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笑笑,看向前方。


前方是一堵牆,多年煙火氣的早已讓它變得斑駁,上面貼了一張舊了的觀音菩薩像。


我雙手合十,虔誠叩拜。


屏風后傳來抹清冷的男聲:「夫人想求什麼?」


我望著菩薩,「求一劑治病救命的良藥。」


……


一盞茶后,我走出屋子。


仰頭看去,天朗氣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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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侯府后,嫡母幾乎日日給我遞拜帖,想要帶她女兒來遊園相聚。


見我這邊沒動靜,嫡母就去整治我爹。


后頭我爹託李管家給我捎了口信:新宅要修葺屋頂,家裡女眷出入不太方便。他在城南「宋記糕點鋪」買了幾樣點心和一些杏脯。為防止家裡小孩偷吃,每一塊點心他都用油紙包好,紙上標好計數,並且打了死結。到時候叫嫡母和妹妹給我送來。


李管家給我說這事得時候,都在憋笑,最后贊嘆了句:外老爺可真疼惜夫人哪。


我尷尬地笑笑:家裡人多,我爹節儉慣了。


嫡母和妹妹來后,

我讓翠濃帶著她們逛園子。


至於她們帶來的點心,我挑出一塊標號十八的燕窩糕,其餘的全賞給了丫鬟們。


當然,這天嫡母和三妹妹沒有見到元珩。


我留她們吃了頓晚飯,派人把她們送回家了。


……


一連過了數日。


這些天我身上的疹子已經好了,我和元珩提出,就不勞煩孟先生再來診治。


雖說是大夫,到底是外男。


元珩見我皮膚確實光潔,便同意了。


誰知停藥沒兩日,疹子又復發了,看起來比之前更嚴重。


元珩命孟懷青趕緊來給我醫治,刻不容緩。


……


外頭又下雪了,映得紗窗白茫茫的。


扎完針后,翠濃服侍我坐起,穿上外衣。


孟懷青則悶不做聲地收拾針包,他看上去心事重重的樣子,不知道在想什麼,眉頭一直深鎖。


我剛撓了下胳膊,孟懷青就出聲制止了。


「別撓,待會兒抹我特制的藥膏,能止痒。」


我看著手背上一塊塊紅痕,人在無語又無力的時候,

總會笑,「孟先生,難道這病纏上我了,永遠都好不了了嗎?」


孟懷青平靜道:「病去如抽絲,要徹底好,沒那麼快。」


我瞪了眼他。


究竟是病情反復,還是你又暗中給我下毒了,只有你自己清楚。


「昨晚書房那邊鬧哄哄的,他怎麼了?」我不冷不熱地問。


孟懷青淡淡道:「昨兒侯爺在外頭吃了冷酒,估摸著飲食不當,有些嘔吐腹瀉,一直折騰到半夜。吃了藥后好多了。」


我緊握的拳頭松開。


孟懷青冷不丁問:「你和程危是不是在侯府見過?」


「沒有。」我打了個哈切,「怎麼有些困了,你先回……」


孟懷青打斷我的話,「你爹來侯府的那天,你獨自去水榭回廊那邊散心,打發小丫鬟先回去。真巧,那天程危也來侯府了。」


我笑了:「哦,是在回廊那邊碰上了,那又怎樣呢。」


孟懷青冷冷地盯著我。


我避開他的視線,扭頭看窗子那邊。


孟懷青走了過來,

站定在我身前,「我很好奇你們究竟說了什麼,讓他忽然想救你了?」


我頓時坐直了,「救?這話什麼意思。」


孟懷青眼皮生生跳了兩下,「前天晚上,他讓我想辦法,殺了雲笙。」


「什麼?」


我驚住。


如果要解決殺我取皮這個局,我、元珩、孟懷青或者雲笙,只要有一個死掉就行。


上輩子我劃破臉,以及此次孟懷青摔斷手,只能延緩推遲,並不能從根本解決。


不得不說,程危的判斷很精準,殺了雲笙就好。


他自己不做,應該是忌憚元珩那個瘋子,所以才會命孟懷青下手。


我斜眼看孟懷青,嘲笑著問:「你不是一直對你家侯爺忠心耿耿嘛,應該不會聽程危使喚吧。」


孟懷青別過臉,「程危手裡有我的把柄,且如今要救你,這是最好的法子。程危相信以我的手段,可以讓雲笙死得很像意外。」


我蹙眉深思。


雲笙,他從未殺我,但我卻因他慘死了好幾次。


而他又是我丈夫真心愛的……男人,無形中又給予我一種別樣的羞辱。


我理所應當地憎惡他,可我卻絲毫不了解他,甚至都沒見過他。


「你和雲笙熟嗎?」


孟懷青點頭:「當然。他是我的病人,來長安的這些年,我和他相處的時間最久。」


我好奇地問:「那雲笙是怎樣的人?」


孟懷青眸中含著別樣的情緒,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咬牙切齒地罵:「這些年多少條命因他而死,他是我見過最惡毒、最惡心的人!」


我詫異地看了眼孟懷青。


相識這麼久,他一直表現的溫文爾雅,今天竟因為雲笙而破口大罵,倒讓我對這個雲笙更有興趣了。


我湊近問:「那麼孟大哥,你打算怎麼殺雲笙?」


孟懷青:「下毒。他本就有舊疾,若對症下準了毒,可以偽裝成久病不醫。」


我忙問:「若是元珩另請醫術高明的大夫,你就不怕被發現?」


孟懷青自信一笑:「絕不可能,

我的毒術說是第二,沒人敢稱第一。」


我輕輕撓自己的手背,孟懷青的醫術毒術確實厲害,那他會不會診出元珩被下毒呢?


這個人曾賣過我一次,他會不會……


正在此時,孟懷青抓住我的胳膊。


他語氣頗無奈,「別撓了,越撓越痒。」


我抽回手,不悅地拂了下他碰過的地方。


孟懷青的手尷尬地懸停在半空,最后默默垂下。


我強忍住恨怒,「以后不要這樣了,我不喜歡。」


孟懷青抿了抿唇,最后苦笑了聲。


「對了夫人,有件事我要同你坦白。」


我微笑道:「說。」


孟懷青平靜道:「昨晚在侯爺身邊侍奉,我不當心說句,程大人曾私下詢問過我一次,你的胎象如何。侯爺今早忽然問我要了些迷藥,你要小心。」


我手指向門的方向,到嘴邊的那個滾字,最后說成:「你可以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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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懷青走后。


我坐在椅子上,氣得頭陣陣發暈。


翠濃端了杯熱水來,

輕輕地摩挲我的背,「夫人莫氣,不值當。您本也有暗中離間侯爺和程大人的想法,他也算為您做事了。」


我冷笑:「他哪裡是為了我。」


翠濃憂心忡忡:「孟先生待人接物溫和謙遜,但奴婢怎麼覺得他……有時候仿佛比侯爺還要可怕。」


我垂眸看向手背上的紅痕,用力惱了兩下,「是啊,咱們平日裡已經夠防範了,這疹子神不知鬼不覺就又起了。」


翠濃蹲下身,捧起我的手輕輕吹,「鶯兒這死丫頭這兩天總往孟先生那兒跑,說什麼求先生給她診脈、開方子,沒想到嘴這麼多。奴婢會想辦法把這個麻煩處置掉的。」


我閉上眼,點了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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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珩身子不適,我做了些粥給他送去。


他看著心情還不錯,連吃了兩碗,說燉湯熬粥這種粗活,交給下人做。我只要照顧好自己的身子便好,孟先生開的藥一定要按時吃。


那怎麼行呢,我照舊變著花樣做菜煮茶給他,

這是一個賢妻必做的事。


風平浪靜地過了兩天。


這天下午,我正在學看賬本,下人來報,說侯爺叫我去花廳用飯。


等去時,發現程危竟也在。


程危穿著燕居常服,正與元珩說的熱絡。


他見我來了,臉又似往常那般冷了下來,起身道:「那你們吃吧,我還有點事。」


「別走啊。」


元珩用折扇按住程危的肩膀,笑道:「衙署再忙,也不在這一時。」


花廳燒得極暖。


元珩病了兩天,瘦了些,他衝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坐到他身邊。


我脫下披風,走過去,心裡戰戰兢兢。


剛坐下,元珩身子就湊過來,他胳膊搭在椅子靠背上,另一手拿折扇輕輕蹭我的肚子。


「清秋,你身上得有四個多月了吧。」


我微笑著嗯了聲,垂眸瞧去,不知不覺已經顯懷了。


「侯爺宴請程大人,想來有事要談。」我手輕拂過側臉,「妾身近日患病,實在羞於見外客。」


元珩挑眉:「這你就說錯了,

二哥是自家人,哪能是外客。」


他打開折扇,在面前輕輕搖,眉眼含笑:「清秋哪,這回給你家買新宅,據說那姓韓怎麼都什麼不肯賣。李管家便求到了二哥跟前,要麼說還得是你這位弟妹面子大,二哥幫你去韓家走了趟,韓家這才願意賣。」


我驚訝地看向程危,「哦,是嗎?那真得多謝程大人了。」


程危面無表情地點了下頭,故意看了眼我身后的翠濃,「我少時得李管家照顧過,他這人輕易不肯開口,既找了我,我說什麼都得他給面子。」


元珩亦看了眼翠濃,嗤笑:「這些小女官,平日裡張口規矩,閉口禮儀,不過去莊子埋了個人,扭臉姑娘變姑婆了。這李管家在侯府這麼多年,也算見過些世面了,沒想到竟喜歡這種外表木訥,骨子裡輕佻的。」


程危搖頭笑:「你都把人姑娘說哭了,仔細她回宮述職時,在太后跟前告你的狀。」


元珩撇撇嘴:「姑母淨喜歡往我身邊安排眼睛,

真是煩人,回頭得空了,我必得全發落掉。」


我瞪了眼元珩,回頭看去。


翠濃垂首侍立著,緊緊抿住唇,淚珠成串往下掉。


我嘆了口氣:「深宮孤寂兇險,她們也是可憐人,不過是想有個可心人依靠罷了。侯爺,您這話未免有些刻薄了。」


元珩沒想到我敢頂嘴,他像第一次認識我般,上下打量了遍我。


「清秋,我今日特意設宴請二哥,原是因為他在買宅子這事上幫了你。你卻說我刻薄,可真叫我傷心。」


我正要說話。


元珩將扇子輕輕抵在我唇上,下巴朝桌上的酒壺努了努,勾唇笑道:「這麼著吧,你自罰三杯,這事就過去了。」


我知道,酒壺中應該添了迷藥。


就算我剛才沒說他,他也會用別的理由逼我喝的。


在元珩眼裡,我就是個命不久矣的棋子,而程危是一把只聽他話的刀。


當他察覺到,這把刀似乎有自己的想法時,他理所應當的生氣。


今日的家宴,

估摸著是為了敲打程危。


我喝下迷藥,多半又會和程危發生關系,誰知道腹中孩子還能不能活。


或許這就是元珩想看到的好戲。


你程危不是打聽過葉清秋的胎氣如何,那我就讓你好好看一看。


喝,當然要喝。


這把刀被戲弄、貶損、羞辱、打壓到快折斷時,我不信他還能忍得下。


我朝對面看了眼,程危臉色果然難看,他擱在桌上的手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冒起。


但他依舊保持忍耐,閉口不言。


這時,翠濃噗通聲跪下,「都是奴婢的錯。夫人臉上身上起了疹子,孟先生說不能飲酒的。」


元珩蹙眉,眼中閃過抹殺意。


我給自己倒滿了一杯,「我的疹子反復生,孟先生這麼久竟治不好,醫術看來也就那樣,他的話聽聽就得了,不必當真。侯爺既然生氣,我喝就是了,有什麼的。」


我狠了狠心,正要喝,不遠處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李管家著急地喊:「雲笙先生,您走慢些,

仔細滑倒了。侯爺今兒招待貴客,怕是沒空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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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一咯噔。


雲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