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當他踏入花廳后,我便更能看清他的相貌,二十出頭的年紀。
我總以為身為元珩的娈寵,這人總會沾點狐媚子女氣的。
但沒有,這雲笙就是清清俊俊、幹幹淨淨的貌相,左臉頰有道傷痕,穿著單薄破舊的灰色僧衣,那清貧單弱的樣子,與富麗堂皇的侯府格格不入。
我偷偷斜眼看向元珩,他顯然有些震驚。
「喂,李元珩。」
雲笙笑著問:「不歡迎我嗎?」
我心裡一陣惡心。
這算什麼呢?外室跑到正房面前耀武揚威?怪不得孟懷青說這人惡心。
我裝作茫然不知,問元珩:「這位小師父是?」
元珩絲毫不理我,趕忙站起,一把拿走翠濃抱著的披風。
他聞了聞,又丟回翠濃懷裡,直接脫下自己的錦袍,疾走過去披在雲笙身上,輕聲嗔怪:「外面這麼冷,你瞎跑什麼。」
雲笙卻把那件錦袍脫了丟掉,他大喇喇地坐到我跟前,
笑著衝我眨眨眼:「我知道你,你是李元珩新婚妻子葉清秋。至於我,我法號明悔,俗家名字叫雲笙,算是你夫君的朋友吧。」我雙手合十,微笑道:「明悔師父。」
心裡暗罵,這人還真是……恬不知恥!
元珩蹙眉打發我走,「清秋,你先回去吧。」
我正要起身,卻被雲笙拉住。
我不滿地抽回手,本能地厭惡他,語氣也不好,「小師父,還請自重。」
雲笙卻衝我笑道:「欸?葉夫人,你不覺得咱倆眉眼有兩三分像嗎?」
元珩要去拉雲笙走,溫聲道:「你也看見了,我夫人病了,她這疹子會過人的,你本來就多病,傳染給你怎麼好?走,我帶你去書房坐坐,最近我收了些名家字畫……」
雲笙厭煩地推開元珩,微慍:「貧僧和葉夫人說話,你能不能不要插嘴,好煩人啊!」
我暗地叫了聲不好,依著元珩這邪性性子,多半要生氣報復。
誰知元珩竟一臉的無奈,
扯了下雲笙的袖子,苦笑:「你瞧你又犯驢脾氣了,這麼多人呢,你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我。」雲笙略微偏頭,卻不看一眼元珩,冷笑:「貧僧早在菩薩跟前發願了,你若不抄完一百遍《地藏經》,我是不會和你說話的。走開。」
元珩抿唇笑,俯身湊近雲笙,故意問:「是嗎?那小師父現在和誰說話呢?看來你破戒了哦。」
我默默地看著這兩人對話,驚駭又悽然。
我以為元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總要裝一裝的,起碼不能讓人看出來他喜歡男人。
可我卻發現,真的愛到了骨子裡,怎麼都裝不住、藏不住的。
自從雲笙進入花廳后,他的眼睛就黏在他身上,一刻不松。
雲笙看著我,笑道:「葉夫人,你還沒回答貧僧的話哩。」
我著實不自在。
仔細看,我仿佛和雲笙在臉型和眉眼確實有點像,這不就更說明,我這張臉是被精準選中的。
我忍住心中的怒恨,莞爾道:「小師父說笑了,
你是男人,妾身怎會和你長得像呢。」雲笙了然地點頭:「也對,你和我妹妹像。」
我來了興致:「怎麼說?」
雲笙似想到什麼傷心事,眼睛紅了,他手指摳了摳臉,淚在眼眶打轉,嘆道:「我妹子要是能長大,大概就是夫人這樣子。」
我更納罕了。
這時,雲笙直接端起我面前的酒杯,正要喝,卻被元珩一把奪走。
兩人搶酒,酒撒了他們一手一袖子。
雲笙緊緊攥住酒杯,瞪著元珩,絲毫不松手。
元珩嘆了口氣,揮手讓李管家過來收拾,嘆道:「你不是出家人麼,能喝羊羔酒麼?」
雲笙盯著手中的杯子,搖頭笑,幽幽道:「看來你很寶貝這酒。」
元珩忙說:「你若想喝,我這就給你換成素酒。」
「不喝了,沒興致了。」
雲笙隨手把酒杯丟在桌上,在面對我時,竟是一副溫柔笑臉:「葉家妹妹,你在侯府開心嗎?」
當然不。
我羞赧地看了眼元珩,
點頭:「當然。我遇到了這世上最好的郎君。」雲笙看向元珩,佯裝揮拳頭:「聽見了嗎?以后好好待你娘子,不然我饒不了你!」
元珩幹笑:「這還用你說。」
雲笙手託腮,問我:「對了葉家妹妹,你有什麼心願呢?」
我看向元珩。
有,殺了他。
元珩笑著頷首,「小師父問你呢,你看我做什麼。」
我偽裝深情,說著自己都惡心的話:「妾得嫁良人,此生已圓滿,惟願與夫君兩心相悅……」
雲笙打斷我,「這心願不好,李元珩可不是什麼深情的好郎君。葉家妹妹,你說點你最想要的。」
最想要的?
我想了想,「幼年時,娘拋下我尋了無常。她走之前為我做了一碟子紅豆糕。可惜那時我年紀太小,忘記了那味道是什麼。」
我想再見娘一面,已成了奢望。
雲笙深深望著我,他一把抓住我的腕子,帶著我往出走,「走。我做給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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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后。
我坐在椅子上,雲笙則在灶臺前忙亂。
他很麻利地生火、蒸煮紅豆……
而元珩則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往這邊瞅,好幾次想進來幫忙,但被雲笙無情趕出去。
我扭頭看去,做出困惑又困倦的樣子。
元珩衝我無奈地拱了拱手,示意我繼續待著。
那會兒我要離開,他不讓。
他說他的這位和尚好友平時言行是有些怪異,但是個至情至性之人,叫我讓忍耐些、讓著好。
甚至許諾,過后他會想法子,將我那位邊地任職的兄長,調回長安。
我累得揉了下腰,朝前看去。
此刻,雲笙正在調餡,他袖子挽起來,左手腕赫然有數道傷痕。
他曾割脈自盡過?
還是說誰傷害過他?
「葉家妹妹,你喜歡吃甜的嗎?」雲笙手捧著個瓷罐,溫聲問:「要不要往餡兒裡加點蜂蜜?」
我搖頭。
我不喜歡他這麼喊我,太膈應。
我在廚房如坐針毡,元珩在門口心急難耐。
大概他的男娘子和他鬧別扭了,
不搭理他,他就像只要開屏的公孔雀,時不時地要鬧點動靜,引起雲笙的注意。「懷青前段時間給你新擬了個藥方子,你吃著如何?」
「欸!我前兒吃壞肚子了,又拉又吐了兩天,不過沒事了,你別擔心。」
元珩委屈巴巴地捂著肚子,時不時把眼瞅雲笙。
見雲笙不理他,他倒也不惱,繼續喋喋不休:「你不是叫我抄《地藏經》嘛,我還真有幾分感悟,要不咱們探討一番?」
雲笙手頓住,「有感悟?那今兒是什麼日子,你知道嗎?」
元珩愣住,冥思苦想,「什麼日子,是咱們初見面的日子?不對,那是三月初四。到底是什麼,哎呦,我一定能想到。」
他顯然沒記起,扭頭用眼神詢問不遠處的程危。
程危皺眉,微微搖頭。
元珩拳頭懊惱地砸了下頭,嘿然:「那你提醒我一句唄。」
雲笙冷笑了聲,將包好的紅豆糕擺盤,放進籠屜裡蒸。
「一會兒就好了哦。
」雲笙衝我頑皮眨眨眼:「再等等。」我幹笑著點頭,真是渾身不舒服。
氣氛太尷尬,我隨便尋了個話頭,「小師父,我看您做飯的手藝頗純熟。」
雲笙撓了下光禿禿的頭皮,「嗐,我都是瞎整,不過師父卻喜歡吃我做的點心。」
我笑著問:「不知您師父是哪位高僧?」
雲笙揉了下眼睛,「我師父呀,我師父是個戲子,他去世好多年了。」
我又問:「您和我家侯爺,是怎麼認識的?」
「咳咳!」元珩臉色不愉,「清秋,你的話有些多了,哪有對貴客刨根問底的。」
誰知雲笙瞪向元珩,「李元珩你記著,再欺負葉家妹妹,老子就跟你翻臉!」
他啐了口,打開蒸籠,手揮舞著散開熱氣,雙手去端碟子。
「小心燙!」我脫口而出。
「沒事的,別擔心!」
雲笙迅速將碟子擱在桌上,燙得雙手摸耳朵,嘶嘶地倒吸氣。
他不好意思地衝我一笑,將筷子給我遞來,
「嘗嘗。」我真不願吃,可元珩就在不遠處戳著,只能硬著頭皮嘗了口。
「好吃。」我望向雲笙,「小師父不吃嗎?」
雲笙怔怔地盯著紅豆糕,「我和妹妹是孪生兄妹,幼時家貧,母親去裡長家借了點豆子,偷偷給妹妹做了一碟紅豆糕。我埋怨她偏心,就全偷吃光了。誰知被母親發現,拿著棍子追著我打,妹妹在后面拉她,哭著喊,別打哥哥了,紅豆糕給哥哥吃,我不吃。」
我問:「后來呢?」
雲笙抹去眼淚,「后來呀,我才知道,那是母親給妹妹做的最后一頓點心,晚上就把她賣了。」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想了想,把帕子遞給他。
雲笙沒接,連連擺手,「貧僧手髒,不敢用。」
我嘆了口氣:「你后來找過她嗎?」
雲笙點頭,淚如雨下。
我大概瘋了,看了眼他腕子上的數道疤,「你妹妹希望你好好活著。」
元珩在外頭插嘴:「對,這事你要聽清秋的。
」雲笙白了眼元珩,忽然湊到我跟前。
我本能地往后躲。
他拽住我,在我耳邊輕聲說:「葉家妹妹,我替你殺了他,你呀,才該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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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頓時愣住。
而這時,元珩終於忍不住走了進來,柔聲問:「說什麼悄悄話,不能叫我聽的。」
雲笙直起身子,笑著衝他勾勾手。
元珩毫不防備地走來。
就在此刻,雲笙從懷中掏出把匕首,直朝元珩刺去。
元珩大驚,側身躲開,可他穿得單薄,胳膊還是被劃傷。
說時遲那時快,程危猛地衝進來,用刀鞘打掉雲笙手中的匕首,麻利地將雲笙擒拿住。
「你瘋了嗎?」程危冷聲喝罵,「真是被慣得不成樣子了!」
元珩手捂住傷口,他微微蹙眉,訓斥程危,「放開他,他身子不好。」
程危氣得直搖頭,一把丟開雲笙。
雲笙頓時倒地,他揉著胳膊,大口地喘氣。
元珩臉上絲毫沒有怪罪的意思,反而滿眼心疼,
忙要去扶,「起來,地上涼。」雲笙胳膊揮舞著打開元珩的手,哈哈大笑,指向程危,「他這種腌臜貨碰我,你就幹看著?」
元珩無奈:「那你想怎麼樣嘛。」
雲笙咬牙:「剁了他的髒手!」
程危怒瞪過來,「別太過分。」
元珩手扶額,「阿雲,我知道你討厭二哥,可你這未免有些……」
「二哥?」雲笙哈哈大笑,轉而又捂住口猛咳嗽,虛弱地搖頭,「你與這種人稱兄道弟,我早都給你說了,遠離他,他會讓你的殺孽越來越深。李元珩,我對你太失望了。」
元珩低頭,深呼吸了口氣,他看向程危,「二哥,你要不砍幾根指頭給他吧。他這病受不得氣。」
程危仿佛聽到什麼笑話,無語至極。
元珩臉沉下:「怎麼程危,我說話你現在都不聽了嗎?」
我眼看著這場驚人的變故。
說實話,現在腦子一團亂麻。
我迅速做出判斷,笑著勸:「呦,怎麼好端端的喊打喊殺的,
砍手指頭,多嚇人哪。」元珩冷冷瞥了眼我,似在嫌我多話。
而雲笙,深深看了眼我,他吃力地站起來,「算了,葉家妹妹既然害怕,就先放過那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