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我找上門去時,才發現娘託付的那位「夫人」,也不過是個姨娘。
1
蘇姨娘穿著水綠色的褙子,步子又輕又急。
她領著我去見了老夫人和夫人,腰身彎得很低。
有些局促地說道,我娘和她是當年一道從戲班裡出來的。
天南地北的,也好些年沒見。
沒想到我娘S了,把我託孤給了她這個昔日的姐妹。
老夫人坐在紫檀椅上,手裡慢慢轉著佛珠。
目光掃過我褴褸的衣衫下瘦得和麻杆似的身子,停了停。
「可憐見兒的。」
夫人聲音溫和:「既然是好友所託,便也如半個女兒一般了。正好與蘇姨娘一起在府中做個伴。就安心住下吧。」
夫人和老夫人都是個和善的。
我跪下磕頭。
抬起頭時,瞥見蘇姨娘松了口氣。
2
蘇姨娘的屋子不大,窗口種著一株西府海棠。
同一個院子裡,一起住了好幾個姨娘。
她在府中的待遇不錯,吃穿不愁。
唯一遺憾的,大概是身邊沒有個一兒半女傍身。
蘇姨娘把我帶進房,關了門,才急急問:「你娘怎麼走的?」
我理了理皺巴巴的裙擺,聲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自己撞S的。」
爹屢試不中後染上了賭癮,欠了許多賭債。
娘給人漿洗衣裳、繡帕子,熬了三年還清了。
好不容易還完了債,心氣一散,身子就徹底垮了。
蘇姨娘聞言,狠狠啐了一口:
「這個傻子!早知這樣,
當年還不如跟我一起進府!好歹穿金戴銀,不用為幾兩銀子熬幹了血!」
她紅了眼睛。
我娘和她是同一個戲班子出身的。
她們是班主從農戶買來的女兒家,跟了班主的姓。
我娘叫蘇五娘,蘇姨娘叫蘇六娘。
上頭底下還有一些姐妹,一群女娃娃在班主的棍棒底下磕磕絆絆長大,感情倒是如親姐妹一般。
後來班主出了事,我娘和蘇姨娘僥幸保住了一條命,逃了出來。
二人相依為命,靠去街邊茶樓彈曲賣唱為生。
蘇姨娘生得好看,被巡訪的虞老爺看中,要接進上京來當姨娘。
她讓我娘同她一起。
左右上京多的是富貴人家,不論進了哪家為妾都不愁吃穿。
再不濟,仍舊去賣曲兒,賺得也比小地方多。
可我娘不願。
她那時已經同我那書生爹好上了,拿出了多年攢下的銀子,一心要供我那書生爹去科考。
蘇姨娘說,我那書生爹去趕考時,她同我娘一起去送過。
回來時曾勸她,負心多是讀書人,叫她清醒著些。
可我娘聽不進去,還和她急。
「要是她能聽進去我一言半語,也不至於成了個短命鬼!」蘇姨娘嗤道,喉頭卻是哽咽了。
我笑了笑,說我娘確實拎不清。
我那書生爹,腦中不過丁末才華。
考了幾次,就灰溜溜地放下了書本,拿起了酒壇和骰子。
書生成了畜生。
可我娘沒了後悔的機會。
「不說了。」蘇姨娘嘆了口氣,對我叮囑道,「我與你娘一道長大,她比我長兩歲,
過去關照我良多。今後你和我住在院子裡,大富大貴或許沒有,吃飽穿暖卻是不愁的,隻要你曉得規矩……」
而我已經跑到她內室,拿起一把琵琶問她能不能教我彈琴。
那琵琶收在盒中,蒙著一層厚厚的絨布,看起來已經許久沒動過了。
卻不知怎麼的被我一眼瞧見,翻了出來。
「娘說當初你們一起在茶樓走唱時,就是您彈曲兒她唱小調。您的一手琵琶彈得絕妙,能教人骨頭都聽酥了。」
「這個蘇五娘,都和孩子說的什麼話!」蘇姨娘驚呼一聲,奪過琵琶。
她說在府裡弄這些上不得大雅之堂,讓我以後別再想了。
我不解。
當初她就是靠彈琵琶曲兒吸引了虞老爺,怎麼如今又覺得不雅了?
可蘇姨娘已經把琵琶收了起來,
且不許我再碰。
3
第二日,主院那邊來了人,說要給我量尺寸做兩身衣裳。
蘇姨娘受寵若驚,對著夫人身邊的李嬤嬤千恩萬謝。
「鄉下長大的,精貴料子穿她身上也是糟蹋了。就隨便做兩身丫鬟衣裳穿穿得了。」
妾室在府中算不得一個正經主子,就是老夫人和夫人身邊得臉的下人都能對她們擺臉色。
蘇姨娘能平平安安在這高門大宅裡過了十年,自然也曉得擺正自己的位置。
於我來說,留在府中當個丫鬟就是最好的出路。
也不至於落人口舌,還能有個依靠。
李嬤嬤慈眉善目的,聞言笑道:
「老夫人說了,姑娘家年歲還小,我們虞府還沒有用小童的規矩。姑娘且安心住下,蘇姨娘這邊的份例也會加的。」
蘇姨娘又是好一陣謝。
量完尺寸沒幾日,衣裳就做好送了過來。
我迫不及待穿上,在銅鏡面前轉了好幾圈。
從小到大,我還從未穿過這麼好的衣裳料子。
我那書生爹染上毒癮後就敗光了家底。
我娘那點積蓄成了他賭桌上的賭資,賭贏了就買酒喝,喝得家中臭氣燻天。
賭輸了,就換做一頓拳腳,盡數落在我和我娘身上。
奶奶也是個刻薄的,自我爹落榜後就愈發看不慣我娘。
總覺得是她拖累了她有丞相之才的兒子。
我娘同我過得艱難,平日少些打罵都成奢望。新衣新鞋這些,更是不敢想。
想來唏噓,名義上我娘是正頭娘子,蘇姨娘隻是個妾。
可蘇姨娘能吃飽穿暖,家中男人隻是冷待她,卻不會打人。
主母寬和,
她隻需安分守己,就能過得如意。
我娘一輩子看重正頭娘子的名分,卻落了個不得善終的下場。
蘇姨娘嘆了口氣說:「高門大戶也有高門大戶的不容易…」
她一個戲班子出身的,就是在姨娘裡面也上不得臺面。
虞老爺年紀又大了,雖貪新鮮,但很多時候也心有餘而力不足。
剛來上京時,日子也不好過。
後來她想通了。
伺候男人不如伺候女人。
一開始進府時,她總是防著夫人,生怕被正室害了。
後來發現夫人待姨娘們都頗為公正,也沒有因她的出身苛待她。
老夫人一心禮佛,很少過問府中的事。
不過逢年過節,府裡上下都能得到她的賞。
就連她們這些底下的妾室都能得到紅封。
蘇姨娘說,她進府後也就得了一年寵。
之後虞老爺就失了興趣。
帶她進府時,他贊她的琵琶音婉轉如仙鳴。
後來卻又罵她靡靡之音,有傷風化。
他又迷上了聽戲曲兒,寵了一個有鶯嗓一般的小花旦。
那姑娘,比大小姐大不了兩歲。
老爺沒臉帶進府,就養在了外面。
「要是你娘沒S,她那一口嗓子說不定也能叫老爺迷上……」蘇姨娘說。
我摸著身上簇新的料子愛不釋手,頓了一下說道:「這可沒法子。我娘生下我後嗓子就壞了。」
聽說我娘生我時難產,喊了整整一天一夜,把嗓子喊壞了。
我爹和我奶一看我是個女娃,就壓根沒待見我和我娘。
我娘發了燒,
燒了兩天。
最後還是隔壁嬸子來看她,給了她一碗藥草茶喝。
保住了她的命,卻廢了她的嗓子。
蘇姨娘沉默了,又呸了一口。
她罵我爹不是東西,罵娘自討苦吃活該。
可罵了兩句眼就紅了。
我看她模樣,恍惚想起娘在世的時候。
4
鄰居都說,娘曾經有一副好嗓子。
可我聽到的娘的聲音,總是嘶啞的,難聽的。
更多的時候,聽到的總是娘的哭聲。
悲慟,嚎叫,求饒,絕望。
因為娘生了我後就沒法生了,經常被爹打,被奶奶磋磨。
聽說爹和隔壁村的王寡婦好上了。
那寡婦生過三個娃,個個都帶把。
娘聽說後帶我出了門。
一路走到小鎮,
沿著小鎮的街道渾渾噩噩地走了一天。
傍晚的時候,我們走到一家酒樓邊上。
突然聽到一陣琵琶音,和著吳儂軟語的南方小調,直勾得人都停住了腳步。
娘聽著聽著就哭了。
她把身上從家中偷拿出來的三兩碎銀子塞給我,讓我不要再回去,來上京虞家找蘇六娘。
自己卻回家去了。
我不放心偷跑回去,沒在家中找到娘。
卻突然聽鄰居說,娘舉著菜刀跑去了那王寡婦家,將我爹的命根子砍了。
然後又捅了趕到的奶奶一刀。
自己往樹上撞了頭,人已經沒了。
我還來不及哭,就被隔壁嬸子推了一把。
她讓我快走。
再不走就會被打S。
我跌跌撞撞逃,一路乞討著來到上京虞家。
好在蘇姨娘肯收我,虞家人肯留我。
5
夜裡夢到娘,我又不自覺哭湿了枕頭。
恍惚間,好像看到蘇姨娘坐在床邊,滿目憐惜,輕輕替我擦眼淚。
「不怕不怕,可憐的孩子。」她一邊說,一邊自己也在抹眼淚。
「蘇五娘的孩子,也是我蘇六娘的女兒。今後,自有我來繼續當你的娘。」
第二天我問蘇姨娘,她卻又眼神躲閃著不承認。
隻說我是魘著了生了幻覺。
6
雖說夫人和老夫人說虞家沒有用小童當丫鬟的規矩,但蘇姨娘還是讓我去大小姐跟前伺候。
寄人籬下就該有寄人籬下的自覺。
大小姐上家學時,就給她拎拎書袋跑跑腿兒。
要是腦瓜子聰明些,說不定還能趁機習一兩個字。
我穿戴整齊了去找大小姐。
臨走時蘇姨娘交代,大小姐為人不錯,就是性子高傲了些。
大戶人家的姑娘,難免清高。
反正我也不是門檻多高的人家裡出來的,大小姐要是給我擺臉色,我就忍著點,不要惹了主人家不快。
我連聲應下。
去家學的一路上都在想,能叫蘇姨娘這麼千叮萬囑的大小姐,會是怎麼一個嚴肅的姑娘家?
明明老夫人和夫人看起來都是很溫軟的人,大小姐應該也不會太難相與才對。
這麼想著,我很快來到了虞家的家學前。
一群公子小姐們正圍在一個身材高挑的姑娘身旁,如眾星拱月一般,說笑著什麼。
我快步上前行禮。
「大小姐安好。」
大小姐回過身,姿容高挑,
端莊有禮,當真是個仙女一樣的人。
「你是?」
「哼!這不是府裡那個蘇姨娘來打秋風的的親戚嗎?」旁邊一個穿水綠色衣裙,俏麗明豔的姑娘哼了一聲。
我有些面紅耳赤。
「婉容,不得無禮。」大小姐虞婉寧淡淡瞥了她一眼,然後看向我,「蘇姨娘素來是個守規矩的……」
她沉吟片刻,許是看我年紀小小身上瘦得厲害。
低垂著頭在一群光鮮亮麗的公子小姐們中間顯得那麼的格格不入。
她秀眉輕擰了一些,隨即摸了摸我的腦袋:「你叫什麼名字?」
我怯生生地回:「我叫蘇熒。」
自娘S後,我就改了自己的姓,跟著娘姓蘇。
「罷了,從今以後你便跟在我身邊,做個書童吧。」大小姐道。
我欣喜地抬眸,對著大小姐謝了又謝。
心想蘇姨娘說得不對,大小姐一點也不高傲,她很好相與。
她知道我這般來虞府「打秋風的親戚」,若是想一直留下來的不安與為難。
大小姐是個好人。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