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知道，她隻是在積蓄力量。
等待著下一次爆發的機會。
我沒有掉以輕心。
每天，我都會花大量的時間，和惜安“交流”。
我會把手放在腹部右側，輕輕撫摸。
給她講故事，聽舒緩的音樂。
我告訴她，媽媽在這裡，哥哥在這裡，我們都在保護她。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聽懂。
但每一次，當我這樣做的時候，我都能感覺到一陣輕微的，溫柔的回應。
像小魚吐泡泡一樣。
那是我的惜安。
她在告訴我，她還在努力。
這天下午，我正在午睡。
朦朧中，我被一陣奇怪的聲音驚醒。
不是周念慈那種尖銳的咆哮。
而是一種……抽泣聲。
【媽媽……媽媽……】
聲音又細又弱，帶著無盡的委屈。
【我好難受……】
【妹妹又在吸我的營養了……我快要消失了……】
我猛地睜開眼。
這個腔調。
和她最開始騙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改變策略了。
她發現，強硬的攻擊，隻會讓我和周屹安更加警惕。
於是，她又重新拾起了她最擅長的武器。
偽裝。
和博取同情。
【媽媽，
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就因為醫生說了幾句話，你就要餓S我嗎？】
【我才是你的大女兒啊……】
她的聲音，像一根看不見的針，試圖鑽進我的心裡。
如果我還是前世那個愚蠢的蘇芮。
此刻，恐怕已經心軟了。
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但現在。
我的心，比鐵石還要硬。
我面無表情地坐起來。
走到客廳。
婆婆正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抹眼淚。
看到我出來，她立刻把頭扭到一邊，重重地哼了一聲。
我沒有理她。
我徑直走到冰箱前，打開門。
周屹安給我準備的營養餐，都分門別類地放在保鮮盒裡。
我拿出一盒切好的蘋果。
【蘋果？又是蘋果？】
【這個女人是聽不懂人話嗎？我說我難受！我要喝湯！我要吃肉！】
周念慈的哭腔裡，帶上了一絲掩飾不住的憤怒。
我拿起一塊蘋果，放進嘴裡。
清脆，甘甜。
【嗚嗚嗚……媽媽……】
【我真的好痛……你救救我……】
她又開始哭了。
哭聲悽厲，仿佛真的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就在這時。
婆婆突然從沙發上衝了過來。
她一把奪過我手裡的蘋果，狠狠地摔在地上。
“吃吃吃！
你就知道吃！”
她指著我的鼻子，聲淚俱下。
“你這個狠心的女人！你是不是想餓S我的大孫女！”
“我今天在房間裡都聽見了！寶寶在哭啊！”
“她在向我求救！她說她餓！她說她痛！”
我愣住了。
她聽見了？
不可能。
能聽見心聲的，隻有我一個人。
【奶奶能聽見我說話？】
周念慈也愣住了。
隨即，她的聲音裡充滿了狂喜。
【太好了！奶奶是我的救兵！】
【奶奶，快！快幫我教訓這個壞女人！】
【讓她給我燉雞湯！】
婆婆看我沒反應，
哭得更兇了。
“蘇芮！你還有沒有良心！”
“那也是你的孩子啊！你怎麼能這麼對她！”
“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把營養補回來，我就……我就S在你面前！”
她開始撒潑了。
這是她對付周屹安的慣用伎倆。
一哭二鬧三上吊。
周屹安每次都會妥協。
門開了。
周屹安回來了。
他看到客廳裡這劍拔弩張的一幕，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媽，你又在幹什麼？”
“我幹什麼？我是在救我的孫女！”
婆婆看到兒子回來，
底氣更足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屹安啊！你快管管你媳婦吧！”
“她要把我們的孩子餓S了啊！”
“我剛才親耳聽見孩子在肚子裡哭，喊著要吃的！”
“造孽啊！我們周家是造了什麼孽，娶了這麼一個心如蛇蠍的女人！”
周屹安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他看向我，眼神復雜。
我知道，他不相信婆婆的話。
但他面對自己母親的哭鬧，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爸爸！爸爸回來了！】
【爸爸，快看啊！媽媽欺負我，她還欺負奶奶！】
【你快罵她！
讓她去給我做飯！】
周念慈在我腦子裡興奮地指揮著。
仿佛，她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
我看著坐在地上撒潑的婆婆。
看著左右為難的周屹安。
又感受著腹中那個惡種的洋洋得意。
我忽然覺得很累。
也很可笑。
我慢慢地，走到婆婆面前。
在她和周屹安錯愕的目光中。
我緩緩地，蹲下了身子。
然後，我抬起手。
狠狠地。
給了自己一個耳光。
10
啪！
清脆的響聲，回蕩在客廳裡。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屹安的瞳孔猛地一縮。
坐在地上哭嚎的婆婆，也忘了下一個動作。
【她……她打自己？】
周念慈的聲音裡，充滿了驚愕和不解。
【這個蠢貨，瘋了嗎？】
我的臉頰，火辣辣地疼。
但我感覺不到。
我看著周屹安。
眼淚，大顆大顆地，從我的眼眶裡滾落。
這不是偽裝。
是兩世為人，積壓在心底的所有委屈，痛苦，和絕望。
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屹安。”
我開口，聲音沙啞，破碎。
“對不起。”
“是我不好。”
“我不該倒掉媽燉的湯。”
“我不該不聽話。
”
“我該S。”
我說著，揚起手，又要給自己一耳光。
周屹安猛地衝過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捏得我生疼。
“蘇芮！你幹什麼！”
他衝我低吼，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你別這樣！”
我看著他，悽然地笑了。
“我能怎麼樣？”
“我能怎麼辦？”
“媽說我心如蛇蠍，要餓S自己的孩子。”
“她說她聽見孩子在哭。”
“屹安，
我也聽見了。”
我指著自己的腦袋，眼淚流得更兇。
“我天天都能聽見。”
“一個聲音告訴我，要多吃，要拼命補，不然姐姐就會被妹妹害S。”
“另一個聲音又告訴我，不能吃，要控制，不然兩個孩子都會有危險。”
“我快要瘋了！”
“我不知道該信誰！”
“我分不清哪個是幻覺，哪個是現實！”
“我一閉上眼，就是醫生說的，難產，大出血，一屍兩命！”
“我害怕！”
“我真的好害怕！
”
我抓著他的手臂，指甲深深陷進他的肉裡。
“我感覺我的身體裡，住著兩個小怪物！”
“她們在打架！”
“她們在逼我！”
“她們要把我撕成兩半！”
我聲嘶力竭地喊著。
將一個被孕期激素，家庭矛盾，和對未知的恐懼折磨到精神崩潰的孕婦，演繹得淋漓盡致。
婆婆已經完全看傻了。
她大概以為我會跟她對罵，跟她撒潑。
她從沒想過，我會用這種方式，來回應她的指責。
一種，近乎自殘的，慘烈的方式。
周屹安徹底慌了。
他緊緊抱著我，
像是抱著一個即將碎裂的瓷器。
“別說了，蘇芮，別說了。”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我不該讓你一個人承受這麼多。”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懊悔和心疼。
【這個女人，演技這麼好？】
周念慈在我腦子裡發出狐疑的聲音。
【不對，她是真的怕了！】
【哈哈，她怕我了！她怕了！】
【爸爸，快安慰她，然後讓她給我吃好吃的！】
她的想法，天真又惡毒。
她根本不明白。
當一個人，連自己的性命都快要不在乎的時候。
她就不再有任何軟肋。
我推開周屹安。
我看著他，眼神空洞。
“我們去醫院吧。”
我說。
“現在就去。”
“讓醫生把我剖開。”
“把她們拿出去。”
“我不要了。”
“我誰都不要了。”
“我隻想活下去。”
“求求你，讓我活下去。”
我的話，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周屹安的心上。
他看著我蒼白的臉，看著我空洞絕望的眼神。
他知道。
我不是在開玩笑。
這個家，
已經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我真的會瘋，會S。
“好。”
他點頭，眼眶通紅。
“我們去醫院。”
“我這就給李教授打電話，我們住院。”
“蘇芮，別怕，有我。”
“我帶你走。”
他扶著我，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婆婆從地上爬起來，想說什麼。
周屹安回頭，用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冰冷刺骨的眼神看著她。
“媽。”
“如果蘇芮和孩子有任何三長兩短。”
“我這輩子，
都不會再回這個家。”
說完，他沒有再看她一眼。
扶著我，決然地，走出了這個讓我窒息的牢籠。
11
醫院的VIP病房。
純白色的牆壁，幹淨的床單，空氣裡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這裡的一切，都讓我感到安心。
周屹安辦好了所有的住院手續。
他沒有回家。
就在病房的陪護床上，搭了個臨時的窩。
他要二十四小時守著我。
婆婆打來過幾個電話。
周屹安都直接掛斷了。
最後，他關了機。
徹底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幹擾。
【醫院？又是醫院！】
【我討厭這個地方！】
周念慈的聲音裡，
充滿了憤怒和不安。
【都是你這個蠢貨！裝什麼可憐！現在好了，把我弄到這個鬼地方來！】
【吃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寡淡無味！我要餓S了！】
她每天都在我的腦子裡咒罵。
醫院的營養餐，比周屹安做的還要嚴格。
每一餐，都由營養師親自配送過來。
沒有油，沒有糖，甚至連鹽都很少。
周念慈的能量供應，被徹底切斷了。
我能感覺到，她的胎動，一天比一天微弱。
而惜安的位置，卻傳來一陣陣輕柔的，充滿生機的搏動。
李教授每天都會來查房。
B超顯示，惜安的臍血流情況，正在慢慢好轉。
那個被攥緊的生命通道，似乎有了一絲松動的跡象。
這是一個好消息。
但我和周屹安，誰都不敢掉以輕心。
因為我知道。
周念慈這樣的惡魔，絕不會就此罷休。
她隻是在等待。
等待一個反撲的機會。
這天晚上。
周屹安去給我打熱水。
病房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閉著眼睛，享受著這難得的寧靜。
突然。
一陣毫無徵兆的，劇烈的絞痛，從我的小腹深處傳來。
那感覺，像是有人拿著一把燒紅的鐵鉗，在狠狠地攪動我的內髒。
我疼得瞬間弓起了身子。
冷汗，從我的額頭，後背，洶湧而出。
【蠢貨，你以為住進醫院就安全了？】
周念慈的聲音，陰冷，怨毒。
充滿了報復的快意。
【你不讓我好過，你也別想好過！】
【我要讓你痛！讓你痛不欲生！】
【我要讓你知道，誰才是你身體裡的主人！】
她開始用一種我無法預料的方式，來折磨我。
直接攻擊我的身體。
我的神經。
這種疼痛，來得快，去得也快。
等周屹安端著熱水回來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