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小姐成親後隨淮安郡王在上京住了一年,皇帝下詔,前不久已經啟程去了淮安郡王的封地肅州。


 


大小姐走後,夫人病了一場。


 


至於什麼病,主院那邊瞞得緊她也打聽不出來。


 


隻覺得夫人一場病下來人憔悴了一圈,就似是歷了一場人生大劫。


 


老爺越發老了,以往走路還虎虎生風,如今都要小廝攙扶幾下。


 


他沒再進姨娘們的院子,也沒去主院。


 


聽說是夫人不讓,至於為何,誰也不知。


 


蘇姨娘還說,上京近來事多,府中也忙碌得緊。叫我無事就不要回去了。


 


以前,她來信總問我何時歸。


 


如今卻叫我不用回去了。


 


我隱隱覺得有什麼不對,卻又探聽不出什麼風聲來。


 


不回上京,我就把最近攢的銀子給蘇姨娘捎去,

與師父改道換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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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年,蘇姨娘的信來得越發少了。


 


我心中不安,想回上京去瞧瞧。


 


但師父卻罕見地攔住了我。


 


她說人各有命,如今的我還摻合不了他人的因果。


 


這兩年我名氣越來越大,和師父周遊列國的途中亦作下了好幾首曲兒,為喜好樂曲之人所流傳開來。


 


蘇熒,不再籍籍無名。


 


再後來的一日,我收到了蘇姨娘的信。


 


信中筆鋒凌亂,似是慌忙之中寫下。


 


隻道了一件事:大小姐被淮安郡王所囚。


 


我再也坐不住,匆匆辭別了師父,踏上了回上京的船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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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後,我在虞府門外遇見了同樣匆匆趕回來的二小姐。


 


她神情焦急,

一身的風塵僕僕,顯然也是聽聞了消息趕回來的。


 


我和二小姐沒能進得了虞府裡。


 


因為府裡的門房已經換了一遭。


 


他們不認得府裡還有個二小姐,更不會認得我這個曾經在府裡「打秋風」的外人。


 


二小姐嘴皮子快磨破了,才終於得以見到了二公子。


 


二公子滄桑了很多,見到我們沒有絲毫驚喜。


 


反而眉峰緊皺,斥責我們不該回來上京。


 


「大姐姐有大姐姐的命運,虞家也有虞家的命數。你們兩個小女子,權去過自己的日子去,莫要再摻合進來?」


 


二小姐哭著去拉二公子的衣袖:「二弟你告訴我,府中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大姐姐是虞家嫡出的小姐,素有賢名。淮安郡王又怎麼敢將她囚禁?爹爹如何了?夫人和老夫人呢?我姨娘可還好?」


 


我瞧見二小姐每問一句,

二公子的眼就垂下一分。


 


他身體緊繃,仿佛極力忍耐才不至於失態。


 


被二小姐抓著的衣袖底下拳頭緊握,隱隱顫抖。


 


二公子說,夫人和老夫人都好,隻是憂思深重。二小姐的姨娘和蘇姨娘她們也安好。


 


虞老爺年紀大了,在為皇帝辦差時出了些差錯,被皇帝罰了兩年俸祿賦闲在家。


 


世家大族聽聞風聲,生怕虞家垮了,紛紛與虞家撇清了關系。


 


大公子的未婚妻家來退了親,二公子因為掛念家事分了心,春闱失利沒考上。


 


如今虞府裡一團亂麻。


 


二公子還是催促我和二小姐快走。


 


他說:「世家大家族自有底蘊在,我們虞家會熬過去的。」


 


二小姐沒有說話,隻是回去的路上一路都在發呆。


 


她的臉頰上還掛著淚痕。


 


我安慰她:「老爺在朝中經營多年,虞家又根基深厚,沒那麼容易倒的。傳言隻說大小姐被囚禁,想來淮安郡王就是看在虞家的面子上,也不會對大小姐做什麼。大小姐應當,還是安全的……」


 


「我早知,王府不是好歸宿,」二小姐喃喃道,「姨娘與我說,淮安王府就是個火坑。她不讓我去跳,而大姐姐,是不得不跳……


 


「你也知道,我自小就愛和大姐姐比。我想,大姐姐這般的人,合該嫁進金玉窩才對。到時,我就求爹爹給我嫁個更好的,不能輸給大姐姐她。


 


「可大姐姐要去趟火坑……


 


「我又想,這火坑也不是她去趟才行……」


 


所以她跪在虞老爺面前,

說要大小姐的婚事。


 


她想,她也不比大小姐差。


 


大小姐能去趟火坑,她作為虞家的女兒,同樣也能去。


 


最要緊的是,她以為她這麼一鬧,就算不能換親,也能將大小姐的婚事攪黃了。


 


「聽聞是大姐姐親口應下的婚事……都這般了……她怎麼還是看不清……非要嫁過去?那淮安郡王,又不是天仙一般的人……」


 


二小姐哭得哽咽。


 


她不明白,明明婚事都擱置了,大小姐為何又親口應下?


 


我緩緩撫摸著手中的琵琶,看著她道:


 


「大小姐向來就比任何人都要聰慧。話雖不好聽,但是二小姐,您都看得清的道理,大小姐又怎會看不清?

要知道,年年的小考,大小姐都是勝您的。」


 


之所以還要嫁,隻是她不得不嫁罷了。


 


二小姐豁然抬頭。


 


怔愣片刻後,眼淚又洶湧而出。


 


「誰說她,聰慧的。分明,就是個傻子!」


 


我纖纖玉指撥動琴弦,一道婉轉悲涼的曲聲自我指尖傾瀉而出。


 


從小我隻覺得窮人家的日子過得苦,沒想到那些人上人,也一樣充滿悲哀與無奈。


 


世間的女子啊,本來都該被溫柔以待,過得順心合意才對。


 


為何總要面對那麼多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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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顏命薄似紙輕,朱門深深鎖春庭


 


琵琶弦上說平生,一聲一淚總關情


 


娘親教我咿呀語,轉眼光陰成飄萍


 


亂葬崗頭草青青,誰記當年玉貌音


 


長命女,

命不長,繡線難縫歲月傷


 


長命女,淚兩行,琵琶聲斷夜未央


 


誰說女子本柔弱?血濺白刃也鏗鏘


 


隻求來世莫生女,免教人間受悽涼


 


我的琵琶曲兒伴隨著我們,一路來到了淮安郡王的封地肅州。


 


下船時,碼頭上已經圍滿了得了消息來看熱鬧的百姓。


 


我和二小姐站在船頭,直到看到一隊官兵趕來遣散圍觀百姓,這才互相對視一眼,松了口氣。


 


來接我們的是秋怡。


 


這些年,秋怡扎起了婦人發髻,發間卻別了一朵白花。


 


我們來不及問她發生了什麼,秋怡就朝我們跪了下去。


 


「二小姐,阿熒,這兩年,多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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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州的百姓似乎都不大愛笑。


 


大概是他們也不知道,

隨著皇權爭鬥的繼續,肅州會不會也被波及。


 


畢竟淮安王府的野心越來越不加遮掩,連那位素有賢名的郡王妃虞氏,也因規勸郡王惹其盛怒,被囚禁在王府中已有兩年。


 


誰也不知郡王妃是生是S。


 


馬車緩緩駛過城中街道的青石板路面,我放下簾子。


 


自從見了我們,秋怡的臉上多了不少笑容。


 


她鬢角的小白花隨著馬車地顛簸搖搖晃晃。


 


我突然有些不敢開口問,自從隨大小姐陪嫁過來後發生了什麼。


 


大姐姐和她都遇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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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能見到大小姐。


 


淮安王府的馬車將我們接到府裡,安置下來,王府諸人卻始終對我們想要見大小姐的要求置若罔聞。


 


隻說是大小姐身子不爽,在院子中修養身體,

怕我們去瞧過了病氣。


 


王府管家頂著一張S氣板板的臉,無論我們問什麼都隻會低著頭說:「二位小姐恕罪,主人家的事老奴也不清楚。」


 


秋怡對我們輕輕地搖了搖頭。


 


她作為大小姐的陪嫁婢女,也已經有近一年沒見過她的面。


 


隻三不五時能得到些她的消息,好在大小姐如今人應當是安好的,隻是被軟禁在後院,失去了自由。


 


秋怡說,淮安王父子有爭儲之心。


 


可大小姐知道,憑淮安王的能力,做不了一個好君王。淮安郡王,亦不會是一個好的未來儲君。


 


到時牽扯進皇子之爭,連肅州百姓都要遭難。


 


大小姐請淮安郡王看在為了肅州數十萬百姓,規勸其父王莫要再有出格之舉。


 


可淮安郡王聽不進大小姐的勸。


 


他把大小姐拘在後院,

再不讓踏出屋門一步。


 


消息傳回上京沒多久,虞老爺就因辦差不力吃了掛落。


 


緊接著大公子二公子就相繼出事。


 


外人隻道是虞家要沒落了。


 


可實際不是。


 


也不是淮安郡王出手針對。


 


是虞家人懂了大小姐釋放的信號,故意激流勇退,保全整個家族。


 


他們不能讓皇權之爭毀了整個虞家根基。


 


淮安郡王很生氣,他需要一個能給他助力的嶽家,而不是保守愚忠的虞家。


 


秋怡說,一年前,大小姐曾有過一次生S關頭的危機,是她的夫君拼S護下的她。


 


她的夫君也是虞家的家生子,為了護大小姐,喪了命也盡了忠。


 


他們才成親兩年,連一子一女都未留下。


 


可秋怡不悔。


 


自他們跟著大小姐來到肅州,

他們的命就是為了大小姐而活的。


 


我和二小姐抱著秋怡哭了一場。


 


22


 


我和二小姐被安排進淮安王府的客房,吃穿用具一應俱全,用的是待貴客的規格。


 


可我們心中並沒有多少輕松。


 


我們試了許多辦法,始終無法見到大小姐。


 


一聲驚呼聲將我從睡夢中驚醒。


 


待我披上外裳匆匆忙忙趕到隔壁時,便看見大開的房門裡,二小姐面容鐵青,瞪著門口的人目呲欲裂,渾身都在顫抖。


 


而罪魁禍首淮安郡王臉上,清晰地印著一個巴掌印。


 


「滾!」二小姐吼道。


 


我幾乎是立馬就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跑進去下意識地就將二小姐擋在了身後。


 


「郡王爺深夜闖入女子閨房,難道淮安王府的人就是這等做派?」我冷著臉質問。


 


淮安郡王一如當年,生了一張人皮面,眼底卻閃著牲畜的兇光。


 


他撫了一下臉上的手指印,看向我身後的二小姐嗤笑道:


 


「裝什麼?你不是早就心悅我嗎?你不是想取代你姐姐做我的郡王妃嗎?今日我便給你這機會,你應當感恩戴德才對!


 


「別以為我不知你們這些女子存的什麼心思。當年你求而不得,如今你姐姐失了寵便巴巴地趕上來,不就是想取代你姐姐?


 


「你敢說你這麼多年不婚嫁,不時為了等今日?


 


「你等著一天,等很久了吧?」


 


若不是我擋著,真怕二小姐會衝上去再給淮安郡王一巴掌。


 


人為何會這般的厚顏無恥?


 


「我呸!我不婚嫁,是怕我同大姐姐一樣,踩到你這麼一坨又髒又臭的狗屎!


 


「你真當自己是個天仙兒,

人人都愛慕你?當初對你示好,不過是我想和跟大姐姐爭罷了。原以為大姐姐看上的,即便不是金子也是塊玉石。沒想到,卻是一塊丟進茅坑裡都浮不起來的破石頭!


 


「我呸!」


 


我瞧著淮安郡王吃了屎一般的表情。


 


心中暢快的同時又有些無奈。


 


誰能想到堂堂虞家二小姐,如今是滿口屎尿地往外蹦?


 


她說是在莊子裡待久了,與莊上農僕學的。


 


雖聽著不雅,但卻也叫她在低谷時能保護自己不被人欺負。


 


淮安郡王對我們生了S意。


 


我和二小姐能從他陰暗的眼神中感覺到,不由得緊緊抓住了彼此的手,掌心底下是一片濡湿。


 


「殿下,世人皆知『雙燕』來了我們肅州。城中千百雙眼睛又親眼見她們踏入了我們王府。若是她們在此時出事,

怕會有損我們淮安王府聲名……」淮安郡王身邊的隨從小聲勸道。


 


淮安郡王SS盯著我們,最終還是壓下了眼中暴戾。


 


狠狠甩袖轉身走了出去。


 


直到確定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我和二小姐才像是活過來一般,慌忙去將門關上,SS叉緊門銷。


 


背靠著房門,兩個人幾乎腿軟得站不住,後背已被冷汗湿透。


 


雖然方才我們表現得毫不畏懼,但面對的畢竟是有權有勢的一方之主。


 


我與二小姐,也不過是色厲內荏,強裝出來的氣勢罷了。


 


心裡其實沒底得很,生怕淮安郡王一個喪心病狂,我們的小命就不保。


 


好在,天下爭權奪勢者最好名聲。


 


這兩年,一首《長命女》傳遍大江南北。


 


那是由二小姐寫的詞,

我譜的曲兒。


 


我們帶著它走遍天南海北,將它傳進權貴富商,販夫走卒,平頭百姓的耳中。


 


「長命女,命不長」


 


道盡多少天下女子的哀戚。


 


愛樂之人,多是有些痴的。


 


我們的名氣越來越大,人們稱呼我們為上京「雙燕」。


 


也知道我們出自虞家。


 


虞家不僅有雙燕,更有一女,驚才豔豔,燕妒鶯慚,卻被折去翅膀,囚禁於淮安王府。


 


「朱門深深鎖春庭」


 


莫叫「紅顏薄命似紙輕」。


 


淮安王父子雖狼子野心,但「長命女」流傳太廣,不僅叫女子聞之共鳴落淚,也叫天下有良知的男子為之不平。


 


倘若我們和大小姐真在王府出了事,哪怕將來淮安王父子登上了至尊之位,也會給自己的聲名留下一個為天下人口誅筆伐的汙點。


 


23


 


「二小姐,阿熒!」


 


秋怡得知消息跌跌撞撞地跑來,見我們安然無恙,抱著我們大哭了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