞點子生成中……


 


有了!


 


靈機一動。


 


我想到個可行的好辦法。


 


「吼!」


 


說幹就幹,我囂張至極地朝牛魔王發出挑釁,朝它嗷嗷嗷地龇牙。


 


來抓我呀,

笨蛋!


 


野牦牛果真暴跳如雷,它 duang~一下就彈起來了!


 


我哈哈哈地拖著長長一截舌頭,一臉傻樣地朝高原鼠兔的洞穴狂奔過去。


 


搜集信息中的鼠兔受到驚嚇,嘰嘰叫著縮回洞穴。


 


洞口處,堆積的小草垛可是高原鼠兔精心準備的過冬糧草,野牦牛的到來,使得草垛七零八落。


 


由於野牦牛一心要攮我,沒能分心關注地面。


 


誰能想到,鼠兔裸露的洞穴竟然會成為我的制勝因素!


 


喀!


 


一個疏忽,野牦牛的後蹄陷入洞穴。


 


雖然鼠兔洞穴窄小,野牦牛的蹄子健壯寬大,可問題就出在牛魔王的蹄叉上,加上後蹄在我跟夏爾雙雙發起攻擊的情況下已經是傷痕累累,不能受力。


 


蹄叉卡入洞穴,野牦牛重心不穩,崴了腳。


 


骨骼斷裂聲是如此悅耳。


 


唉呀媽呀,不要太好聽。


 


「哞——」


 


野牦牛轟然倒地。


 


啊哈哈哈!


 


感謝大自然的饋贈!


 


望著小山一般的獵物,口水遵循本能,順著我的嘴筒子滴滴答答往下淌。


 


夏爾經驗豐富,先於我做出反應,吭哧一口,重重咬向野牦牛的喉嚨,憑借驚人的咬合力,以及甩動頸部的動作,自皮毛上撕開一道驚心動目的口子。


 


「嗷嗚——」


 


確定牛魔王已經斷氣,我仰起頭,自胸肺間,發出勝利的嚎叫。


 


我,小狼,牛啤!


 


30


 


夕陽下,崗加曲巴冰川溫柔得不可思議。


 


盯著熔巖般燃燒的山脊線,

小李發出感嘆:「真美啊……」


 


隊長上前,遞給他一塊巧克力,指著一個方向:「看到沒?索南達傑就是在那裡犧牲的。」


 


小李的神情肅穆起來,走過去,脫掉防風帽,鄭重獻上巧克力。


 


隊長感慨:「一轉眼,三十年光陰匆匆而過,現在的可可西裡已然重獲新生。當年,利欲燻心的盜獵者肆意屠S這片土地上的生靈,隻為獲取藏羚羊身上那點貼著皮膚生長的底絨,制作被譽為羊絨之王的沙圖什。三隻藏羚羊才能制作一條沙圖什,沙圖什上的每一根羊絨都是可可西裡生靈的血淚。傑桑·索南達傑的犧牲,成為可可西裡盜獵史上的重大轉折點。我們每年都會前來紀念他。」


 


小李回頭,看向崗加曲巴冰川,低聲嘀咕道:「可惜,你不能看到現在的可可西裡。盜獵活動已經基本絕跡,

藏羚羊種群數量逐年恢復,如今已經達到三十萬隻。我們攝制組正籌備拍攝一部關於可可西裡生境的紀錄片……」


 


隊長整理著瑪尼石堆,「今天正好是 1 月 18 號,也是當年傑桑·索南達傑犧牲的日子。」


 


兩人安靜地肅立。


 


第一次踏入可可西裡,難以想象,三十多年前,這裡面臨怎樣一場始自於人性貪欲的巨大災難。


 


盜獵活動猖獗,導致藏羚羊種群數量一度銳減到不足 2 萬隻,瀕臨滅絕的邊緣。


 


這時候,無畏的人挺身而出。


 


……


 


對於人類來說,可可西裡,是一片絕望的荒野。


 


對於動物們來說,可可西裡,卻是它們的樂土。


 


……


 


悼念結束時,

司機遠遠朝隊長招手。


 


「剛剛在取冰時,我們遇到幾名非法穿越者,他們一行六人,在楚瑪爾河附近遇到暴風雪走散,其中一位女隊員至今沒有消息。」


 


隊長招呼上小李,連忙上車,根據徒步者提供的線索進行搜尋。


 


車上,隊長通過手臺與其餘隊員進行聯系。


 


得知徒步者裝備簡陋,面對極端天氣準備不足,有人出現凍傷,而走失的女隊員是一名在校大學生,體能較差,隻憑借一腔熱血就敢挑戰最具危險性的荒野。


 


「不知者無畏,哪怕是我們,也會盡量避免一月進行巡護工作,看情況,今晚會有一場暴風雪。」


 


回想一路的艱辛,小李緊張起來,「首先要面臨體能和失溫問題,說不定,還會遇到猛獸,比如……」


 


冬天,能夠對人類生命安全造成威脅的藏馬熊已經冬眠,

而雪豹一般在高山地帶活動。


 


「比如狼!」


 


狂風吹起地面上的浮雪,車燈掃過,茫茫一片。


 


巡護車駛入開闊地帶時,忽然看到一道踉踉跄跄的身影。


 


而她身後,牽著……


 


一條狗?!


 


人影遇到車輛,驚喜地揮手。


 


隊長連忙停車,小李打開車門。


 


被荒野狠狠上了一課的大學生痛哭流涕。


 


「嗚嗚嗚,我看到狼了……」


 


31


 


大學生回憶見到狼的經過。


 


夜幕降臨後,可可西裡氣溫驟降。


 


隨身攜帶的裝備無法提供很好的保溫效果,她隨時面臨失溫。


 


整個過程漫長而煎熬,怒號的狂風吹起地面上的砂礫,

撞擊巍峨的山體,各種恐怖的聲音久久不絕。


 


女孩堵住耳朵。


 


即便絕望,她也不敢流淚。


 


因為流淚的話,淚水會很快結冰,體溫也會進一步流失。


 


冷,好冷啊……


 


手腳失去知覺,幾乎感受不到它們的存在。


 


這時候,她聽到一聲可怖的狼嚎。


 


「嗷嗚——」


 


想象將要面臨的危險,女孩再也無法忍耐,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救命,誰來救救我,我好冷啊……」


 


她的聲音漸漸微弱下去。


 


……


 


「然後呢?」


 


小李好奇追問。


 


大學生晃了晃手上的圍巾,

圍巾的另一端牽著一條狗,是一隻德國牧羊犬。


 


「我看到一隻狼,皮毛很漂亮,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不可思議的是,它嘴裡叼著保溫毯,遞給我保溫毯後,又強行塞給我一隻狗,就是我手上這隻……」


 


隊長認了出來:「這不是扎西嗎?」


 


「扎西是……」


 


隊長解釋:「是牧民養的牧羊犬,很調皮,經常跑到可可西裡腹地。這次出發前,它的主人還委託我幫忙尋找。」


 


小李揉了揉太陽穴,鄭重地詢問大學生:「你是不是失溫出現幻覺了?」


 


大學生極力解釋:「真的是一隻狼救了我,狗也真的是狼強行塞給我的,而且,它還給我好大一塊肉呢。」


 


為了證明自己,她從背包中拿出一坨幾乎凍住的肉塊。


 


隊長拿過來,

嗅了嗅,憑借經驗斷定:「是野牦牛的肉。」


 


小李觀察了一番大學生,確實不具備單挑野牦牛的實力。


 


「你再描述一下,那隻狼是什麼樣的?」


 


大學生激動地連說帶比劃。


 


隊長做出自己的判斷:「卓雅嗎?隻有卓雅的背毛是銀灰色的,很特別。」


 


「卓雅這麼厲害嗎?竟然能獨自狩獵到野牦牛,它之前還分明被森格搶奪了獵物。」


 


大學生想到什麼:「不是一隻狼,還有另外一隻,不過,距離有些遠,風刮得很厲害,天上還飄著大雪,我隻能依稀看到,好像是一隻有著深色皮毛的狼。」


 


隊長驚喜:「卓雅有同伴了啊,興許還是它的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