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8


 


舔了朱湘雨這麼久,我一眼就能看出她的狀態。


 


今天她穿得很正式,身邊的那些人也都是非富即貴,跟學校裡那群混混完全不一樣。


 


自然也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對我做些什麼。


 


「夏賢,你以為你自己是什麼?我再怎麼樣也比你好,起碼我還有爸爸!」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家裡早就破產了,天天在外面裝有錢人,那些衣服都被你穿成破爛了吧?」


 


「是你上趕著巴結我,還不讓我拿你取樂嗎?識相的話趕緊過來道歉,說不定我還能幫你保守秘密,讓你當個假的千金小姐。」


 


我深吸一口氣,朝她走近,然後抬手——


 


比了個中指。


 


「道你媽。」


 


說完我利索地轉身離開,不顧朱湘雨在後面的尖叫咆哮。


 


一口氣跑到外面的馬路上,我暢快地呼了口氣。


 


說出來了。


 


真爽。


 


上輩子就該這樣了。


 


到頭來看,貫穿我整個青春的虛榮、討好,其實根本沒有為我帶來任何好處。


 


反而讓我狼狽虛偽,甚至忘了自己原本的樣子。


 


肚子咕嚕嚕地響起來,我後悔地裹緊衣服往家走。


 


早知道就不該出來,應該和夏禮一起在家裡吃飯,說不定還能趕上春晚……


 


正低著頭走著,前面卻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


 


「姐!」


 


我抬頭一看,居然是夏禮。


 


她裹著厚厚的棉服,身後是推著輪椅的李曬。


 


他穿得依舊單薄,脖子上戴著一條灰色的圍巾,

睫毛上掛著一層白霜,沉默地朝我看過來。


 


我幾步衝過去,滿臉驚喜。


 


「你們怎麼來了!」


 


「我偷聽到你電話裡的地址,擔心你一個人回家危險,就拉著李曬哥過來接你了。」


 


我心底一暖,看向李曬。


 


「謝謝。」


 


他垂眸,沒說話,隻是把手裡的衣服和帽子遞過來。


 


「披上吧,你穿得太薄。」


 


我低下頭,身上的衣服還是初中時的,雖然款式比較成熟,看不出是過去的衣服,可袖子明顯已經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被凍得通紅。


 


每次和朱湘雨見面,我都會換上之前的大牌衣服,但以後顯然是沒有這個必要了。


 


我接過李曬的衣服穿好,蹲在夏禮面前:


 


「對不起啊,讓你早點復學的事兒,被我搞砸了……」


 


「太好了,

我本來就不急著去學校,這樣我又可以在家多陪李奶奶一陣了!」


 


我一愣:


 


「可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去學校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


 


夏禮把我拉起來。


 


「姐,咱們回家!」


 


我眼眶一紅,用力點了點頭。


 


「好,回家。」


 


我推著輪椅往前走,剛過完馬路,夏禮忽然拉住我的手,小聲耳語:


 


「姐,其實是李曬哥想來找你。」


 


「你走了以後,他就開始翻找衣服了,然後一直在院子裡轉圈,我說來找你,就是給他個臺階下,我聰明吧?」


 


我一愣,轉頭看過去。


 


李曬跟在我們的身側走著,脊背繃得很直,整張臉埋在灰色的圍巾裡,隻露出一雙平靜的雙眼。


 


我忽然看到一朵白色的雪花飄在他的鼻梁上,

然後迅速滑開。


 


夏禮先一步驚呼,「下雪了!」


 


我們三人同時抬頭,這種被人翹首以盼的初雪,終於在這一年最後的午夜來臨。


 


我忽然往左邁了一步,肩膀貼近李曬的手臂,然後仰頭看他。


 


「李曬。」


 


他沒應,低了低頭。


 


那雙眼睛溫柔沉靜,恍惚間我發現,我們似乎已經認識了太久太久。


 


或許我應該承認,他是對的。


 


於是我拉住他的袖子,踮起腳小聲地說:


 


「李曬。」


 


「我好像真的,喜歡你。」


 


39


 


喜歡上李曬,是充滿變數的命運中,最必然的事。


 


第一次看見他,是在高一的開學典禮上。


 


那時我剛參加完父親的葬禮,家裡的車子和房產已經全部變賣,

我從眾星捧月的千金小姐,變成了還不起債的負二代。


 


我無法接受這樣巨大的落差,甚至想S了算了。


 


然後我就看到了李曬。


 


他作為優秀狀元,站在開學典禮的臺上,淡定地講述了自己在貧窮的家庭裡努力考上高中的勵志故事。


 


周圍掌聲雷動,有同情,有嘲笑。


 


他們說:「這麼帥的人,可惜是個窮光蛋。」


 


還有人說:「這麼努力有什麼用?這樣的家庭條件,考上大學也上不起。」


 


我看著自己身上短一截的裙子,總覺得那些話是在說我。


 


於是我在下臺時攔住了李曬,沒好氣地問:


 


「你為什麼要那樣說?你不怕別人笑話你嗎?」


 


「因為老師答應我,演講的話就給我申請貧困生補助。比起被笑話,往前走才更重要。


 


他的神色平靜,好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沒有禮貌地反駁:


 


「呵,前面也有人在笑話你。」


 


他笑了,也不生氣,隻是繼續淡淡地說:


 


「那就走得快一點,走得快了,就聽不到別人的笑話了。」


 


可我不敢走。


 


我怕前路漫漫,都是白眼和嘲笑。


 


所以我畏手畏腳,再看到他被朱湘雨霸凌,我第一時間居然覺得慶幸。


 


還好,那個被嘲笑欺負的人不是我。


 


我以為這樣做是對的。


 


可生活卻給了我當頭一棒。


 


畢業後,夏禮的身體越來越差,我給朱湘雨打電話借錢,得到的卻是嫌棄和嘲笑。


 


我開始拼命地工作,直到最後選擇被李曬B養。


 


他還說他愛我。


 


我不懂。


 


我這樣的人有什麼好愛的。


 


我在他被霸凌時袖手旁觀,我在他努力奮進時嘲笑鄙夷。


 


我的喜歡是最拿不出手的東西。


 


我這樣的人,是配不上他的。


 


我能做的,唯一對他好的事情,就是回到過去,離他越遠越好。


 


不是討厭他。


 


是喜歡他。


 


但此刻,如果我能修正一切。


 


是不是也有機會、有資格、有勇氣承認這份感情呢?


 


那晚李曬並沒有給我回答。


 


他沉默地走在我身側,帶著我回了家,一起吃飯,一起看春晚,一起邁過新的一年。


 


然而在第二天,他敲響了我的房門。


 


「從今天開始,我會幫你補習,你有任何不懂的都可以問我。」


 


「夏賢,

我們一起往前跑吧,上同一所大學。」


 


我抬起頭,原來不知不覺間,雪已經停了。


 


天空一望無際,少年幹淨溫暖。


 


我看著他,認真地點頭。


 


「好,李曬。」


 


「一起朝前跑吧。」


 


40


 


假期很快過去。


 


新學期的第一天,各班就掛起了備戰高考的條幅。


 


李曬一大早就被老師叫走,所以沒有跟我一起上學。奶奶準備了早飯,託我早自習結束就給他帶過去。


 


可我剛從後門走出去,頭發就從背後被人用力扯住。沒等我尖叫,一雙手也從後面捂了過來。


 


一眨眼的工夫,我就被拖拽到了女廁所。


 


朱湘雨叉腰站著,朝我吐了口煙。


 


「好久不見啊,夏賢。」


 


我掙脫拽著我胳膊的手,

警惕地看著她。


 


「你想幹什麼?」


 


「當然是找你敘敘舊啊,我的好朋友。」


 


朱湘雨抬手就朝我打過來,我後退一步,雖然護住了臉,可她尖銳的指甲還是在我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抓痕。


 


「還敢躲?摁住她!」


 


我的胳膊被幾人用力架住,朱湘雨忽然扯住我的衣領,猛地一拽,胸口的扣子便飛了出去!


 


「當了我的狗,想走哪那麼容易?」


 


我SS咬住牙,看她舉起手機,再次把手伸向我的衣領。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馬上上課了!你們圍在這裡幹什麼?!」


 


是教導主任。


 


門口放風的幾個男生四散逃開,他站在女廁所門口呵斥:「馬上高考了,注意點自己身份!都趕緊回班!」


 


朱湘雨冷哼一聲,

不屑地放下手機。


 


「別以為這就完了。」


 


說完她拎起一旁的髒水桶,直接從我頭上潑下來。


 


腥臭的髒水浸透了我的衣服,幾人嬉笑著推開廁所的門,一陣冷風吹向後背,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原來被霸凌是這樣的感覺。


 


恐懼,憤怒,又無助。


 


從廁所出來時,第一節課已經上了一半。


 


我特意避開了李曬的班級,誰知還是在走廊上撞見了他。


 


他從辦公室出來,拿著幾張資料,看見我時微微一愣,然後瞬間沉下了臉。


 


「這是怎麼回事?」


 


這還是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麼多的表情。


 


他脫下外套披在我身上,又用圍巾淋上熱水幫我擦臉,一向沉靜的臉凝重陰沉。


 


「夏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見我不說話,他又加重了語氣。


 


「說話。」


 


我正要開口,卻無意間看到了他丟在一旁的幾頁資料上。


 


保送申請書。


 


41


 


心底好像有什麼用力扯了一下。


 


我用力咬住下唇,壓下反酸的眼眶,朝他笑了笑。


 


「沒事,我不小心在廁所摔了一跤。」


 


說著,我從內側的懷裡掏出兩個被擠爛的包子。


 


「奶奶給的早飯壞了,你不介意吧?」


 


李曬頓了頓,視線停留在我臉上,似乎在判斷這句話的真假。


 


我拿出了 12 分的演技,努力讓自己看上去跟平常一模一樣,抬手去推他。


 


「行了行了,你趕緊回去上課吧。」


 


他卻沒走,把那兩張申請書墊在樓梯上,

扶著我坐下,然後半跪在我面前,輕輕脫下了我的鞋。


 


「你要幹嘛?」


 


我不明所以,就見他把裝著熱水的瓶子放在了鞋子裡。


 


「先把鞋子烤幹,不然會生病。」


 


李曬說完,在我旁邊坐了下來,然後彎腰把我的腳捂在懷裡。


 


「一會兒請假回家換衣服吧,落下的功課,我晚上回去給你補。」


 


我乖巧地點頭,撞見他復雜探究的眸子時,還是忍不住有些閃躲。


 


「夏賢。」


 


李曬又一次開口。


 


「真的沒事嗎?」


 


「當然沒事!」我咧了咧嘴角,故意打趣,「這麼心疼我嗎?那要不要請假和我一起回家?」


 


他面無表情地思考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


 


「行。」


 


「在這裡等我,

我去請假。」


 


啊?


 


我震驚地看著他起身,隻穿了一件單薄的毛衣,轉身去了辦公室。


 


等再回來,居然真的拿到了兩張假條。


 


一路上我都提心吊膽,生怕他再追問今天發生的事情。


 


但他什麼都沒說,隻是把我送回家,又囑咐李奶奶幫我煮碗姜湯,就重新回了學校。


 


換下衣服後,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錄音筆,裡面清晰地錄下了朱湘雨對我的威脅和霸凌。


 


早在和她劃清界限那天,我就知道今天會發生這樣的事,所以提早留了個心眼。


 


等把錄音導出來後,我坐在床上,開始思考接下來該怎麼辦。


 


朱湘雨一定不會輕易放過我。


 


但我自然也不會讓她欺負。


 


上一世,我實在受不了良心的譴責,在高考前整理了一份有關朱湘雨校園霸凌的證據和舉報信,

親手送進了教育局。


 


因此朱湘雨才被緊急送出國,李曬也得以安穩地度過高考。


 


雖然這一世我改變了李曬被霸凌的命運,但自己卻被牽扯進去,如果不及時扼制住她,恐怕我的下場也好不到哪去。


 


我還記得上一世舉報朱湘雨後,她的幾個初中同學找上我,都聲稱被她校園霸凌過,還給出了清晰的時間線和證據。


 


我努力回憶那些人的名字,然後挨個記了下來。


 


之後的幾天,李曬都幫我請了假。


 


我借口感冒,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休息,然後等他一出門,就跑去尋找那幾個女孩所在的學校。


 


然而沒過幾天,李曬就發現了我的異樣。


 


42


 


「你沒發燒。」


 


早上剛睜眼,我就看見李曬坐在我床邊,手裡拿著一根溫度槍。


 


上面明晃晃的 36 度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