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翠濃拍了拍食盒，斜看了眼趕馬車的孟懷青，「您放心，都備好了。」
我微笑道：「今兒要見貴人，宋大人平日什麼沒見過，必得咱們親自做的，才有誠心。」
孟懷青聽見這話，不太高興，「有必要見宋晏嗎？那兩個罪魁禍首都死了，你們的合作也到此結束了。既然以前不見面，今后也不用見。」
我扶了扶發髻，「好，聽你的。就今天一次。」
雨小了些。
我不禁想起上次去棲雲寺，也是坐這輛馬車。
難得的，我和元珩那樣平靜地說了好久的話。
那次我送他去地牢，這次我送他駕鶴歸西。
畢竟，夫妻一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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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雲寺和從前大不一樣了，這半年只留了個老僕看門戶。
老僕是宋晏送來的，他年紀大了，不怎麼打理寺院，庭院的野草都長到半人來高了。
元珩，我進去看了眼。
他被泡進一個大罐子裡，
雜亂的長發遮住臉，看來是吃了不少苦。那老僕仿佛沒看見我般，自顧自地搬來火油、幹柴，丟進這個柴房裡。
烈火炎炎，柴火發出噼裡啪啦的爆燃聲。
恍惚間，我仿佛回到了那五次被活生生燒死的時刻。
我轉身離去，不曾回頭。
寺外的銀杏樹下，坐著個男人。
他三十多歲，英俊挺拔，一表人才，雖然穿得樸素，但一看就知出身世家的兒郎。
「請坐。」
宋晏朝我點了點頭，端起酒壺，給自己滿滿倒了杯。
我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
蠻細心的，還給我準備了只厚軟的靠墊。
寺裡火燃得旺，黑煙飄起，與灰白的雨霧融為一體。
我們都不說話，就這樣靜靜地坐著。
他喝酒。
我發呆。
當初重生回來，我自知單靠自己很難活命，便想到找一個可靠的盟友。
我想到了宋晏。
期間，我讓我爹暗中帶話，之后在我家新宅以及慈恩寺與宋晏見面細談。
起初，我讓他給我找能致死的慢毒，
但被孟懷青察覺到了。緊接著，我從挑撥程危與元珩的關系下手。
每一步我都走的戰戰兢兢，時刻根據形勢變化而改計劃。
人很復雜，有悲喜、恐懼和欲望。
只要有弱點，就可以一一擊破。
這一路，我受過無數羞辱和傷害，
就算是被打折了腿，我也要跪著往前爬，
因為只要我贏了，我娘就不用在地下受苦。
宋晏參與了我的復仇，是絕對不可缺少的一環。
我們有個不言的默契，這輩子都不會提起此事。
我不會說，我是如何在侯府以身入局，
他也不會說，他在外面彈劾程危，是助我趕惡狗入窮巷。
「可惜，葉夫人你現在喝不了酒。」
宋晏又給自己倒了杯。
我笑笑，輕撫著肚子，「真羨慕你妹妹，有你這樣疼她的長兄。」
宋晏眼睛發紅，喝著酒，看天上的黑煙。
「在我九歲的時候，娘生了予蘭。」
宋晏手比劃了個大小，「我還記得我第一次抱她，
是什麼感覺，軟軟的，那麼小。」「父親走得早，娘身子又不好，我就看護著弟妹們成長，那時候予蘭總是跟在我身后，大哥
大哥地這樣叫。」
「這丫頭，從小就愛美。當年魏國夫人的曲水流觴宴，妹妹出口成章，儀態萬千，魏國夫人直贊妹妹名花傾國兩相歡。」
「我最后一次見她，她燒得面目全非，身上的肉都化了，成了焦炭。」
「我知道，妹妹和那些奴僕的死，肯定和那兩個畜生有關。我拼著被殺頭，也要給妹妹報仇。但母親攔住了我，要我忍，我要是折了，宋家就沒希望了。」
宋晏仰頭，一口喝盡酒，「多謝你，葉夫人，讓我知道妹妹被害的全部細節，幫我報仇。」
我低頭嘆了口氣。
關於當年宋予蘭被害，宋晏查到一些，孟懷青告訴了我一部分，程危后面又給我講了一部分細節，雲笙用他的自盡說了一部分。
合起來，就是全部真相。
這時，
宋晏斜看向遠處。在煙雨中，孟懷青站在馬車后，他雖沒過來，但時時刻刻盯著這邊。
宋晏冷笑了聲：「本來這小子我也要收拾的，看在夫人的面上，便算了。葉夫人，日后若有需要宋某的地方，只管開口。」
我給翠濃使了個眼色。
翠濃將食盒提了過來。
我對宋晏笑道：「眼下就有一事，要請您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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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不早了，略坐了會兒，我就離開了棲雲寺。
回去的一段，是翠濃趕車。
我倚靠在孟懷青身上，閉眼小憩。
孟懷青抱著我，手放在我的肚子上，感受著胎動。
這是他很喜歡做的事。
「剛才你們說什麼了？」孟懷青問。
我疲憊道：「聊了幾句元珩，這半年來，元珩在他手裡可吃了不少苦頭。他又給我講了他妹妹小時候的事。真羨慕宋予蘭，有這麼寵著她的哥哥。」
孟懷青柔聲道：「畢竟侯爺才死沒多久，就算是避嫌吧，你以后還是別見他了。
」我點了點頭：「放心吧，孰輕孰重我懂的。」
這時，馬車停了下來。
翠濃在外面道：「夫人，就快到城門了。」
孟懷青扶著我坐起，他要出去換翠濃趕車。
我拉住他，「懷青，我今晚打算去娘家住一晚。」
孟懷青悶悶不樂：「知道了。」
我食指戳了下他的頭，「非要我說破嗎？」
孟懷青先是疑惑，很快喜笑顏開。
我搖頭笑：「許久沒見祖母了，我去跟她老人家用個晚飯。你先回延康坊，幫我燒點熱水，今兒出了一身汗，我晚上想洗洗。」
孟懷青湊過來親了下我的臉，「好，快些來啊。」
「知道了。」
……
進城后，我就和孟懷青分開了。
我和翠濃去福滿樓買了幾個菜，裝進食盒裡，隨后便前往延康坊。
天剛擦黑，小巷靜悄悄的。
孟懷青租的那個宅院在最裡面，屋檐下懸掛了盞白燈籠，隨風輕輕搖曳。
翠濃攙扶我下了馬車。
我獨自走進孟宅。
院子稍有些雜亂，孟懷青最近要開藥鋪了，訂做了個藥櫃，又訂購了不少藥材，全都暫放在家裡。
上房已經掌燈了，頻繁發出異響。
我緩步走了進去，四下環視了圈，屋子裡桌椅傾倒，各種藥材和瓶罐倒了一地。
廚房裡，鍋裡還燒著熱水。
孟懷青此時趴在地上，他捂住脖子，拼命地往前爬。
聽見動靜，他回過頭，看見是我，眼中升起希望，「秋兒，救，救命！」
我急得奔過去，蹲在他身邊，「這是怎麼了？」
孟懷青此刻臉色極差，額頭青筋迸發，全是冷汗,「宋、宋晏殺我,放蛇咬了我。」
我嚇得捂住唇：「啊？！那怎麼辦，我這就去給你找大夫。」
孟懷青抓住我的袖子,仰頭看向櫃子，「去，第三格有個紫色瓶子，能解百毒，快！」
我聞言,忙奔過去打開櫃子，找到個巴掌大的紫色瓶子，轉身問：「是這個嗎？」
孟懷青伸直了胳膊，「就這個,
快給我吃！」我垂眸看著這小瓶子,默默揣進袖中。
孟懷⻘震驚地看著我,他是絕頂聰明的人，很快反應過來：「是你，你和宋晏商量好的？！」
我沒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他痛苦地掙扎、咬⽛切齒地罵、哀求、往過來爬。
他爬到我腿邊，抓住我的腳腕，拼盡力⽓仰頭看我，眼淚滑落,質問：「為什麼？為什麼葉清秋！我整個⼼都掏給你了,哪裡對不起你！」
我垂眸看他，「前世的恩怨,就不提了。孟大哥，你今⽣為什麼要奸汙我？」
孟懷⻘身⼦一震，忽然笑了，哭著笑。
他拼盡全力抬起胳膊,摸了下我的肚子,「我活該，認了。求你，千萬別恨孩子。」
我打開他的⼿。
孩⼦？
孩子是我的,跟你有什麼關系。
我閉著眼,在小屋⾥站了很久。
久到天徹底變⿊，久到把眼淚徹底擦幹,久到看著這個與我糾纏兩世的男⼈死透了。
最后,我在櫃中找到那副畫,
拿著離開了⼩院。翠濃擔憂地望著我,「要不,咱們回侯府吧。」
我笑道：「早跟祖母說好了，今⼉和她吃福滿樓的好酒菜,還要跟她商量⼀下給我⺟親挪墳上族譜的事。」
翠濃抱了抱我,攙扶我上了⻢⻋。
走了一會兒，翠濃輕咳嗽了聲。
我推開⻋窗往外看,在對⾯街上，宋晏騎在馬上。
看⻅我，他下了馬,笑著衝我點頭見禮。
在路過他時，我右手做了個酒杯的樣子,仰頭⼀飲而盡。
敬你，
敬我，
敬明天。
（全文終）
