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唯一的朋友是一隻倉鼠。


 


我穿回來時。


 


它已經老S了。


 


好在那時,我剛好成年。


 


靠著遺產和兼職。


 


也能勉強養活自己。


 


經濟窘迫、學習壓力,這些都不算什麼。


 


令我無可奈何的是孤單。


 


若非如此。


 


也不會被沈嶼耍得團團轉。


 


我常常想。


 


沒有遇見寧煥,就好了。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如果不曾見過光明。


 


「以後會好的。」


 


「我在準備高考,我會考上好的大學,改變人生的。」


 


我抬頭看他。


 


認真補了一句。


 


「就是這個時代的科舉考試。」


 


寧煥沒說話。


 


眼中都是心疼。


 


就在這時。


 


我的手機響了。


 


是沈嶼發來的微信。


 


【蔻蔻,昨天的事對不起。】


 


【那個穿古裝的,是你親戚?】


 


【我們談談好嗎,我是開玩笑的。】


 


【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聊天框裡,對面還在「正在輸入中」。


 


我認真打字。


 


【你怎麼這麼賤?】


 


發送、拉黑、刪除。


 


他憑什麼覺得。


 


隻要他輕飄飄地一句玩笑。


 


就能得到我的原諒?


 


9


 


那天以後。


 


彈幕再也沒有出現過。


 


我總覺得寧煥變了。


 


從前那個佔有欲極強的病嬌皇兄。


 


一別十年。


 


竟然變得有些溫柔。


 


就好像。


 


真的隻是來看看我。


 


……


 


寧煥說,他隻能在這裡待一個月。


 


就得走了。


 


我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偷來的光陰。


 


背後的代價又是什麼。


 


旁敲側擊了好幾次。


 


寧煥都渾不在意。


 


「蔻蔻,哥哥是人皇呢。」


 


「一點代價,不必在乎。」


 


我隻好作罷。


 


寧煥又說,想要看看這個我長大的世界。


 


於是上學路上,我有了同伴。


 


吃不完的煎餅果子。


 


分給寧煥一半。


 


下了晚自習後。


 


再也不用害怕沒有路燈的巷子。


 


不用害怕收保護費的小混混。


 


寧煥總會接我放學。


 


班裡的另一個走讀生看見了。


 


第一次和我搭話。


 


她用餘光偷瞄寧煥。


 


「蔻蔻,他是你的男朋友嗎?」


 


我下意識否認。


 


「是哥哥。」


 


她很高興。


 


第二天紅著臉拜託我轉交情書。


 


寧煥看得認真。


 


「這是你同學寫的?」


 


我點頭。


 


「勞煩蔻蔻轉告她。」


 


寧煥將信紙折好,遞過來。


 


「兄長已有心上人。」


 


我咬著唇。


 


低低應了聲好。


 


10


 


一模過後,是家長會。


 


叔叔嬸嬸從來不參加這種場合。


 


他們連我上幾年級都記不清。


 


自然不會來。


 


但寧煥說,這次他去。


 


我趴在窗外偷看。


 


他穿著我買的拼夕夕衣服,長發束起。


 


硬是在我狹小的座位上。


 


坐出了上早朝的氣勢。


 


周圍的家長都在偷偷看他。


 


「寧蔻蔻同學這次二模考了班級第一,年級第七。」


 


班主任推了推眼鏡。


 


「家長教育得很用心。」


 


寧煥輕輕翻著那些卷子。


 


「是她自己爭氣。」


 


……


 


教室的燈一盞盞熄滅。


 


我在走廊等了許久。


 


寧煥似乎有話和班主任說。


 


他是最後一個出來的。


 


「你的夫子誇你了。」


 


我忍不住笑了。


 


「那是班主任。」


 


「嗯。」寧煥從善如流。


 


「班主任誇你了。」


 


「你做得很好,哥哥為你高興。」


 


我忽然紅了眼眶。


 


那天的晚風很溫柔。


 


寧煥說,他想在外面用膳。


 


我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遍。


 


便利店的工資還要下周發。


 


微信餘額還有三百四十二塊六。


 


兩個人吃頓家常菜應該夠。


 


「好。」


 


我大手一揮。


 


「帶你去吃個貴的。」


 


寧煥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沒說話。


 


直到點菜的時候。


 


我才明白那個眼神的意思。


 


寧煥接過菜單。


 


隨意指向第一頁的招牌菜。


 


「這個。」


 


又翻到第二頁。


 


「這個。」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


 


「還有這個、這個、這個。」


 


我:「……」


 


有的人看似在發呆。


 


其實已經走了有一會了。


 


我神情飄忽地想。


 


算了。


 


難得他……食欲大發。


 


大不了留下來刷盤子抵債。


 


我刷盤子可快了。


 


然後,我就看見了起身結賬的寧煥。


 


他如同暴發戶。


 


從口袋裡很大氣地掏出一沓一百元。


 


我:「啊?


 


直到他把找的零錢塞進我書包側袋。


 


我還沒能緩過神。


 


寧煥言簡意赅。


 


「零花錢。」


 


不、不是!


 


我震驚地扯住他的袖子。


 


「哥,你哪來的錢?」


 


你不會誤入歧途了吧?!


 


寧煥輕描淡寫。


 


「那些乞丐上貢給朕的。」


 


……哦。


 


我想了半天。


 


他應該是去收混混保護費了。


 


11


 


生日那天。


 


我依舊在便利店打工。


 


沒人記得這個日子。


 


連我自己都是看見 QQ 郵箱的祝福郵件。


 


才想起來的。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


 


繼續整理貨架。


 


「寧蔻蔻!你原來躲在這兒呢?」


 


我手一頓。


 


嬸嬸叉著腰,站在收銀臺前。


 


「電話也打不通,翅膀硬了是吧?」


 


當然打不通。


 


我一年前就拉黑了。


 


嬸嬸不在乎我的沉默。


 


自顧自地往下說。


 


「你弟要中考了,你明天回去給他講題,聽見沒有?」


 


我頭也不抬。


 


「明天要補課。」


 


「請假。」


 


「請不了。」


 


嬸嬸拔高了聲音。


 


「你讀個書有什麼了不起的,你弟的事就可以不管了?」


 


她伸手。


 


想像小時候那樣擰我的耳朵。


 


「跟你短命爹媽一個德行,

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側身躲避。


 


用力拍開她的手。


 


嬸嬸嘶了一聲。


 


滿眼不可置信。


 


「你敢打我?我是你長輩!」


 


見我軟硬不吃。


 


哎喲一聲倒在地上。


 


鬧著要別的顧客評理。


 


我沒理她。


 


撥了個電話。


 


三分鍾後。


 


三個人高馬大的混混進了店。


 


為首的那個染了一頭灰毛。


 


眉骨上的釘子閃閃發光。


 


寧煥說,有事可以找他們幫忙。


 


灰毛抬眼。


 


眼下一道三指長的疤。


 


「就是你欺負妹妹?」


 


嬸嬸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雞。


 


我冷酷吩咐。


 


「下手輕點,老年人骨頭脆。」


 


灰毛痞裡痞氣一笑。


 


「知道了。」


 


嬸嬸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


 


她張了張嘴。


 


方才還趾高氣揚的人。


 


此刻卻一個字都擠出不來。


 


半晌。


 


嬸嬸丟下一句「算你狠」。


 


灰溜溜地走了。


 


恐嚇完人。


 


灰毛朝我點點頭。


 


「走了。有事喊我。」


 


12


 


天色向晚。


 


寧煥來接我下班時。


 


大概聽灰毛說了這件事。


 


進門前,忽然碰了碰我的眼角。


 


幹的。


 


我推開門。


 


沒心沒肺地笑笑。


 


「我沒事,

哥,這有什麼——」


 


下一刻,彩帶噴了我一頭。


 


「蔻蔻,生日快樂!」


 


我愣在原地。


 


屋裡站著三個人。


 


班主任華姐、便利店的同事阿雅、還有我的同學。


 


那個託我送情書的走讀生。


 


「蔻蔻。」


 


餘弦紅著臉。


 


「那個……你哥來找我,說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就買了花。」


 


我轉頭去看寧煥。


 


他含笑望著我,目光鼓勵。


 


——去吧,蔻蔻。


 


我輕輕抱住餘弦。


 


「謝謝你。」


 


我啞聲道。


 


「我很喜歡。


 


華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孩子,生日快樂。」


 


阿雅則是笑嘻嘻地抱住我。


 


「好哇你,這麼見外,過生日也不告訴我。」


 


我鼻子一酸。


 


不是的。


 


不是見外。


 


隻是我的生日,從來都隻有我一個人。


 


小時候鄰居家的女孩子過生日。


 


她媽媽下班時。


 


會提著草莓奶油蛋糕回家。


 


她的家人朋友會圍著她唱歌、吹蠟燭、分蛋糕。


 


我很羨慕。


 


攢了很久的錢。


 


等到生日那天。


 


在面包店買了一個紙杯蛋糕。


 


蹲在門口吃完了。


 


很甜。


 


但好像少了一點什麼。


 


我把紙杯丟進垃圾桶,

往回走。


 


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


 


噢。


 


是我忘記給自己唱生日歌了。


 


眼前陷入黑暗。


 


三秒後,燭火亮起。


 


我回過神。


 


寧煥端著蛋糕,向我走來。


 


草莓奶油的。


 


我小時候,一直很想知道它是什麼味道。


 


「祝你生日快樂——」


 


華姐帶了個頭,阿雅跟上。


 


餘弦輕輕打著拍子。


 


寧煥靜靜望著那些搖曳的火苗。


 


他不會唱這首歌。


 


「祝你生日快樂……」


 


最後一句的調子拖得很長。


 


尾調落下時。


 


寧煥輕聲開口。


 


他唱的是另一支歌。


 


「天保定爾,以莫不興……」


 


如山如阜,如岡如陵,如川之方至,以莫不增。


 


如月之恆,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壽,不骞不崩。


 


如松柏之茂,無不爾或承。


 


人悄悄,月朧明。


 


低啞的男聲,哼著古老的曲調。


 


歌畢。


 


他垂眼看我。


 


「許好願了麼?」


 


我倉促低下頭。


 


「……嗯。」


 


然後是吹蠟燭、切蛋糕。


 


在我十九歲生日那年。


 


完成了九歲的我偷看到的。


 


鄰家女孩過生日的所有步驟。


 


我說了很多聲謝謝。


 


大家散去後。


 


仍覺得今晚的一切恍惚如夢。


 


我想,是夢也認了。


 


幸福啊幸福。


 


終於有那麼一刻。


 


降臨在我掌心。


 


13


 


我險些忘了一月之期。


 


……其實沒有。


 


我隻是強迫自己不去數。


 


假裝日子還很長。


 


這天在便利店值班時。


 


阿雅興奮地湊過來。


 


「昨天我去影樓拍寫真,你猜我看見誰了?」


 


「你哥!」


 


「原來他是模特啊。」


 


我怔住了。


 


阿雅渾然不覺地比劃著。


 


「你哥真是天選古人。」


 


「往那裡一站,攝影師的快門就沒停過。」


 


「老板說他可貴了,一小時三百塊呢。


 


第二天上學時。


 


我留了個心眼子。


 


在校門口和寧煥說完再見。


 


就去辦公室開假條。


 


我趕到影樓時。


 


寧煥已經開工了。


 


他站在假山和塑料桃花之間。


 


玄衣赤裳,長發披散。


 


鎂光燈閃成一片。


 


攝影師讓他抬手,他就抬手。


 


讓他側臉,他就側臉。


 


然後是下一套。


 


三個小時的拍攝。


 


他足足換了十套衣服。


 


我簡直想衝出去,拽他回家。


 


可是不行。


 


寧煥不想讓我知道。


 


他全程很配合。


 


收工的時候。


 


老板很滿意。


 


「寧老師,

今天辛苦了,給你加個紅包!」


 


寧煥笑著道謝。


 


我卻有些不是滋味。


 


我那個脾氣不好、矜貴挑剔的皇兄。


 


怎麼跟著我。


 


過的是這種日子。


 


14


 


我跟蹤了寧煥一天。


 


看他輾轉了三個影樓。


 


換了幾十套衣服。


 


站位、抬頭、垂眸。


 


同樣的動作,他做了很多次。


 


拍到最後一套時。


 


他有點急。


 


總是在看牆上的鍾。


 


快到我下晚自習的時間了。


 


我攥緊了手。


 


轉頭回了學校。


 


寧煥準時地出現在校門口。


 


他自然地接過我的書包。


 


「哥哥給你帶了糖葫蘆。


 


我接過來。


 


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我眼眶發漲。


 


和從前一樣。


 


我們並肩走過小巷。


 


正是春末。


 


槐樹剛結了淡綠色的花苞。


 


一串串垂落。


 


「今日如何?」


 


「還好。」


 


「糖葫蘆甜麼?」


 


「甜的。」


 


他沒有問為什麼今晚我的話少。


 


他從來不多問。


 


我頓了頓。


 


「哥。」


 


寧煥偏頭看我。


 


「嗯?」


 


月光下。


 


他的神情很安靜。


 


臉色卻蒼白得近乎透明。


 


我的心隱隱作痛。


 


我想問他,

是不是很累啊。


 


卻問不出口。


 


我垂下頭。


 


「我小時候,自己買了個紙杯蛋糕慶祝生日。」


 


「卻忘記唱生日歌、也忘記許願了。」


 


「我還是不甘心。那晚躺在床上,許了一個願望。」


 


「不是想要蛋糕,是希望有一天,也有人願意愛我。」


 


我輕聲問。


 


「哥哥,我的願望實現了,對麼?」


 


寧煥的眼神很深。


 


帶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他揉了揉我的腦袋。


 


「是啊。」


 


15


 


我徹夜難眠。


 


掰著手指數寧煥剩下的時間。


 


竟隻剩三日。


 


腦海中。


 


一個聲音焦急地問。


 


——怎麼辦,他要走了。


 


另一個聲音冷哼。


 


——不怎麼辦。


 


他會回到他的時代。


 


那裡有他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