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小姐虞婉寧高昂著下巴,招呼一幫子人氣呼呼地走了。
大小姐身邊的大丫鬟悄悄與我說:「二小姐與咱們大小姐差不多大,處處都喜歡與大小姐較勁。隻是回回都是我們大小姐贏!二小姐還不服氣……」
她的名字叫秋怡,自小就跟在大小姐身旁。
除了伺候大小姐,旁的雜活一點都不需她碰。
皮膚生得白皙圓潤,都能比得上尋常人家的小姐。
「我可警告你,在大小姐身邊當差,不會可以慢慢學,可切莫自作聰明闖下禍事。若是害大小姐輸了二小姐,我可饒不了你……」秋怡虎著臉對我告誡道。
我怯生生地應是。
眼睛眨巴眨巴,看得秋怡不自然地咳了咳:
「看在你剛進府什麼都不懂,想必也從沒認過字。今兒起先由我教你認字,免得真拖累了大小姐。」
她說大小姐叫虞婉寧,是夫人正經的嫡出小姐。
二小姐叫虞婉容,她的姨娘也頗受寵。
夫人還育有二子,大公子與二公子都住在書院,很少回府。
都是頂頂有出息的小公子。
其他還有幾個庶出的公子小姐,夫人都是一視同仁的。
在虞府,隻要你規規矩矩不要生出異心,就能過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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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後,我拉著蘇姨娘興奮地嘰嘰喳喳。
說當蘇府的下人真好,能吃飽穿暖還能有機會認字。
蘇姨娘笑著說我沒見識。
「這大戶人家的丫鬟比得上尋常人家的小姐。
識字那都是基礎,不然跟著小姐們出去會丟了府上的臉面。」
我看見蘇姨娘將她的琵琶拿了出來,抱在懷裡用一塊帕子細細地擦著。
「姨娘這是要教我彈曲兒了嗎?」我問她。
蘇姨娘眼裡有些懷念,嘴上卻嗔怪道:
「真不知道你要學這玩意兒作甚?跟著大小姐學些正經的琴棋書畫不好嗎?」
我說:「我就是想學學能叫我娘念了一輩子的曲兒,將來若是有機會,還能回去我娘墳頭彈給她聽一聽。」
蘇姨娘紅了眼。
輕輕拭了拭眼角:「真是怕了你了。」
她抱起琵琶,素手撥動琴弦。
一手低吟婉轉的琵琶聲流淌出來。
我聽著聽著,想起娘以前抱著我,沙啞的嗓音低低地吟唱著曲兒。
若是她的嗓子沒壞,
配上這曲子該是多麼好聽啊。
一首完,我已經哭花了臉。
我求蘇姨娘教我彈曲兒。
蘇姨娘還是有些為難。
她說她學的曲兒都是些上不得臺面的,不好叫夫人和老夫人知道。
隻能每日入夜後關上門來教我半個時辰。
僅僅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
就這樣,白日我在大小姐身邊跑前跑後。
大小姐下了學後,秋怡就會趁著空闲時教我認幾個字。
我腦子笨,一個字要認好久。
秋怡總是氣得要拍我腦瓜子。
大小姐就坐在旁邊,笑著看我們鬥嘴吵鬧。
手裡總是捧著一本書,絲毫不受我們影響。
書院小考,大小姐毫無疑問又贏了二小姐。
二小姐氣得跺腳,
跑來大小姐的院子放話說下一次一定考贏大小姐。
二小姐總是和大小姐吵吵鬧鬧,卻也隻是嘴皮子上的功夫。
久而久之我也就習慣了。
我還見了府裡的幾位公子,都是明朗陽光的好人。
我有時候在想,要是當年娘真的跟了蘇姨娘一起來上京,遇見虞家人,或許她能過得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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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著蘇姨娘學了三年琴。
蘇姨娘把琵琶一放,說她再沒有能教我的了。
「我啊,學的都是些走街串巷的小曲兒,不入流,也難登大雅之堂。你要是想學好這琵琶,還是得跟著正兒八經的琴師學。」
聽說虞府裡也有曲譜,隻是書房重地,不是我們這些小丫鬟能進的。
我有些喪氣,暗暗開始攢銀子,琢磨著去買些曲譜自己學。
一日正為此事走神,
秋怡忽地拍了我一下。
「小阿熒,你幹嘛呢,發什麼呆?」
我搖搖頭說沒事。
秋怡興衝衝地把我拉起來:「淮安郡王來了,咱們一起去替大小姐瞧瞧。」
淮安郡王是大小姐的未婚夫婿,兩人已經定親好幾年了。
隻因為淮安郡王喪母守孝,拖了三年,直到如今才正式上門來提親。
我們偷偷躲在屏風後頭瞧了半響。
秋怡在我耳邊小聲地嘰嘰喳喳。
說淮安郡王這位未來姑爺生得龍章鳳姿,又生在王府,得自己封地,受皇帝信賴,未來前途無量。
我卻隻沉默著不說話。
因為我瞧著屏風那頭的男子,雖生得一副好皮囊,玉冠錦袍,言笑溫雅。
可當他目光掃過屏風縫隙時,我的就脊背莫名一寒。
那含笑的眼底之下,
總像是壓著一團陰霾。
我覺得,他有些配不上大小姐。
「你們兩個,好大的膽子!」
身後突然傳來呵斥聲,把我和秋怡嚇了一跳。
二小姐叉著腰,氣勢洶洶地指著我們:
「我要去告訴爹爹,大姐姐教出來的兩個丫鬟不知禮數,躲在這裡偷聽偷看,叫爹爹懲罰大姐姐。」
秋怡忙拉著我向二小姐求饒,好說歹說才叫她放我們一馬。
當下再不敢多待,忙匆匆跑回了院子。
可沒幾天,我們就聽說,大小姐與淮安郡王的婚事擱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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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也喜歡淮安郡王,跪在虞老爺面前求他將大小姐的親事換給她。
哪怕是二小姐的姨娘如何哭著打她,說她是昏了頭,二小姐依舊固執。
事兒鬧出了不小動靜,
老夫人和夫人怕姐妹倆因為一樁親事生了嫌隙,就暫緩了婚事。
妹妹覬覦姐姐的婚事,傳出去是醜事一樁。
為此,二小姐受了家法,連夜就被送去莊子上思過去了。
二小姐受家法的時候,打板子的聲音傳了好遠。
一下又一下,混著二小姐姨娘的哭喊聲,叫人聽得汗毛直立。
蘇姨娘搖頭嘆息:「就為了個男人,也忒不值當。」
我也覺得不值當。
因為我聽說,那天二小姐攔住淮安郡王,對他表白心意的時候,淮安郡王沒有拒絕。
我覺得,淮安郡王配不上大小姐。
也配不上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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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歲生辰那日,大小姐送了我一本琵琶琴譜。
「我知你在跟著蘇姨娘學琴,」她說,「如今學得如何了?
」
我紅了臉:「姨娘教了些小曲兒,登不得大雅之堂。」
「雅不雅的,又是誰說了算呢?」大小姐輕笑一聲說道,「有日夜裡經過蘇姨娘的院子,曾有幸聽過一曲。」
她看著我:「阿熒,你想出去嗎?」
我一愣,不知大小姐說的「出去」指的什麼。
「外邊天地廣闊,」大小姐嘴邊含笑,聲音十分輕柔。「你天賦極好,該有更好的師父,更廣闊的舞臺。」
我有些不知所措:「大小姐是要趕我走嗎?」
「不,」她笑了,「是想讓你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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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求夫人給我請來了一位女琴師。
琴師姓林,曾是皇家御用的宮廷樂師。
後因年歲滿了出宮,在家中安排下定下婚事。
沒想到剛嫁進去沒兩年,
夫君就猝然離世。
這幾年,她獨自一人雲遊四方。
一手精妙的琴藝漸漸傳出了些名氣,使得天下高門富戶都爭相來請她去給自家女兒家指導琴藝。
琴棋書畫,琴為首。
隻這琴聲要雅、正、真。
蘇姨娘總說自己學的小曲兒不雅,上不得臺面兒。
可我在林師父面前彈這些小曲兒的時候,卻絲毫不覺這些小曲兒褻瀆了手中的琵琶。
林師父說是因為我心正,彈出的曲聲含了真心。
她破格將我收做了徒弟,並提出要帶我去同她一起雲遊四海。
見過高山流水,見過日月海河,見過人間悲喜,見過歲月星辰,我才能彈出更能感染人心的琴聲。
13
我隨師父離開那日,一一去見了府裡人。
大公子給了我一個紅封。
他剛定下親事,滿面紅光,叫我也沾沾他的喜氣。
二公子慣愛笑話我,送了我筆墨紙砚。
說我字寫得醜,得闲時多練練,否則別說是虞府裡出來的。
他自小就習得一手好字,來年就該下場參加春闱了。
還有夫人和老夫人都給了我銀兩,說叫我跟著師父好好學。
大小姐送我到大門口,秋怡把她手裡的包裹偷偷塞給我,叫我有時間就回來看看。
大小姐卻說路途遙遠,沒事兒便不必回了。
她立在門口,看了我很久很久。
風兒拂過她的發絲,吹起她繡著金線的衣角。
大小姐真真是個很美的人兒。
可這般的美人兒,不知為什麼,我卻似乎從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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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師父學藝的日子辛苦卻又充實。
她帶我遊歷四方,見識各地風土人情。
我的琴技突飛猛進,也開始嘗試自己譜曲兒,漸漸小有了些名氣。
我每月都給蘇姨娘寫信,蘇姨娘回信時總是寫滿了厚厚幾頁紙,絮絮叨叨地說虞府的事兒。
她說大小姐和淮安郡王的親事還是定下來了,下月初八。
隻是親事有點趕,我恐怕是趕不回去喝大小姐的喜酒。
夫人和老夫人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大小姐的婚事,就連她也被拉著納了幾雙鞋墊塞進了大小姐的添妝裡。
蘇姨娘還說,大抵是底下子女都要各自婚嫁,讓虞老爺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老了。
他打發了偷養的外室,還遣散了一些近幾年抬的年輕姨娘。
每日下了值便去夫人的主院歇著,再沒去過姨娘的屋子。
她倒是樂得清闲。
她不想出府去,她一個沒錢沒本事的女子,又上了年歲,就算出去了也過得沒在虞府裡好。
她便就這麼在虞府過一輩子也罷。
大小姐成婚那日,我沒能趕回去。
隻讓人給大小姐送去了我攢下的添妝。
聽說那場婚事十分盛大,大小姐十裡紅妝,嫁得極為風光。
隻是成婚後不久就要跟隨淮安郡王去往封地,從此天南地北,想必夫人會十分不舍。
一年後,我在江南一處莊子上見到了許久未見的二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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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姐瘦了許多,眉眼間的俏麗張揚也淡了許多,反而染上了濃濃的愁緒。
她與我說了許久的話。
說大小姐成親時她回過虞府一趟。
可老爺夫人沒讓她進門,還斷了和她的關系。
她被送來了千裡之外的江南,住在這莊子上,身邊僅有幾個老僕,當真是無家可歸了。
「我隻是想給大姐姐添妝,不知他們為何這麼狠心?」
二小姐哭得傷心。
她素來是明媚肆意的,如今卻叫眼淚止也止不住。
我原本該斥她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覬覦大小姐的婚事。
如今不過是自食苦果罷了。
可我看著二小姐,卻怎麼也說不出責備的話來。
心中總是覺得,事兒不該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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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後我又給蘇姨娘寫了信。
寫我來了江南,遇見了莊子上的二小姐。
寫二小姐哭得傷心。
我想要問一問這事兒是否另有隱情。
因為在我的認知中,大小姐和夫人都是極其好的人。
即便是二小姐犯了錯,也不該如此狠心才對。
信寄出後,我在江南等了一月,沒等來蘇姨娘的回信。
我想大抵是府中太忙了。
大公子該籌備婚事,二公子也該下場參加春闱了。
府中定是忙不過來,蘇姨娘才未能及時地回我信。
又過了三月,我在隨師父返回上京的途中收到了蘇姨娘的回信。
以往總要洋洋灑灑寫上幾頁的紙,這回隻寫了短短半頁。
蘇姨娘說,虞老爺的確已將二小姐從族譜中除名。
至於為何,她一個姨娘也無法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