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而你呢。
你要高考、念大學。
找一份好一點的工作。
租一個寬敞明亮的房子。
過一個普通人力所能及的一生。
沒有以後了。
所以，蔻蔻，不能說了。
……
我輕輕推開門。
客廳的沙發上。
卻不見寧煥的身影。
衛生間亮著光。
傳來壓抑的低咳。
像是在忍耐極大的痛楚。
門虛掩著。
寧煥背對著門。
撐著洗手池邊緣，肩膀在抖。
然後他抬頭。
從鏡子裡看見了我。
瞳孔緊縮。
他想裝作若無其事。
「吵醒你了？」
下一刻。
卻咳得撕心裂肺。
他偏過頭，想要捂住唇。
血卻從他的指縫間滲出。
一滴，又一滴。
我渾身冰涼。
16
我終於知道寧煥隱瞞了什麼。
他回不去了。
他要S了。
「寧煥，你騙我。」
我的聲音在抖。
「你根本回不去。」
寧煥安靜地回望我。
像早就預見了這一刻。
「逆天而行，注定不得善終。」
他輕聲道。
「哥哥隻是來看看你。」
「看過了，就該走了。」
眼淚止不住地掉。
失蹤多日的彈幕。
重新出現在我面前。
【妹寶終於知道真相了。】
【憋S我了 qaq 終於能劇透了！】
【我充錢看後續了讓我來說！】
【蔻蔻，你被系統坑了。】
【壞消息是，系統出 bug 了，所以沒有刪除寧煥關於你的記憶。】
【更壞的消息是，它隻刪除了你的表白。】
【你哥一直以為你恨他。】
【所以那麼決絕地S在他面前。】
每個字都認識。
為什麼組合在一起。
讓我這麼困惑？
我覺得自己大概要瘋了。
我想起我說「兄長不可以和妹妹同榻」時。
他輕輕應的那聲好。
想起這些日子他看我的眼神。
溫柔、克制、小心翼翼。
一切的一切。
終於都有了解釋。
我啞聲開口。
「你是不是覺得，我討厭你？」
寧煥垂下眼睛。
沒有回答。
沉默卻說明了一切。
好荒謬。
我哭哭笑笑。
不知作何表情。
「我喜歡你啊，傻子。」
寧煥怔了怔。
露出一個自嘲至極的笑容。
下一刻。
克制不住地咳血。
「我不要你的憐憫，蔻蔻。」
「你不必勉強。」
那一刻。
我心中隻有惶然。
怎麼辦。
他不相信了。
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隻能語無倫次地、一遍遍說喜歡。
不是憐憫，寧煥。
是喜歡啊。
寧煥忽然緊緊抱住了我。
他的聲音在顫抖。
「蔻蔻，我聽見了。」
我含著淚，彎著唇笑了。
哥哥，你好笨。
你的心意，我比你更早一秒知曉。
因為啊。
比語言更先回應我的。
是你的一滴眼淚。
17
我找班主任請了三天假。
彈幕說。
鄰市的寒山寺有位世外高人。
此事或許還有轉機。
抵達已是傍晚。
殘陽如血,群鳥歸林。
山門處有個掃地僧。
灰布僧衣，
長眉垂落。
他看向寧煥。
隻一眼,雙手合十。
「第三日黃昏,貧僧仍在此處等施主。」
我們隻好下山。
第二日的行程是我定的。
白天去遊樂園。
寧煥對旋轉木馬很有興趣。
坐了三遍還意猶未盡。
我提議：「再坐一遍？」
寧煥搖搖頭。
「試試別的。」
於是我帶著他去排了海盜船。
他沒問這是玩什麼的。
直到船開始晃。
才意識到有什麼不對勁。
船越蕩越高。
他抿著唇,脊背挺得很直。
手卻SS攥著扶手。
「寧煥。」我湊過去小聲問。
「你怕高？
」
他別過臉。
聲音在眾多尖叫裡顯得十分微弱。
「誰說的。」
我一本正經地點頭。
「那我們等會去坐小火車吧。」
在他發表意見前。
我迅速補充。
「是我怕高。」
傍晚時分。
我們去了電影院。
看一部重映的老電影。
寧煥看得很認真。
光影映在他臉上。
明明滅滅。
看到一半,寧煥問我。
「露絲最後如何了？」
我頓了頓。
「她會有圓滿的一生。」
聲音低了下來。
「嫁人、生子、去很多地方,活到很老很老。」
他點點頭。
不再問了。
散場燈光亮起時。
我看見他紅了眼眶。
寧煥面無表情地解釋。
「是光太刺眼了。」
我沒有揭穿。
晚上。
我們溜進了那所我想考的大學。
大門進不去。
於是繞到南邊的牆。
偷偷摸摸地翻了過去。
在這個春風沉醉的夜晚。
我們牽著手走在校園裡。
仿佛一對再尋常不過的情侶。
圖書館燈火通明。
寧煥看了許久。
「蔻蔻以後就在這裡讀書。」
不是問句。
我喉頭發緊。
低低應了一聲。
身後，傳來一聲厲喝。
「就是他們兩個！
」
糟了！
我拉起寧煥的手就跑。
保安邊追邊喊。
「別跑,站住！」
傻子才站住。
我們一路狂奔。
翻過牆。
滾進灌木叢裡。
保安的手電光在牆那頭晃了幾下。
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跑得脫力。
正大口喘著氣。
身側。
驀然傳來一聲笑。
寧煥頭上還粘著一片葉子。
就這樣望著我。
笑得眉眼彎彎。
身後。
明月在天，流光皎潔。
我一時竟不知。
先去看哪個。
18
最後一日的黃昏。
我們回到寒山寺。
掃地僧果然等在那裡。
掃帚擱在一旁。
花葉又落一地。
他的神色淡淡的。
「施主早已不在輪回之中。」
「時辰一到，便是灰飛煙滅。」
我心口一緊。
便聽他續道。
「貧僧有一法，可保他一縷魂魄，再入輪回。」
「隻是來生不可說。」
「或為草木鳥獸,或為異代之人，或為老叟稚童，相逢陌路。」
我說，沒關系。
我不在乎這些。
隻要他尚有一息存於世。
悠悠天地內,不S會相逢。
掃地僧點點頭。
「需以至親之人心頭血為引。」
心頭血。
我愣了一秒。
寧煥已經出聲制止。
「不可！」
我伸出十根手指。
「扎哪根？」
掃地僧樂呵呵。
「隨便。」
寧煥：「？」
我衝寧煥笑了笑。
感謝現代醫學。
……
寧煥是在晚鍾響起時離開的。
他並非多話的人。
良久,隻輕聲一句。
「明日,哥哥不能接你放學了。」
目光裡有心疼、有驕傲。
還有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保重。」
我攥緊他的袖子。
「寧煥——」
他低下頭。
碰了碰我的額頭。
輕得像一片落花。
「蔻蔻,往前走。」
他說。
「別回頭。」
最後一聲晚鍾響起。
淚水模糊了視線。
山門前空蕩蕩。
隻有桃花還在落下。
19
那天晚上。
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初見那年。
寧煥對我很冷淡。
他總說，以後別來了。
可是這一次。
夢中的少年卻喊住了我。
「蔻蔻。」
他問。
「明天還來嗎？」
20
寧煥走後。
我的生活恢復了最初的樣子。
一個人上學、打工。
阿雅問我怎麼瘦了那麼多。
我想了想。
因為夏天來了，苦夏。
我始終很平靜。
直到第無數次語文模擬考。
我很快做完第一頁翻面。
寫到詩歌鑑賞。
這次選的是杜甫的詩。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參宿在西，商宿在東。
此出彼沒，永不相見。
我很平靜地答完題。
隻是在交完卷後出門時。
眼睛疼疼的。
那天下了晚自習回家後。
發現巷子裡裝好了新的路燈。
白光一盞盞亮著。
牆角多了攝像頭。
那幾個眼熟的混混還在。
灰毛看見我,愣了一下。
朝我點了點頭。
我低著頭。
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半。
被賣糖葫蘆的阿婆攔住。
給我塞了一串草莓糖葫蘆。
見我下意識要付錢。
她把我的手推了回去。
「送你的小姑娘，你們讀書辛苦。」
「你哥哥從前經常照顧我生意。」
「怎麼許久不見他來？」
我輕聲道。
「他回老家了。」
回到家。
站在鏡子前。
才發現眼睛腫得厲害。
我洗了把臉。
本想回房間刷題。
路過客廳，卻停住了。
沙發還是寧煥離開時的樣子。
一直沒動過。
好似主人隻是暫時出門。
很快就會回來。
我小心翼翼地躺下。
後腰卻被什麼東西硌住了。
一個鐵的餅幹盒。
打開。
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百元大鈔。
還有一封信。
21
蔻蔻,見字如晤。
原諒哥哥是個膽小鬼。
有些話當著你的面，總是不敢說。
在你們的世界，讀大學似乎要很多的錢。
這是哥哥給你攢的學費。
共六萬三千五百元。
我知道你自己也能做到。
見過你獨立生活的樣子,便知道你往後一個人，也能過得很好。
隻是哥哥心疼。
……
哥哥一生做錯了很多事。
最錯的,就是當初妄想把你留在身邊,不讓你的目光看向他人。
哥哥錯了,對不起。
你應該有自己的選擇。
喜歡誰、看向誰、過怎樣的一生。
你本就是自由的。
……
臨穎神馳，書不成字。
紙短情長，伏惟珍重。
兄寧煥敬書
於暮春夜
22
六月的大雨落下。
高考在蟬鳴聲中結束。
晚上的聚會我沒去。
買了一張去往鄰市的火車票。
到寒山寺時是清晨。
掃地僧還在那裡。
見我走近。
神情有一絲不自然。
我陰惻惻地盯著他。
「系統。」
「現在能告訴我，我哥在哪兒了嗎？」
第一次來。
我就猜到了掃地僧的身份。
因為他看見我的第一眼。
下意識喊的是「宿主」的口型。
出口卻成了施主。
大概是工作失誤。
被流放了。
掃地僧嘆了口氣。
終於不裝了。
「剛入輪回,尚不知落於何世。」
我喉嚨發緊。
「他會回來嗎？」
掃地僧撓了撓頭。
「還早。」
彈幕如煙花在我眼前炸開。
【姐妹們我說看著咋有點眼熟,它是那個總出幺蛾子的 003。】
【上次出 bug 的是你,這次還是你！
】
【工號嗎？記下來了。】
【姐妹們⼀起投訴，讓他多當幾年和尚。】
掃地僧顯然也看見了那些彈幕。
眼⽪跳了跳。
「貧僧……」
他頓了一下，又頓了⼀下。
「……貧僧申請⼀下綠色通道。」
「別投訴。」
24
再見到寧煥。
是在一個有⽉亮的夜晚。
消息是我的彈幕朋友帶回的。
【蔻蔻,你哥哥回來了！】
我腦袋一⽚空⽩。
跑出實驗室。
師妹震驚地伸著脖⼦。
「師姐你要去哪⼉？」
「等會就要開組會了！
」
我的聲⾳都在抖。
「我哥回來了！」
……
路燈下。
端坐著一隻大橘貓。
大眼瞪小眼了半晌。
我「嗷」的一聲哭了。
「哥！你怎麼變成一隻貓了！」
我把它翻來覆去摸了半天。
「還是公公！」
後來的一切。
都十分混亂。
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語無倫次。
「哥你受苦了，怎麼這麼瘦啊……」
「你放⼼,我給你養老。」
「跟著我，⼩魚幹管夠。」
大橘貓被我抱在懷裡。
一臉生⽆可戀。
身前。
卻傳來⼀個含笑的聲音。
「這位小姐。」
我怔怔抬頭。
那人站在⽉光裡。
眉眼溫柔。
「請問，你有看見我的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